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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三年的暮春,福州的雨下得像扯不断的棉线,把威武军节度使府的青石板路泡得发潮。堂内的烛火跳得厉害,铜炉里的沉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满屋子的酒气与躁动。

堂下站满了福建五州的文武官员,一个个脸色通红,眼神发亮,像是盯着猎物的狼。为首的是王审知的族侄,年仅二十六岁的亲军指挥使王继勋,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梁上的灰尘:“叔父!唐室已亡,朱温篡逆,中原鼎沸,四海分崩!如今淮南杨氏建制,岭南刘氏将称帝,吴越钱王也已修造宫阙,天下英雄,无不逐鹿问鼎!我福建据五州之地,带甲十万,负山面海,有天险可守,有鱼盐之利,叔父德被八闽,百姓归心,正应登基称帝,与中原分庭抗礼!”

话音刚落,堂下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主位上的王审知却没有动。他今年四十有五,脸庞黝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当年入闽时在九龙江边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锦袍,手指摩挲着腰间挂着的白马玉佩——那是大哥王潮送他的,跟着他快二十年了。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茧,一半是早年在光州老家种地磨的,一半是常年握缰绳、握刀枪磨出来的。

他看着堂下跪倒的一片人,眼神平静得像福州城外的闽江,没有半分波澜。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那是中和五年,黄巢起义席卷中原,光州沦陷,他跟着大哥王潮、二哥王审邽,带着五千光州子弟,跟着寿州屠户王绪南下避祸。一路翻山越岭,从河南走到江西,再从江西走到福建,走了整整一年。出发时的五千子弟,加上跟着他们逃难的乡亲,足有两万人,走到福建境内时,只剩下不到八千。

他永远记得过九龙江的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大。江边上躺满了饿死、病死的乡亲,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最后半块麦饼塞给了孩子,自己靠在树上,再也没醒过来。他把自己的白马让给了伤兵,踩着泥泞的路步行,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脚底全是血泡。大哥王潮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红着眼睛对他说:“三弟,我们兄弟出来,不是为了抢地盘当草头王,是为了给跟着我们的人,找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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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杀了残暴的王绪,带着队伍平定了福建五州的乱局。唐廷封王潮为威武军节度使,大哥主政的那些年,轻徭薄赋,安抚流民,福建总算从战乱里缓过了一口气。乾宁四年,大哥病重,临终前把节度使的印信交到了他手里,没有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大哥拉着他的手,最后一句话是:“三弟,福建是乱世里的一叶扁舟,守得住,才是活路。别贪慕虚名,别把百姓拖进火坑里。”

这句话,他记了整整七年。

“叔父!”王继勋见他半天不说话,往前跪走了两步,把劝进表举得更高,“朱温就是个篡唐的贼,我们何必奉他的正朔?您只要登基称帝,我们就能封官拜爵,光宗耀祖!三军将士,无不盼着这一天!”

堂下又是一片附和之声。王审知终于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闹:“此事容后再议。夜了,都散了吧。”

众人愣住了,谁也没想到,面对唾手可得的帝位,他竟然是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王继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王审知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后堂,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官员。

后堂里,二哥王审邽和幕府掌书记黄滔已经等在那里。王审邽看着他,叹了口气:“三弟,你今天不该这么敷衍。继勋年轻气盛,底下的人又都盯着从龙之功,你今天不把话说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黄滔也拱手道:“使君,如今中原大乱,四方藩镇纷纷称帝建制,您手握五州之地,人心所向,劝进之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总得给我们交个底。”

王审知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福建本地的武夷茶,带着淡淡的苦涩。他看着杯里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二哥,黄先生,你们说,当皇帝,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审邽一愣,黄滔也没说话。

