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小学三年级那个下午。

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几个男生在操场边玩弹珠。李强——我们班最胖的那个,他爸是开砖厂的——突然指着我说:“陈默,你弹珠哪来的?偷的吧?”

我说是我继父买的。

“继父?”李强怪笑起来,“哦,就是那个瘸子啊!天天在工地搬砖的那个!”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笑。弹珠坑边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

“他不是瘸子。”我攥着拳头。

“怎么不是?我亲眼看见的,走路一拐一拐的!”李强凑过来,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没爸没妈,找个瘸子当爹,真丢人!”

“我有妈!”我吼出来。

“你妈跟人跑了!不要你了!”李强推了我一把,“没人要的野种!”

我脑子一热,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他胖,力气大,把我按在地上,拳头往我头上砸。旁边的人都在起哄:“打!打!没爹的孩子还敢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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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体育老师把我们拉开。我鼻子流血了,校服扣子扯掉两颗。李强只是衣服脏了点。

老师问怎么回事。李强说:“他先动手的!”

我说:“他骂我。”

“骂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那些话像刺,扎在喉咙里。

“都去办公室!”老师不耐烦。

在办公室,班主任王老师皱着眉:“陈默,你怎么又打架?上周才因为和同学吵架写过检查。”

“他骂我继父是瘸子,骂我没爸没妈。”我低着头,盯着鞋尖上的泥。

王老师叹了口气:“同学之间开玩笑,你别太敏感。再说,你继父……确实腿脚不太方便,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行了,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李强,你也有错,给陈默道个歉。”

李强撇撇嘴:“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王老师挥挥手:“好了,都回教室吧。”

走出办公室,李强在我耳边说:“听见没?老师都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继父就是个瘸子,搬砖的瘸子!”

我没再还嘴。擦掉鼻血,把校服拉好,走回教室。

从那天起,全班都知道:陈默没爸,亲妈跟人跑了,现在有个瘸腿的继父,在工地搬砖。

他们给我起外号:“小瘸子”、“砖头仔”、“没人要”。

我的作业本经常“不小心”掉进水桶。我的凳子腿上被涂满胶水。放学路上,总有人跟在我后面学瘸子走路,一拐一拐,哄笑声能传半条街。

我试过告诉老师。老师说:“同学闹着玩,你别理他们就行了。”

我试过告诉继父。他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手上全是机油,听了半天,说:“默啊,咱不惹事。好好读书,书读好了,别人就不敢瞧不起你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一直低头拧螺丝。夕阳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工服洗得发白,后颈晒得黝黑。

我没再告状。

我亲爸在我五岁时死的。车祸。拉水泥的拖拉机翻进沟里,人当场就没了。

记忆里,爸个子很高,喜欢把我扛在肩上。他去世后,家里那面墙上挂了他的黑白照片,我每天对着照片喊“爸”,可照片不会答应。

妈哭了整整一年。后来不哭了,开始拼命干活。她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眼睛熬得通红。晚上回家,还要种家里的两亩地。

我七岁那年,妈累倒了,住院半个月。医药费是找亲戚借的。

出院后,外婆来找妈,两人在屋里说了很久。我趴在门缝听,外婆说:“你还年轻,不能这么熬下去。孩子才七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妈哭着说:“我对不起建军(我爸的名字)。”

外婆说:“建军在天上,也想看你们娘俩过得好。”

后来,妈嫁给了继父。

继父叫王大山,邻村的。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落下残疾,走路有点跛。因为残疾,一直没娶上媳妇。人老实,话少,在建筑队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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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那天,很简单。继父穿了一身新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硬。妈也穿了件红衣服。请了两桌亲戚,吃了顿饭,就算成了。

晚上,继父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孙悟空。

“默娃,”他声音粗粗的,“以后,我供你读书。”

我没接文具盒,跑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晚,我听见妈在哭,继父在院子里抽烟,抽了很久。

继父确实在供我读书。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一辆破自行车去工地。车后座绑着铁锹、瓦刀,叮当作响。晚上回来,一身水泥灰,头发上都是土。

