老板问我家住哪,我说:住窝棚,我妈扫大街,我爸收废品,全公司都笑了,直到团建,我妈开着法拉利来了

“就你,一个住窝棚、妈扫大街、爸收废品的,也配跟我们坐在一起开会?”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没吭声。

三个月来,全公司都知道我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

工位角落里的键盘声、食堂排队时若有若无的挪步、团建分组时被剩下的尴尬——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把我刻成“那个穷酸货”。

我从不解释。他们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

直到团建那天,行政部通知去城郊马场。

大巴上,同事搂着名牌包,聊着新款的跑车。

我低头刷手机,导航显示,我妈的定位已经在马场了。

当我推开宴会厅的鎏金大门,满座寂静。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哟,该不会真是你妈吧?”

我抬眼,望向窗外的马场跑道——

一辆法拉利正轰鸣着冲过终点线,驾驶座上,我妈摘下墨镜,扫大街的橙马甲在风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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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你家住哪儿啊?”

董事长陈建国忽然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团建现场七八十号人,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蹿。夜风吹过来,后脖颈一片冰凉。我端着一次性纸杯,手指头抖了一下,橙汁差点洒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得很,像塞了团棉花。

“我……”我说,“我住窝棚。”

全场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特别长。长到我听见篝火里一根湿柴烧裂的声音,听见远处山脚下有狗在叫。

然后笑声就炸开了。

“哈哈哈!周浩你可真能编!”销售部的老赵笑得前仰后合,手里啤酒罐差点甩出去。

“住窝棚?那地方冬天不得冻死!”策划部的小刘跟着起哄,还推了一把旁边的人,“你听过没有?窝棚!这词儿我多少年没听着了!”

“没错,”我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妈在街边扫地,我爸蹬三轮收破烂,凑一块正好。”

笑声更响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牛仔裤上,啪啪响。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个女同事笑得蹲在地上,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董事长也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点重:“年轻人,挺有幽默感。”

只有坐在篝火对面角落里的行政主管孙梅没笑。

她抱着胳膊,两条腿交叠着,整个人靠在折叠椅后背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嘴唇微微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

一次性纸杯被我捏得变了形,橙汁快溢出来了。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盖底下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没开玩笑。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三个月前我进这家公司,人事部让我填紧急联系人。我写下爹妈的名字和电话,住址那一栏我停了笔。圆珠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我最后还是写下了:西城老棉纺厂后头的窝棚区。

管人事的小姑娘接过表格,瞟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

“周主管,您这……”她捂着嘴,眼睛弯起来,“写错了吧?”

“没错。”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她。

她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大概以为我是不愿意留真实地址,或者是在跟她开玩笑。她干咳了两声,把表格推回来,手指头在那一栏上点了点。

“那个……要不您写现在的住址?”

我还是写了窝棚区。

因为我妈确实每天在那一带扫大街。凌晨四点钟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全是茧子,冬天的时候手指头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去一粒米。

我爸确实蹬着三轮车收废品。早上六点走,走街串巷,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嗓子喊哑了就用润喉糖顶着。

这是真事。

至于怎么弄成这样的,说来话就长了。

篝火越烧越旺,木柴烧透了,塌下去一截,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同事们三五成群凑成堆,有人喝酒有人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橙汁,慢慢往人群外边退。

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我停下来,站在暗处。

“瞧见没,那个周浩。”

不远处的篝火堆边上,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

“听说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屁本事没有。”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可不,上回那个推广案,明明是咱们组熬出来的,他倒好,汇报的时候光提自己。”

“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大概看见我往这边看了。

我没动。

站在那里,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打在脖子上。

我把纸杯捏得咯吱响,杯壁凹下去一块,橙汁溢出来,顺着手指头往下淌,冰凉冰凉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屏幕上头是我妈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窝棚前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去年过年时候我给她拍的,像素不高,糊了吧唧的。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几步。

“浩子,啥时候回?妈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她嗓子一直不太好,冬天扫大街的时候吸了凉风,落下了病根。

“明天。”我压着嗓子说,“公司搞活动,在城外头。”

“那你当心点,夜里风硬,多穿件衣裳。”我妈声音里透着担心,我能听见她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大概在热菜,“对了,你们在哪儿活动?妈明天接你去?”

“不用!”

我声调猛地一高。

旁边几个人扭头看我。篝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赶紧又把声音压下去:“我自己能回,你别来。”

“可是……”

“先这样,挂了。”

我匆匆按掉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

心在腔子里咚咚撞,撞得我胸口发闷。

千万别来。

千万别让公司的人看见你。

我不想再听那些笑了。

三个月前的事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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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头一回迈进宏达集团大楼。这栋楼在开发区最显眼的位置,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太阳底下一照,反着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转门不停地转,进去出来的都是穿西装打领带、夹着公文包的男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把衬衫领子捋了三遍。这件衬衫是我专门去商场买的,打折的,九十九块钱,浅蓝色,领口有点紧。裤子是西裤,黑色,也是新买的,裤腿长了一截,我妈给缝上去的。鞋是旧的,擦了好几遍,鞋头还是有点磨。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这工作来得邪乎。

我投了简历,隔天就通知面试。面试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人事经理,姓赵,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什么“你做过什么项目”“你有什么优势”“你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

我答完了。

面完当场就说要了。

赵经理捏着我的简历,笑得过分热情,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周主管,董事长发了话,年轻人就得大胆用,您明儿就来上班吧。”

我当时只觉得运气好。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一个保洁阿姨,她推着拖把从我身边过去,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冲她笑了笑。

她没理我,弯下腰去擦墙角的污渍。

现在想想,那笑里头有别的意思。

我当时没咂摸出来。

上班头一天,孙梅领我到市场部。

孙梅是行政主管,四十出头,瘦高个,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往下耷拉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她敲了敲玻璃隔断,指节叩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各位停一下。”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抬起头来。

“新同事周浩,往后就是咱们市场部的主管了。”

十几张脸齐刷刷转过来。

眼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我站在孙梅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裤缝。

“孙主管,”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我,“主管?他以前在哪儿高就?”