“是为了那身龙袍?那把龙椅?还是为了那句万岁?”王审知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是没有动过心。谁不想九五之尊,万人之上?谁不想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当年过九龙江的场景,想起江边那些饿死的乡亲,想起大哥临死前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这些年,我走遍了福建的山山水水。福建多山少地,百姓靠种地,只能勉强糊口,全靠海商出海贸易,靠和中原通商,才能有一口富余的饭吃。我这个节度使,奉中原的正朔,每年纳一点贡,就能换得中原的册封,换得边境的安宁,换得商路的畅通。泉州、福州的港口,每天都有几十艘商船进出,波斯的香料、江南的丝绸、中原的茶叶,在这里来来往往,百姓有钱赚,有饭吃,不用躲兵灾,不用怕抓壮丁。这,才是我要的。”

“可一旦我称帝,就不一样了。”他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我一称帝,就是和中原决裂,淮南的杨吴、吴越的钱镠、岭南的刘岩,都会把我当成眼中钉。他们随时可以打着‘讨伐僭逆’的旗号,出兵打福建。福建的兵,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一旦战火燃起,田地被踏平,房屋被烧毁,商路被切断,百姓的活路,就断了。”

黄滔沉默了片刻,道:“使君所虑极是。可底下的将士们,大多是跟着您打天下的,都盼着能从龙之功,封妻荫子。您一再拒绝,怕是会寒了他们的心。”

王审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想要的,真的是从龙之功吗?还是想要借着称帝的由头,给自己谋私利?”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递给了两人。王审邽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王继勋和淮南权臣徐温的密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要王审知称帝,淮南便立刻出兵福建,以“讨伐僭逆”为名,王继勋作为内应,开城献降,事成之后,徐温便奏请吴主,封王继勋为福建节度使。

“这……这逆子!”王审邽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在案上,“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没看出来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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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胆子大,是被权欲冲昏了头。”王审知淡淡道,“他以为,劝我称帝,要么能捞个从龙之功,要么能借淮南的手,把我拉下来,自己当福建的主人。他眼里只有权位,根本不管福建的百姓,会不会因为他的野心,陷入战火之中。”

黄滔惊出了一身冷汗:“使君,那您打算怎么办?”

“明天,他会给我一个更大的‘惊喜’。”王审知的眼神沉了下来,“我也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福州的节度使府门前,挤满了人。

王继勋果然带着文武百官,还有数千名士兵,堵在了府衙门口。更让人震惊的是,他们竟然抬来了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还有一顶皇冠,放在了府衙门前的高台上。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场惊天动地的劝进大戏。

王继勋站在高台上,看着走出来的王审知,高声道:“叔父!昨日我们劝进,您说容后再议。今天,三军将士、八闽百姓,都在这里等着您!您若是不登基称帝,便是寒了所有人的心!请您即刻登基,以安民心!”

台下的士兵们齐声呐喊,山呼万岁,声音传遍了整个福州城。

王审知一步步走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扫过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最后落在了王继勋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密信,递给了身边的亲卫。

亲卫接过密信,高声念了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是王继勋和徐温勾结的内容。

台下的喧闹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脸色惨白的王继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王继勋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叔父!我错了!我是鬼迷心窍了!您饶了我这一次!”

王审知看着他,声音冰冷:“我饶了你,那些跟着我们从光州出来的乡亲,饶得了你吗?福建的百姓,饶得了你吗?你为了自己的权位,不惜引外敌入境,把八闽百姓拖进战火里,你还有脸求我饶你?”

他一挥手,亲卫立刻上前,把王继勋拖了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王审知。

王审知转过身,走到那件龙袍前,拿起身边的火把,毫不犹豫地点了上去。明黄色的龙袍,瞬间被火焰吞噬,很快就烧成了一堆灰烬。

他又拿起了那卷劝进表,也扔进了火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文武百官,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高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诸位,今天,我王审知,当着八闽百姓的面,把话说清楚。”

“有人劝我称帝,说唐室已亡,天下分崩,别人都能当皇帝,我为什么不能?我今天告诉你们,我不是不能,是不愿,更是不敢!”

“我王审知,出身光州农家,年少时跟着大哥二哥,带着乡亲们南下避祸,一路走了几千里,从河南走到福建。我们见过多少人,为了一个‘皇帝’的名号,抛家舍业,最后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秦宗权称帝,被朱温挫骨扬灰;董昌在越州称帝,被钱镠满门抄斩;还有那黄巢,进了长安,当了大齐皇帝,最后呢?死在狼虎谷,连全尸都没有!”