但他从不空手回来。有时是几块工地发的馒头,有时是半包榨菜,有时是工头给的苹果——有点磕碰的,便宜处理。

他把好的留给我和妈,自己吃最差的。

我上初中后,开销大了。学费、书本费、资料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妈在纺织厂下岗了,去饭店洗碗,一个月八百块。

继父的工钱,一半寄回老家给他老娘,一半留给我们。

初二开学,要交三百块资料费。妈翻遍抽屉,只有一百多。她愁得直掉眼泪。

继父说:“别急,我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吃饭。很晚才回来,手里攥着一卷钱,全是零票,沾着泥。

“给,三百。”他把钱递给妈。

妈问:“哪来的?”

继父笑笑:“工地加班,多干了点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工地赶工期,晚上需要人看场子——守着水泥、钢筋,防止被偷。一晚上二十块钱,继父主动揽了这活。白天搬砖,晚上看场,连续干了半个月。

三百块钱,是他熬了十五个通宵换来的。

我把这事写进了作文里。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念了,说:“同学们,要珍惜父母的辛苦付出。”

下课后,李强——他和我考到了同一所初中——凑过来说:“陈默,你继父真行啊,白天搬砖,晚上看门,跟狗似的。”

我没说话,把作文本撕了。

高中我考上了县一中,住校。学费更贵了。

继父去了更远的工地,据说一天能多挣二十。他买了辆二手摩托车,每天来回跑四十多里路。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的棉袄旧了,不保暖,上课直哆嗦。

周末回家,继父看见我冻得发紫的手,没说什么。第二天,他去了县城,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试试。”他递给我。

是一件新棉袄,藏蓝色的,厚厚的。标签还没剪,上面标价:一百八十元。

我愣住了。一百八,相当于继父搬三四天砖的钱。

“哪来的钱?”我问。

“发了点奖金。”继父轻描淡写,“快试试,合不合身。”

我穿上,很暖和,大小正好。

妈悄悄告诉我:“你爸把烟戒了。戒了三个月,省下的钱给你买的棉袄。”

我摸着棉袄柔软的里子,鼻子发酸。

继父抽烟有年头了,最便宜的那种,一包两块五。干活累了,蹲在墙角抽一根,是他唯一的享受。

为了给我买件棉袄,他戒了。

高考前三个月,继父出事了。

工地脚手架塌了,他摔下来,左腿骨折。工头送他到医院,交了押金,就不管了。

妈去医院照顾他,我周末去看他。

病房里,继父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得老高。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

看见我,他努力笑了笑:“默娃来了。”

我问:“疼吗?”

“不疼。”他说,“你好好复习,别操心我。”

医药费是个大问题。工头只肯赔一万,说继父自己不小心。实际上,是脚手架质量不过关。

继父想认了。妈不同意,去找工头理论,被骂了出来。

那个周末,我没复习,去了工地。找到工头,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我说:“我爸的腿,是你们脚手架的问题。你们得负责。”

工头斜眼看我:“小子,你谁啊?”

“王大山是我爸。”

工头笑了:“哦,那个瘸子啊。他自己没站稳,怪谁?”

我说:“我去劳动局告你们。”

工头脸色变了:“告?你告得赢吗?你爸还在我这儿干活呢!”

“他以后不在这儿干了。”我说,“但你得赔钱。不然,我就去告,天天来工地门口举牌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儿的脚手架会塌。”

我说这话时,腿在发抖。但声音没抖。

工头盯着我看了半天,骂了句脏话,从抽屉里数出五千块钱,扔在桌上:“滚蛋!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我拿着钱,去了医院。

继父看见钱,愣住了:“哪来的?”

“工头赔的。”我说。

“他肯赔?”

“肯。”

继父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他说:“默娃,你长大了。”

我说:“爸,你好好养伤。我考上大学,带你过好日子。”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叫他“爸”。

他眼圈红了,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高考成绩出来,我过了重点线。能报省城的重点大学。

填志愿那天,继父拄着拐杖来了学校——腿还没好利索,但能慢慢走了。

班主任很高兴:“陈默有出息!王师傅,你培养得好!”