说话的是刘强。

后来我知道他是市场部原来的主管,我来了之后他就成了副主管。这事儿没人跟我提过,我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这个……”孙梅瞥了我一眼,眼皮抬了一下,“周主管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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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小广告公司。”我把话接过来,“干了两年执行。”

“执行?”刘强乐了,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牙,“那可真是一步登天啊。”

办公室响起几声低笑。

有人笑出声,有人憋着笑低头看电脑,肩膀一耸一耸的。

孙梅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忙吧。小周,你先熟悉熟悉,有啥不懂的随时问。”

说完她就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在工位坐下。

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电话、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头是空的。抽屉里有一盒回形针、两截电池、一支不出水的圆珠笔。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公司logo,蓝底白字。

隔壁桌的女同事凑过来,头发上有一股很浓的洗发水味儿。

“新来的?”

“嗯。”

“哦。”

她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没再吭声,扭过头去继续看她的电脑。

我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手指头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头一个礼拜,没人派活给我。

我每天八点半到公司,坐到下午六点走。中间吃午饭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结伴出去,我一个人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就着矿泉水咽下去。

我主动去问孙梅。

“孙主管,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干的?”

她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文件:“你先看看流程,不急。”

我又去问部门里的人。

“这个项目我能参与吗?”

得到的答复是:“这项目有人跟了。”

“那这个呢?”

“这活儿你弄不了,得找资源。”

我问了一圈,没人给我活干。

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公司内网上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规章制度、项目流程、客户名单,看到眼睛发酸。

刘强从我工位前头走过去,端着星巴克的杯子,瞥了我屏幕一眼,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到第二周,孙梅总算给了我个差事。

她把一摞文件夹摞在我桌上。

那些文件夹又旧又脏,封面上的标签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文件夹扣子都坏了,用橡皮筋箍着。

“把过去三年的客户资料整理成电子表格。”

孙梅拍了拍那摞文件夹,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这些纸档太乱了,你帮忙录进系统。”

我数了数,六个文件夹,摞起来差不多半米高。

我打开最上头那个,里头夹着的纸有些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纸边都卷起来,发脆,一翻就掉渣。上面的字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打印的也模糊了,墨粉掉得到处都是。

“孙主管,这些……还有用吗?”

“当然有用。”孙梅笑得公事公办,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都是公司的家底。你是主管,不得了解一下公司老客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已经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咔。

我花了整整两个礼拜,把那些东西敲进电脑。

有些字迹看不清楚,我得凑近了使劲辨认,眼睛瞪得发酸。有些数据前后对不上,同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在三个地方有三个版本,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段时间同事进进出出,讨论这个项目那个方案,会议室被订得满满的,投影仪开着,白板上画满了图表。

没一个人跟我搭腔。

我就像这个办公室里的一件家具。

刘强是市场部原来的主管。

他梳油头,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从抽屉里拿出梳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梳头,左一下右一下,再用手指头抹抹鬓角。

他桌上永远搁着星巴克的杯子,大杯,美式,少糖。打电话永远是“王总您好”“李总慢走”,嗓门大得全办公室都听得见。

有一回他撂下电话,扭头看见我在那儿打字,嗤笑一声。

“哟,挺认真。”

我没搭茬,接着敲键盘。

手指头在键盘上啪啪响,屏幕上一个个字跳出来。

“知道为啥让你干这个不?”

刘强走过来,靠在我隔断上,胳膊肘撑在上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因为你狗屁不通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儿。

“公司是开善堂的?直接给个主管位子,不得先验验成色?”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他。

“我会学。”我说。

“学?”

刘强乐了,笑出声来,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有几个同事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知道我当年怎么进来的不?从底层销售干起,风吹日晒跑三年市场,才混上主管。你呢?简历一投,面试一回,直接上位。啧啧,这后台得多硬。”

他咂着嘴,像在品什么东西。

我攥紧了鼠标。

手指头扣在鼠标两侧,指节发硬。

“我没后台。”

“没后台?”

刘强靠在我隔断上,换了个姿势,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那你说道说道,为啥董事长亲自批你的录用?为啥人事连背调都没做就让你上岗?”

我愣住了。

手指头松开了鼠标,手心出了一层汗。

“不知道吧?”

刘强站直身子,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力道不小。

“小兄弟,职场不是过家家。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他说完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声音很沉。

我僵在工位里,后背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

董事长亲自批的?

