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宋皇祐年间,眉山苏家的一间书房里,母亲程氏正给十岁的儿子讲述《后汉书·范滂传》。当读到范滂临刑前与母亲诀别、范母说出“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时,程氏不禁慨然叹息。幼小的苏轼放下书卷,仰头问道:“母亲,我若做范滂这样的人,您愿意吗?”程氏抚摸着儿子的头,语气坚定:“你能做范滂,我难道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这则载于《宋史·苏轼传》的佳话,让范滂的名字与苏氏家风一起流传千年。苏轼一生“忠规谠论,挺挺大节”,其人格底色中确有范滂的影子。

然而,这位被后世景仰的东汉名士究竟是哪里人,却成了一个跨越千年的学术谜题。

《后汉书·范滂传》明确记载: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这句话是所有关于范滂籍贯讨论的起点。

“征羌”二字在东汉历史上有着唯一指向。据《水经注》记载,征羌县原是召陵县之安陵乡,东汉建武十一年(35年),光武帝为纪念平定西羌有功的中郎将来歙,将其改置为征羌侯国。这座县城的故址,经现代考古与历史地理学者多方考证,确定在今河南省漯河市召陵区青年镇砖桥村一带。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枚“征羌国丞”铜印,为这一建制提供了实物佐证。

100年后,范滂出生于这座因平定西羌而命名的县城,时间大约在东汉永和二年(137年)。他23岁出任清诏使,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33岁在第二次党锢之祸中慷慨赴死,留下“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的千古绝唱。

然而,在今天的河南省驻马店市确山县刘店镇古庄村,却有一座范滂墓。

《驻马店日报》记者肖永成曾专程前往探访。在古庄村进村处,杂草丛中散落着两块残碑。西侧残碑上依稀可辨“东汉太尉”及“范”字、“墓”字残部;东侧残碑刻有“清同治七年岁次戊辰冬月”“知确山县囗囗囗文海敬书”等字样。立碑时间为1868年,距范滂被害已近一千七百年。

据当地村民介绍,古庄往南有“范滂坡”,村中老人世代相传:范滂被害后,范姓族人四散逃亡,后改姓为“古”,重回此地居住守墓,至今村中仍多为古姓。清同治年间所立墓碑,显然是基于这一民间传说的追祀之举。

《民国二十年确山县志》对此有更详细的记载:“故老传:邑东南有范滂墓,东距城二十里许,有羌城寺,即古征羌城遗地也。先是,春秋祭,邑宰遣人祭滂于羌城寺。后嘉靖间始建祠于学宫西,后三楹为滂母祠,前三楹曰范公祠。”同卷人物传更明确写道:“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今确山),东汉党锢名士,33岁就义,归葬征羌。”

于是,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出现了:史书明确记载范滂是“汝南征羌人”,而征羌故城在漯河;但确山既有范滂墓,其方志又坚称征羌“属汝南朗陵(确山),非郾城”。范滂究竟是哪里人?

要解开这一矛盾,需要区分两个概念:县籍与葬地。

在东汉,一个人的籍贯以户籍所在县为准。范滂的户籍在征羌县,这是《后汉书》明确记载的。征羌县故城在漯河召陵区青年镇砖桥村,有《水经注》记载、考古调查和出土文物多重印证,应无疑义。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范滂的家族世代居住在征羌县城内。东汉豪族拥有跨县甚至跨郡的田产十分常见。范滂的父亲范显曾任“龙舒君”(龙舒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舒城县的龙河口;其疆域范围还涵盖舒城西南,并跨及桐城南部、怀宁北部、庐江部分区域),即任龙舒侯国相。这说明范家具备迁徙能力。范氏家族可能在同属汝南郡的朗陵县(今确山)拥有田庄或别业,范滂晚年或其后人选择将其葬于家族田产所在地,这在情理之中。

另一种可能是,确山的范滂墓是后世的纪念性墓葬。征羌县在北齐末年已废置,至明清时,其具体位置已逐渐模糊。而范滂作为“汝南郡”的名人,后世方志编纂者常将郡内名人“归位”到本地。嘉靖年间在确山学宫西侧建范公祠,春秋遣人祭祀,正说明这种文化记忆的在地化过程。清同治七年重立墓碑,也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值得注意的是,《民国二十年确山县志》中“征羌故城在确山县城东”的说法,与《水经注》记载及考古发现明显不符,缺乏历史与考古依据。方志中“征羌属朗陵”的论断,更多是出于将本县名人“坐实”的需要。

笔者曾据范仲淹儿时随母亲改嫁外地而改姓臆测,范滂是否也因幼年随母改嫁而迁居确山呢?

然而通过查证有关资料,这臆测却缺乏史料依据。

首先,《后汉书·范滂传》明确记载范滂的父亲是范显(字叔矩,曾任龙舒君),并非随母改嫁的“朱氏”。若范母曾改嫁,正史通常会有“母更适人”的记载,而《范滂传》全无提及。

其次,范滂与母亲诀别的场景被史书记录得极为详尽,范母说出“汝今得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亦何恨”这样深明大义的话,在东汉社会评价体系中,这只能是正室之母才能获得的赞誉。若范母是改嫁之妇,不可能获得如此正面的道德形象。

因此,“随母改嫁”之说也不成立,可以排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么,范滂究竟是哪里人呢?

严谨地说:范滂的县籍是东汉汝南郡征羌县,其故城在今漯河市召陵区青年镇砖桥村。这是他生前的官方籍贯,有正史记载和考古实证。而确山县刘店镇的范滂墓与范公祠,则是后世基于范氏家族可能在朗陵县有田产、以及地方文化建构的共同产物,是范滂精神在汝南郡内的传承与落地。

无论漯河还是确山,都属于东汉汝南郡(郡治在今平舆县西北射桥镇)。这种“郡内争议”,恰恰说明范滂作为汝南名士的深远影响。

九百多年前,苏母程氏用范滂的故事教育年幼的苏轼。她关心的不是范滂是哪个县的人,而是范滂“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的气节以及“既有令名,复求寿考”的选择。正是这种精神的传承,让苏轼在日后的仕途坎坷中始终保持着“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与“守其初心,始终不变”的坚定。

范滂的籍贯可以有学术上的探讨,但范滂的精神归属——属于每一个以名节自励的中国人——这一点,从未有过争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