继父憨厚地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我问:“爸,报哪个学校?”

继父说:“你定。你想学啥,就报啥。”

我说:“我想学法律。”

“法律好。”继父点头,“学法律,讲道理,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

我报了省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继父把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贴在胸口,眼泪掉下来。

“好,好……”他反复说这一个字。

大学四年,我拼命学习。奖学金、助学金、勤工俭学,没让家里掏太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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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的腿落了病根,不能干重活了。他在学校门口摆了个修车摊,兼修鞋。冬天手冻裂,夏天晒脱皮,但他说:“这活儿轻省,挺好。”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塞给我几十块钱:“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说:“爸,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他固执地塞进我口袋,“爸还能挣。”

大四,我决定考研。本校的研究生,法律硕士。

继父说:“考!爸供你!”

妈有点犹豫:“研究生还得三年,花钱更多……”

继父打断她:“让孩子读!书读得多,路走得远。”

为了攒考研的学费,继父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工厂看仓库,晚上值班。仓库阴冷潮湿,但他一干就是一年。

考研成功那天,我打电话回家。继父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研究生毕业,我通过了司法考试,进了省城一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

第一个案子,是个农民工讨薪的集体诉讼。包工头拖欠三十多个工人工资,跑路了。

工人们找到我们所,所长把案子交给了我。

“小陈,你熟悉这类情况,好好干。”所长说。

我接下了。调查、取证、立案、开庭,前后跑了两个月。最后法院判决包工头支付工资及赔偿。

执行那天,工人们拿到钱,围着我,一个个握手,说“陈律师,谢谢你”。

有个老工人,手糙得像树皮,握着我的手不放:“陈律师,你是个好人。你爸也是干工地的吧?”

我说:“是。我爸搬过砖。”

老工人点头:“怪不得,你懂我们的苦。”

我把这事告诉了继父。电话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默娃,爸为你骄傲。”

工作第三年,我成了所里的合伙人。买了车,买了房,把继父和妈接来省城。

继父闲不住,在小区物业找了个保洁的活儿,每天扫扫地,浇浇花。他说:“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去年春节,高中同学聚会。李强也来了——他爸的砖厂倒闭了,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发福了,头发稀疏。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陈默!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是大律师了!”

我笑笑:“混口饭吃。”

饭桌上,李强频频向我敬酒:“陈默,当年不懂事,说了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

他讪讪地笑,又给我倒酒。

聚会结束,李强凑过来:“陈默,我们公司有个合同纠纷,你能不能帮忙看看?费用好说。”

我说:“行,明天把材料发我邮箱。”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开车回家,继父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说:“默娃,爸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供你读书。”

我说:“爸,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他没说话,抬手擦了擦眼睛。

上个月,我代表所里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台下坐了几百人,很多是同行、企业家、官员。

演讲时,我说:“我来自一个小镇,父亲是建筑工人。他搬过砖,扛过水泥,靠双手供我读完大学、研究生。他告诉我,读书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也为了帮助那些容易被欺负的人。”

台下很安静。

我继续说:“所以,我选择做律师。为普通人说话,为劳动者维权。因为我知道,每一分钱背后,可能是某个父亲戒掉的烟,可能是某个母亲熬红的眼,可能是某个孩子冻僵的手。”

掌声响起来。

结束后,很多人来和我握手、换名片。有个老律师拍拍我的肩:“小伙子,讲得好。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的,我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不是我亲生父亲,没给我血缘。但他给了我比血缘更重的东西:脊梁。

他用自己的弯下的腰,撑直了我的腰板。

他用自己的沉默,教会了我发声。

他用自己的卑微,托起了我的尊严。

现在,没人敢嘲笑我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因为我有爸。他叫王大山,一个搬过砖的瘸子,一个修过车的匠人,一个看仓库的守夜人。

他是我这辈子,最硬的后台。

而我,成了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

谁惹得起?谁又惹不起?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我站在高处时,我知道,我是站在他的肩膀上。

而他的肩膀,扛过砖,扛过水泥,扛过生活所有的重。

现在,该我扛他了。

稳稳地,走向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