我报到那天,人事赵经理那热乎过头的笑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他那双手握得特别紧,上下摇了好几下,嘴里说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难道真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浩子,吃了没?爸今儿捡了不少纸壳子,能卖十来块,晚上添个菜。”

我盯着那行字,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聊天框顶上,我爸的头像是张糊了吧唧的自拍。他站在窝棚区前头,身后是横七竖八的板房和塑料布,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装,脸上笑呵呵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按灭之后又亮了一下,是低电量提醒。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三周,我终于接了头一桩正经差事。

那天早上孙梅把一沓文件扔我桌上,文件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明儿上午九点,给客户做提案,你去。”

我翻开看。

是个连锁超市的推广方案。

方案做得挺全,从市场分析到落地细节,拢共五十多页PPT。我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图表、数据、分析,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谁做的?”我问。

“刘强起的草,我改过一遭。”孙梅站在我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明儿去讲就行,客户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

我看了眼PPT属性。

最后修改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孙主管,我能不能先跟刘强对一下?有些数据来源我得问清楚……”

“来得及吗?明儿就讲了。”

孙梅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

“你就照着念,客户要问啥,回来再说。”

“可是……”

“周主管。”

孙梅脸上那点笑没了,嘴角拉平,眼睛眯起来。

“你该不会连个提案都不敢去吧?这可是主管的基本功。”

我咬了咬牙。

腮帮子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去。”

那天晚上,我把五十多页PPT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页的数据我都拿笔抄下来,在旁边标出可能被问到的问题。有些数据没有来源,我上网搜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报告。

我把这家连锁超市的最新动态搜了一遍。他们上个月开了三家新店,上个季度营业额增长了百分之十二,竞争对手在同一个区域也开了新店。

我拿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了满满五页纸。

后半夜两点,我才躺下。

一闭眼,满脑子还是PPT。

那些图表和数据在脑子里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卡住了,那个数据我怎么也找不到来源,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太阳穴突突跳。

第二天七点我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头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洗了把脸,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肿,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八点,我到了客户公司。

那栋楼在市中心,门口有两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我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轻。

“您好,请问找哪位?”

“宏达集团,周浩,约了九点跟运营总监王总开会。”

她低头查了查电脑,抬头冲我笑了笑:“王总的会议室在三楼,左转第二间。”

我道了谢,上楼。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坐的是运营总监,姓王,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挺大的表。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搁在旁边。

他旁边是市场经理,姓李,三十出头,戴眼镜,穿格子衬衫,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最边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助理,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大概是做会议记录的。

“您好,宏达集团周浩。”

我伸手过去,跟王总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我又跟李经理握了手,跟女助理点了点头。

然后我打开电脑,连上投影仪,把PPT调出来。

前面几页讲得还算顺当。

我照着PPT念,声音尽量平稳,手指头按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往下翻。王总靠在椅背上听着,李经理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女助理低着头,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王总忽然抬手打断了我。

“等等。”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头点着屏幕。

“你这数儿哪儿来的?”

我看向他指的那页。

那是一张柱状图,关于同类超市市场份额的分析。左边一列是竞争对手的名字,右边是百分比,最高的那根柱子标着百分之三十四。

PPT上没有标数据来源。

“根据第三方调研报告整理的。”我说。

“哪家机构?哪一期的报告?”

我卡壳了。

嘴张着,舌头粘在上颚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嗡嗡响,投影仪风扇呼呼转。

“这个……”我咽了口唾沫,“我得确认一下。”

“确认?”

王总皱眉,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你们做方案连数儿哪儿来的都不清楚?”

“抱歉,我马上问同事。”

我掏出手机给刘强发消息。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打了一行字:“刘哥,方案第十二页的市场份额数据是哪家机构的报告?客户在问。”

发送。

盯着屏幕看。

一分钟过去了,没回音。

两分钟,没回音。

五分钟,还是没回音。

我又给孙梅打电话。

拨号,嘟——嘟——嘟——

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挂了,又打一遍。

还是没人接。

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僵。

王总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李经理,李经理耸了耸肩。

“要不今儿就到这儿?”

王总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里头。

“你们回去把方案整瓷实了,下回再约?”

“实在对不起,耽误您时间了。”

我弯腰鞠了一躬,手指头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把电脑合上,把线拔了,把东西塞进包里。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手抖得厉害。

走出客户公司,快十一点了。

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地砖反射着光,晃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尾气喷在腿上,热烘烘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公司还是该上哪儿。

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手机响了。

是孙梅。

我接起来。

“咋样?客户还满意吧?”

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

“孙主管,”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热气,“有个数据客户问来源,我答不上来。您让刘强把数据明细发我行吗?”

“哦,那个啊。”

孙梅声音拖长了。

“那数是刘强凭经验估的,不是实打实调研来的。你就跟客户说是内部测算得了。”

“估算?”

我声调高了,声音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回荡。路过的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这种数能估算?客户要较真咋办?”