“你们说,福建有五州之地,有天险可守。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我称帝,就是和中原决裂,和淮南、吴越、岭南都成了敌人!淮南杨吴,带甲数十万,早就盯着福建了,我一称帝,他们就有了出兵的借口,大军压境,我们拿什么挡?到时候,战火一起,福建的田地要被踏平,房屋要被烧毁,百姓要被屠戮,你们口中的从龙之功,就是拿八闽百姓的性命,换你们的高官厚禄吗?”

“你们说,我德被八闽,百姓归心。可你们知道,百姓想要的是什么吗?不是什么真龙天子,不是什么改元建制,是今年的田租能少交一点,是家里的孩子能平安长大,是出海的商船能平安回来,是不用天天躲兵灾,不用天天怕抓壮丁!”

“我当这个节度使,奉中原的正朔,每年纳一点贡,就能换得边境的安宁,换得商路的畅通。我们就能打开城门,和中原通商,和海外通商,福建的茶叶、瓷器、丝绸,就能卖出去,百姓就能有钱赚,有饭吃!我要是当了闭门天子,关上城门,和外面断了往来,商路断了,百姓的活路就断了!这个天子,我当来何用?”

“我大哥临死前,把福建交给我,嘱咐我,要守好这片土地,给百姓一条活路。我王审知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不想当什么九五之尊,不想逐鹿中原。我只想让跟着我们从光州出来的乡亲们,能在福建安个家;让福建的百姓,能在这乱世里,有一口安稳饭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所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我王审知,宁做开门节度使,不做闭门天子!再有敢劝进称帝者,以谋逆论处!”

台下静了很久,突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喊:“使君英明!开闽王千岁!”

文武百官也纷纷跪倒,再也没有人敢提劝进称帝的事。

从那以后,王审知再也没有动过称帝的心思。他奉后梁、后唐的正朔,年年纳贡,始终保持着和中原的往来。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把中原的先进农耕技术带到了福建,让福建的田地越来越多,百姓的粮仓越来越满。他开辟了甘棠港,大力发展海外贸易,泉州、福州的港口,成了东南沿海最繁华的通商口岸,波斯、阿拉伯的商船络绎不绝,福建成了五代十国的乱世里,少有的安乐之地。

同光三年,王审知在福州病逝,享年六十四岁。百姓们自发为他送葬,哭声传遍了闽江两岸。福建百姓尊称他为“开闽王”,为他建了祠堂,世代祭祀。

可他死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长子王延翰继位后,没过多久,就不顾群臣反对,登基称帝,建国号闽,自称大闽国王。他修造豪华宫殿,沉迷酒色,苛待百姓,没过多久,就被弟弟王延钧所杀。

王延钧杀了哥哥之后,更是直接登基称帝,改元龙启,正式和中原决裂。从此,闽国陷入了无休止的内乱之中。兄弟相残,父子反目,二十年间,换了五个皇帝,战乱不断,民不聊生。

开运二年,南唐大军南下,攻破福州,闽国灭亡。王氏家族几乎被屠戮殆尽,当年王审知拼尽全力守护的福建,也陷入了无尽的战火之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历史最终印证了王审知当年的选择。

在那个人人都想当皇帝的乱世里,无数枭雄为了一个虚无的帝位,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上了治下百姓的安危,最终大多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而王审知,却守住了本心,克制住了对权力的欲望,用一个“开门节度使”的身份,给了福建百姓二十九年的太平岁月。

千年之后,那些曾经在五代十国里称帝建制的枭雄们,大多都成了历史里的尘埃,被人遗忘。而王审知,却依然被福建百姓世代铭记,祭祀不绝。

他用一生告诉世人: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靠着杀伐征战、登基建制来证明自己,而是能在乱世之中,守住一方土地,护佑一方百姓,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懂得知止,懂得敬畏。

宁为开门节度使,不做闭门天子。这不是懦弱,不是保守,是一个政治家最顶级的智慧,也是一个人最难得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