“那就是你该琢磨的事了。”

孙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

“主管不就是解决问题的嘛。行了,我这儿还有会,先挂了。”

嘟嘟嘟——

忙音从那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我捏着手机,手指头一点点收紧。

指甲盖发白,指节突出,骨头发硬。

手机壳被我捏得咯吱响,屏幕上的汗渍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

那天中午,我没回公司吃饭。

我在外头找了家兰州拉面馆。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字迹褪色了,有些笔画看不清。玻璃门上贴着“牛肉拉面 大碗十元 小碗八元”的价目表,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啪响。

我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埋头吃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到最里头靠墙的位子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咯吱一声。

“吃啥?”老板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最便宜的清汤面。”

“八块。”

我扫码付了钱,把手机搁在桌上。

面端上来,一个大碗,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撮香菜。筷子是一次性的,掰开的时候毛刺扎了手指头。

我低头吃了一口。

面没什么味道,汤也淡。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是碗油光光的红烧肉,五花三层,皮色酱红,肉块切得大小不均,有的厚有的薄。旁边配着一碟小青菜,还有一碗大白米饭,米饭冒尖,上头撒了几粒黑芝麻。

“浩子,妈今儿运气好,有个好心人给了二十块钱,妈割了斤肉,晚上回来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猛地一热。

鼻子发酸,喉咙发紧,面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我妈在街上扫地。

凌晨四点钟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冬天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头上缠着胶布,胶布被风吹硬了,一弯手指就裂开。

她就为了给我买肉吃。

二十块钱。

够她扫一天大街了。

而我在高档写字楼里当主管,却让人当猴耍。

我回了句“好”,把手机撂下,低头扒拉两口面。

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没滋没味。

汤也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白油。

下午回公司。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各忙各的。

刘强趴桌上打盹,脑袋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星巴克杯子空了,搁在手肘边上,杯底还有一层棕色的咖啡渍。

孙梅在跟人打电话,声音从她的办公室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笑两声。

没人问我提案咋样。

好像这事儿压根不重要。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个蓝底白字的logo。

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是客户那边发来的。

我点开看,王总的签名档底下写着几行字:“周主管,今天的提案数据支撑不足,方案需要重调。请提供更扎实的数据来源,下周三之前发我。”

我把邮件转发给孙梅,抄送了刘强。

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半小时后,孙梅回复了。

只有一行字:“周主管,这项目你继续跟,有问题随时沟通。”

我看着那封邮件,突然想笑。

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继续跟。

意思就是,这烂摊子归我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点。

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闷得慌。窗户外头是开发区的夜景,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近处的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过去,车灯光从窗户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一道弧线。

我重新扒拉数据来源。

把PPT上每一个数字都重新查了一遍。有些从行业报告里找到了,有些从公开数据里推算出来,有些实在找不到的,我在旁边加了个注释,写明是估算,附上了估算依据。

改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手酸了,眼睛也花了。

屏幕上那些数字开始重影,我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楼里已经空荡荡的,电梯停了,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保安大叔在一楼晃悠,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步一步,很慢。

他路过我们办公室的时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小伙子,还不走?”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没开,别在腰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保安制服,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花白的鬓角。

“快了。”我说。

“年轻也得顾身子啊。”

大叔摇摇头,把手电筒从腰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看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天天熬,图啥呢?”

图啥呢?

我也不知道。

手指头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可能就为了证明,我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可能就为了让我爹妈不用再住窝棚。

“走了。”我冲保安大叔点了点头,开始关电脑。

保存文件。

文件名改了第三版,后面加了个日期,20240315。

关掉窗口,关掉屏幕,关掉主机。

电源灯灭了,风扇不转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

拿起包,把手机塞进裤兜,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大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大门已经锁了,我从侧门出去,侧门是一扇小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门框上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地铁早没了。

最后一班是十点半,我差二十分钟没赶上。

我叫了辆车。

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为您叫车”,转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单。司机离我三公里,过来得七八分钟。

我站在路边等着。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衬衫领子被风吹起来,打在脖子上,啪啪响。

车来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车灯照在我身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座椅上套着一层薄薄的座套,有点潮。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西城老棉纺厂。”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那块儿挺偏的,你住那儿?”

“嗯。”

“那地界好像都是……”

司机话说了半截,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啥。

那块儿都是拾荒的、扫街的、打零工的。

还有我爹妈。

车开动了,发动机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对着我的膝盖吹,冷风飕飕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沉得很,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中间醒了一次,看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车灯照在前头一片黑乎乎的棚户区上。

我付了钱,下车。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窝棚区。

远处搭着好些塑料布棚子,歪歪斜斜的,有的用竹竿撑着,有的用铁丝绑着,有的干脆就靠在一面土墙上。棚子与棚子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衣服,在风里晃荡。

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

我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白天积的水还没干,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两边堆着废品,纸壳子捆成一摞一摞的,塑料瓶子装在编织袋里,口扎紧了,靠墙根码着。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儿,混着土腥气和垃圾的酸臭味。

走到我们家那个棚子前头,我掀开布帘子。

布帘子是一块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浩子回来啦!”

我妈正坐小马扎上补袜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

她手里拿着一只灰色的袜子,针线别在袜口上,线头垂下来,在她手指间晃荡。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絮。

我爸在角落归置白天捡的废品。

他蹲在地上,把纸壳子一张一张铺平,摞整齐,用绳子捆起来。塑料瓶子按大小分类,大的搁一边,小的搁另一边,瓶盖子拧下来,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

他扭头冲我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

“吃了没?”

“吃了。”

我在他们对过坐下。

塑料棚子里头摆着张行军床,铁管焊的,床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垫,棉垫上罩着一块花布,花布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

两个小马扎,一个红的,一个蓝的,塑料的,坐上去咯吱响。

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冒着白气,水快开了。

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塞满废纸壳和塑料瓶,靠棚子角码着,快顶到棚顶了。

地方窄。

仨人一坐就挤。

我坐在行军床沿上,膝盖快顶到对面码着的编织袋了。

但暖和。

炉子烧着,棚子里头比外头暖和多。

我妈把针线搁下,袜子放在小马扎上,转身从保温桶里舀出一碗红烧肉。

保温桶是那种老式的,银色铁皮外壳,盖子拧紧了能保温大半天。她拧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香味儿。

“趁热吃,妈专门给你留的。”

她把碗递给我。

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花,边上有几个缺口。

我接过碗。

肉早凉了。

保温桶保不住那么长时间的热度,从晚上留到现在,只剩下一点温乎气。肉汤凝了一层白油,浮在面上,把肉块裹住了。

我用筷子拨了拨,油花散开,露出底下的酱色汤汁。

一口一口慢慢吃。

肉有点硬,咬起来费劲,但味道还在,咸甜口的,我妈的手艺。

“工作还顺当不?”

我爸把最后一摞纸壳子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小马扎上坐下来。他的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顺当。”我说。

“那就好。”

我爸笑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了,每次高兴的时候都这样。

“我儿子有出息,在大公司当主管,往后准能出头。”

我低下头,没吭声。

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棚子外头,马路上的车呼啸来去。

车灯光从板房缝里漏进来,在塑料布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流水。

我吃完最后一块肉,把碗搁在地上。

我妈把碗收走了,用一块抹布擦了擦桌面。桌面是一块木板,搁在两个铁架子上,当桌子用。

“妈,”我说,“再过些日子,我就能攒够钱,给你们租间房。”

我妈一愣。

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傻小子,妈不用。你把钱攒着,往后娶媳妇用。”

“可是……”

“妈和你爸惯了。”

她拍拍我肩膀,手掌粗糙,指头上的茧子刮着我的衬衫。

“你好好干,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

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把被子拉开。

被子是棉花的,有些年头了,棉花结成了块,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上头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妈缝的。

我躺下来,棚顶的塑料布在风里哗哗响。

透过塑料布能看见外头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

“浩子,”外头传来我妈的声音,“明儿早上妈给你热包子,你路上吃。”

“嗯。”

我闭上眼睛。

眼皮沉得很,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宏达集团楼顶,二十八层,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底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一座挨着一座,马路上的车像蚂蚁一样爬。

我想往下跳。

可脚像生了根,咋也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面上缠着塑料布,一圈一圈的,缠得死死的。

我使劲挣,挣不开。

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棚子外头灰蒙蒙的,有鸟叫,有狗叫,远处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

我妈已经起来了。

她在棚子外头洗漱,水声哗哗的。

“浩子醒啦?”

她探头进来,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还挂着水珠。

“妈给你热了包子,一会儿上班路上吃。”

她递过来一个饭盒,老式的铝饭盒,盖子上刻着一个“周”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我小时候用小刀刻的。

我穿好衣裳,接过饭盒。

饭盒沉甸甸的,里头装了四个包子,面皮发黄,褶子捏得不太好看,有的开口了,露出里头的馅儿。白菜猪肉的,猪肉不多,白菜切得碎碎的。

“妈,”我突然说,声音有点哑,“再过些日子……”

“行了行了。”

我妈打断我,伸手把我领子翻好,手指头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傻小子,妈不用。你把钱攒着,往后娶媳妇用。”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妈和你爸惯了。你好好干,比啥都强。”

我点点头。

转身走进晨雾里。

雾很重,三步以外就看不清了。地上的土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沾了一层泥。

后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路上当心!”

声音从雾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我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第四周,公司开季度会。

会议室在十八楼,一扇双开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很沉。里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深棕色的,桌面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桌子四周摆着二十来把椅子,皮的,坐上去软乎乎的。

董事长陈建国坐主位。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随时准备记东西。

他两边是各部门的头头。

市场部、销售部、财务部、人事部、行政部,一个部门一个人,都是老面孔。

我坐最角落。

椅子挨着窗户,窗户外头是开发区的全景,高楼矮楼,马路河流,都缩成了小模型。

手里攥着笔记本,一支圆珠笔夹在本子里头,笔尖戳着空白页。

我努力装出认真听会的样儿。

身子坐直了,眼睛看着发言的人,时不时点一下头。

“市场部这季度干得不赖。”

陈建国翻着报表,手指头在纸上划拉。

“刘强跟的那几个项目都按时交了,客户反馈也好。”

刘强站起来,屁股离开椅子,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都是大伙儿帮衬。”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说完还冲四周点了点头。

“保持住。”

陈建国点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孙梅身上。

“新人带得咋样?”

孙梅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

“还在适应。”

“嗯,多带带。”

陈建国说完就翻篇了,手指头翻过一页纸,继续念下一项议程。

整场会,我的名字就提了这么一嘴。

散会后,我端着咖啡去茶水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咖啡机、饮水机、一盒茶叶、几包白糖。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保持清洁”,字是打印的,加粗黑体。

我按下咖啡机的按钮,机器嗡嗡响,黑色的液体流进纸杯里,冒着热气。

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茶水间连着一个小休息区,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张茶几,平时没人用,这会儿有人坐在那儿聊天。

“瞧见没,今儿会上董事长问新人,孙梅那脸拉的。”

“可不,估摸后悔招这么个人进来。”

“听说是董事长硬塞的,也不知道啥关系。”

“嘘,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我端着咖啡站在门口。

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

进?还是走?

手指头扣着纸杯边沿,咖啡快溢出来了。

最后还是扭头走了。

没意思。

回到工位,把咖啡搁在桌上,没喝。

咖啡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油脂,看着腻得很。

那天下午,孙梅把我叫进会议室。

她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我的试用期考核表。她一只手按在表格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搁在表格边上。

“小周,”她合上笔记本,把红笔搁下,“你来公司快一个月了,感觉咋样?”

“还在学。”我说。

“学是该学。”

孙梅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可公司不是学堂,不能光学不出活儿。你那个超市项目,客户还没信儿?”

“改过的方案发过去了,他们说要内部讨论。”

“内部讨论?”

孙梅挑眉,左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额头上挤出两道横纹。

“都一礼拜了,还讨论?你没催催?”

“我打过电话,对方说……”

“对方说啥不重要。”

孙梅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像刀子切在桌面上。

“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往前推。干这行,得主动,不能等客户找你。”

我攥紧了笔。

圆珠笔夹在手指间,指节发白,笔杆上印出一排手指印。

没吭声。

“还有。”

孙梅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的试用期考核表。现在过三分之一了,你这评分……不太好看。”

我接过表。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指标,每一栏后面都有一个字母。

“业务能力:C。沟通能力:C。团队协作:B。”

“孙主管,这个团队协作……”

我指着那栏,手指头点在字母B上。

“我好像没参与过团队项目?”

“你没参与,不代表没看着。”

孙梅把考核表抽回去,手指头捏着纸边,轻轻抖了抖。

“大伙儿觉得你有点……独,不太合群。”

“我……”

“行了,这就是个中期反馈。”

孙梅把考核表塞回文件夹,扣上扣子,站起来。

“你还有时间改。对了,下周公司有团建,你必须去,多跟同事唠唠。”

她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咔,一步一步远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没动。

椅子皮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腿有点发软。

独?不合群?

是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想带我玩。

我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光,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回工位。

桌上搁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用线缠着。

我拆开,里头是团建通知。

一张A4纸,打印着几行字:“时间:本周六至周日。地点:城郊枫林山庄。全体务必参加,无特殊情况不得请假。”

我盯着“务必”俩字。

那两个字是加粗的,黑体,比别的字大一号。

脑袋开始疼。

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像有根筋在抽。

下班后,我照旧回窝棚区。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堆着的废品在灯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像一堆堆蹲着的动物。

我妈正在煮挂面。

蜂窝煤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白气冒上来,把棚子顶熏得湿漉漉的。她手里抓着一把挂面,一点一点往锅里放,面条散开,沉进水里。

看见我回来,她笑了。

“今儿早啊,正好,一块儿吃。”

我爸在一旁剥蒜,手指头捏着蒜瓣,把皮一层一层撕下来,蒜瓣白生生的,搁在一个小碟子里。他旁边放着一瓶酱油,商标磨得看不清了,瓶口用塑料纸封着。

“浩子,今儿累不?”

“还行。”

我在马扎上坐下,马扎的塑料面有点凉。

“爸妈,我周末团建,不回了。”

“团建?”

我妈眼睛一亮,手里搅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好啊,跟同事多处处。”

“在哪儿团建?”我爸问,把剥好的蒜瓣推到我这边,“远不?”

“在城外,挺远。”

“那你路上当心。”

我妈把煮好的面盛出来,一碗一碗的,汤多面少。她先端给我,碗底烫手,她用抹布垫着。

“多带件衣裳,山里寒气重。”

“知道了。”

我低头吃面。

面汤滚烫,烫得舌头发麻。我吹了吹,吸溜一口,面滑进喉咙里,热乎乎的。

“对了,”我妈忽然想起啥,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们团建在哪儿?妈接你去行不?妈好久没见你了,就去瞅一眼,不耽误你事。”

我筷子停在半空。

面条挂在筷子上,汤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用!”

我几乎吼出来,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塑料布哗哗响。

“我说了公司有车!”

“可妈真想……”

“不用!”

我打断她,声音又高了。

“你来了净添乱!”

电话那头没声了。

安静了好几秒。

我听见我妈呼吸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然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好,妈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捏着手机。

手指头直抖,指节发白,手机壳在手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可我真不能让我妈来。

绝对不能。

团建那天早上,七点钟在公司楼下集合。

我六点半就到了。

大楼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灰扑扑的,上头像被什么东西砸过,凹进去一块。门口停着两辆大巴,车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司机在擦玻璃,抹布从左到右,一下一下的。

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

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零食和水。他们在车下头站着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一个人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把包搁在旁边的空座上。

车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气,我用手抹了一下,外头的风景清晰了一点。

刘强最后一个上车。

他穿着一件冲锋衣,橙红色的,拉链拉到下巴,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大杯,美式,少糖。

他经过我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哟,小周,来这么早。”

“嗯。”

“团建好玩不?没参加过吧?”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往前走了。

大巴开了两个小时。

出城之后上了高速,两边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山不高,连绵起伏的,山头被雾气罩着,灰蒙蒙的。

枫林山庄在一条岔路尽头。

大门是铁艺的,刷着黑漆,门柱上挂着两块木牌,写着“枫林山庄”四个字,字是烫金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里头是一片空地,铺着碎石,车开上去哗哗响。

空地后头是一排木头房子,盖得挺像那么回事,有阳台有栏杆,每间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笼。

我们住的房间是两人间。

我被分到跟刘强一间。

他进门就把包扔在靠窗的床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件换洗的衣服,抖了抖,挂在衣柜里。

“小周,晚上篝火晚会,你准备节目没?”

“没有。”

“那不行啊,团建嘛,得活跃气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要不你讲个笑话?就你那天说的那个,住窝棚那个,挺逗的。”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转身去洗手间了,水龙头哗哗响。

下午是自由活动。

有人在院子里打牌,有人在房间里睡觉,有人去山里头散步。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石凳凉飕飕的,坐了一会儿屁股就发麻。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浩子,到了没?妈给你带了件厚衣裳,怕你冷。”

我回了句:“到了,不用。”

她又发:“妈就在附近,你把地址给妈,妈给你送过去。”

我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最后打了两个字:“别来。”

发送。

我妈没再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

晚饭是在山庄餐厅吃的。

自助餐,菜色挺多,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水果和甜点。同事们端着盘子排着队,说说笑笑的。

我拿了个馒头,夹了点青菜,坐角落啃。

孙梅站餐厅当中宣布晚上的安排。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念道:“今儿晚上七点,篝火晚会,在后院空场。大家积极参与,有节目的提前报。八点烤全羊,九点自由活动。明儿上午爬山,到顶上拍合影。中午在山顶吃饭,下午一点集合下山,两点出发回城。”

我低头啃馒头,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就走。

那我妈想来也赶不上了。

她就算来了,也只能扑个空。

篝火在后院空场上烧起来了。

木柴堆成一堆,浇了汽油,一根火柴扔上去,轰的一下,火苗蹿起一人多高。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蹿,飘到半空就灭了,消失在夜色里。

七八十号人围着篝火坐着。

折叠椅排成了一圈,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手里端着啤酒、橙汁、可乐,说说笑笑的。

我坐在最外头一圈,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纸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董事长陈建国坐在篝火正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自带的,白瓷的,杯盖上系着一根红绳。

他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儿难得聚一块儿,”他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咱们玩个游戏,击鼓传花。花传到谁手里,谁就上来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家住哪儿,家里头干啥的。”

有人起哄:“董事长先来!”

陈建国笑了,摆摆手:“我先来就我先来。”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叫陈建国,老家河北农村,爹妈种地的。当年我来城里打工,住过工地,睡过桥洞,饿了啃馒头就咸菜。”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进了建筑公司,从小工干起,一步步到今天。”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掌声噼噼啪啪的,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游戏开始了。

有人用手机放了段音乐,声音挺大,是个快节奏的曲子。一只空啤酒罐在人群里传,传到谁手里谁就站起来说两句。

有的说家住市中心,有的说爸妈是老师,有的说家里做生意的。

说到最后都差不多。

啤酒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音乐正好停了。

董事长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小周,轮到你了。”

我端着纸杯的手晃了一下,橙汁差点洒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七八十双眼睛,在篝火的光里闪着,像一群猫在黑暗里盯着猎物。

我咽了口唾沫。

喉咙干得很,像塞了团棉花,舌头粘在上颚上,怎么也分不开。

“我住窝棚。”我说。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声就炸开了。

“哈哈哈!周浩你可真能编!”

“住窝棚?那地方冬天不得冻死!”

“没错,”我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妈在街边扫地,我爸蹬三轮收破烂,凑一块正好。”

笑声更响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巴掌拍在牛仔裤上,啪啪响。有人捂着肚子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个女同事笑得蹲在地上,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董事长也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拍得有点重,掌心干燥温热。

“年轻人,挺有幽默感。”

只有坐在篝火对面角落里的孙梅没笑。

她抱着胳膊,两条腿交叠着,整个人靠在折叠椅后背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照出她嘴角那道微微往下撇的弧线。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嘴唇撇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但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我低下头。

一次性纸杯被我捏得变了形,杯壁凹进去一块,橙汁溢出来,顺着手指头往下淌,冰凉冰凉的。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盖底下一点血色都没有,骨节突出,像要撑破皮肉。

我没开玩笑。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篝火越烧越旺,木柴烧透了,塌下去一截,火星子飘起来,飘到半空就灭了。同事们三五成群凑成堆,有人喝酒有人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橙汁,慢慢往人群外边退。

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我停下来,站在暗处。

“瞧见没,那个周浩。”

不远处的篝火堆边上,有人压低了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

“听说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屁本事没有。”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可不,上回那个推广案,明明是咱们组熬出来的,他倒好,汇报的时候光提自己。”

“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说话的人忽然住了嘴,大概看见我往这边看了。

我没动。

站在那里,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打在脖子上。

我把纸杯捏得咯吱响,杯壁凹下去,橙汁溢出来,顺着手指头往下淌,滴在鞋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屏幕上头是我妈的照片,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站在窝棚前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按下接听键。

“浩子,啥时候回?妈锅里给你留着饭。”

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沙哑。

“明天。”我压着嗓子说,“公司搞活动,在城外头。”

“那你当心点,夜里风硬,多穿件衣裳。”我妈声音里透着担心,我能听见她那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对了,你们在哪儿活动?妈明天接你去?”

“不用!”

我声调猛地一高。

旁边几个人扭头看我。篝火的光照在他们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我赶紧又把声音压下去:“我自己能回,你别来。”

“可是……”

“先这样,挂了。”

我匆匆按掉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

心在腔子里咚咚撞,撞得我胸口发闷,肋骨底下那块地方一抽一抽的疼。

千万别来。

千万别让公司的人看见你。

我不想再听那些笑了。

收拾好东西下楼,山庄餐厅里早饭已经摆好了。

长条桌上摆着几个大托盘,里头是馒头、花卷、煮鸡蛋,还有一锅小米粥,粥熬得稠,面上结了一层膜。

我拿了个馒头,夹了点咸菜,坐角落啃。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咸菜切得太粗,咬一口嘎吱响,咸得发苦。

“今儿上午还有活动。”

孙梅站餐厅当中宣布,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插在里头,她说话的时候把杯子举在半空。

“爬山,到顶上拍合影。中午在山顶吃饭,下午一点集合下山,两点出发回城。”

我低头啃馒头,忽然觉得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就走。

那我妈想来也赶不上了。

她就算来了,从城里到这儿得一个多小时,到了我也走了。

上午九点,爬山开始。

我缀在队伍最后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山路不算陡,但长。

石阶一级一级的,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松动了一踩就晃。两边的树密密麻麻的,枝叶交错,把天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片光斑,落在石阶上,亮晃晃的。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说说笑笑,拍拍照片。

刘强走在前头,跟几个销售部的同事一边走一边聊,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断断续续的。

我一个人走在最后。

听他们的笑声散在山风里,一阵一阵的,忽远忽近。

爬到半山腰,刘强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小周,一个人走多没劲,一块儿走。”

他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你们先走。”我说。

“别这么独嘛。”

刘强走下来,皮鞋踩在石阶上,嘎吱嘎吱响。他搭住我肩膀,手掌压在我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

“咱们好歹同事一场,往后还得合作。”

我没接话,接着往上爬。

肩膀从他手掌底下滑出来,加快了两步。

“哎,小周。”

刘强跟上来了,走在我旁边,喘着气。

“你家是不是真挺困难?”

我停住脚。

石阶上有一片青苔,滑溜溜的,我差点没站稳。

“没别的意思。”

刘强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像在投降。

“我就好奇,你要真有难处,能跟公司申请补助啥的。”

“不用。”

我说完加快步子,一步跨两级台阶,小腿肚子发酸。

后头传来刘强的笑声。

“行行行,你厉害。”

爬到山顶,快十一点了。

山顶有个观景台,用木头搭的,栏杆上系着几条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站在台子上能瞅见底下整个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来,大伙儿站好,拍合影!”

孙梅站在观景台中间,挥舞着胳膊指挥。

同事们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着,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石凳上。我站最后一排最边上,旁边是一棵松树,松针扎着胳膊,痒痒的。

“茄子!”

咔嚓。

快门声响了,闪光灯在白天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闪了一下。

拍完照,大伙儿散开活动。

有人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有人坐在石头上抽烟,有人拿出手机自拍。

我走到观景台边沿,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的,近的深绿,远的浅绿,最远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天。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定位。

定位显示她在……枫林山庄门口。

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

距离我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

我脑子嗡一声。

手指头开始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来了。

她真来了。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

嘟——嘟——嘟——

响半天,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打,响了一声就断了,大概是信号不好。

我开始往山下冲。

“小周,你去哪儿?”

有同事喊我,声音从后头追过来。

我没理,拼命往下跑。

石阶一级一级往后退,两边的树往后倒。我的脚踩在石阶上,有时候一步跨三级,膝盖震得发酸。

山路坑洼,有的石阶松动了,踩上去晃一下,差点崴了脚。有一回我踩到一片青苔,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撑住了旁边的树干,掌心被树皮擦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

顾不上疼,接着跑。

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急,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儿。

终于冲到山庄门口。

我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洇出一小块深色。

一抬头——

一辆大红色的法拉利停在山庄大门前。

那车在太阳底下一照,红得发亮,像一团火。车身低矮,流线型,车头上立着一个马形的标志,金光闪闪的。

车门开了。

我妈从驾驶座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讲究的浅灰色风衣,衣摆到膝盖,腰带系得整整齐齐,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暗色的发簪别着,鬓角没有一根碎发。

她戴着墨镜,黑色的,镜片很大,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拎着一个包,看不出牌子,但皮面光滑,缝线整齐,五金件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她脚上穿着一双浅口皮鞋,跟不高,但鞋型秀气,皮面光亮。

我傻眼了。

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是我妈?

我妈摘下墨镜,挂在风衣领口上,看见我,笑了。

“儿子。”

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在窝棚里,她说话带着沙哑,尾音往上翘,像在撒娇。这会儿她声音平稳,语调不高不低,透着一股从容。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钉在地上。

后头传来脚步声。

同事们下山了。

有人先看见那辆车,脚步停了。

“哇,谁的车?”

“法拉利?得三四百万吧?”

“那女的好有派头!”

更多的人围上来。

刘强站在人群前头,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我。

看见我站在这辆法拉利旁边。

看见那个气度不凡的女人朝我走过来。

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平时在窝棚区,她走路低着头,步子快,肩膀微微往前倾。这会儿她腰板挺直,步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咔咔响。

“儿子,妈来接你了。”

我妈走到我面前,轻轻拍拍我的脸。

她的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指头上茧子还在,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但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想妈没?”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