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大思想家哈贝马斯于2026年3月14日去世,成为全球思想界的现象级大事。
他是当代世界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最有影响的哲学家,可能没有之一。哈贝马斯的思想,从交往理性,到公共领域、宪法爱国主义,对于今天这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时代,究竟是被证伪了、破产了,还是有更加珍贵的稀缺价值?
2026年3月17日(周二),许纪霖文化说·萤火虫夜谈第20期,主理人许纪霖教授邀请同济大学人文学院余明锋副教授,对谈哈贝马斯与当代世界。
余明锋,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欧洲思想文化研究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同济大学博士(慕尼黑大学联合培养),慕尼黑大学博士后。中华全国外国哲学史学会理事,德国哲学专业委员会理事,政治哲学专业委员会理事。主要研究领域为德国哲学、技术哲学和艺术哲学。著有《还原与无限——技术时代的哲学问题》(2022),译有《敌基督者》《何为尼采的扎拉图斯特拉》《政治哲学与启示宗教的挑战》等。
下面是AI整理的对话精华。
01
与大师面对面
许纪霖:
今天我们谈的主题是"哈贝马斯之后,如何继续启蒙?"请到的嘉宾是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余明锋,他在德国长期留学,是慕尼黑大学博士、博士后,研究德国哲学。
哈贝马斯3月14日去世,是当代世界思想界的一件大事。他可能是当时在世的最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和哲学家。我们今天就趁热打铁,聊聊哈贝马斯。余老师在德国时曾和哈贝马斯聊过,我本人在2001年哈贝马斯访问中国时也有机会当面接触。我们先从亲身经历聊起。
余明锋:
第一次见到哈贝马斯是在2009年西门子基金会的讲座上。我的老师是卡尔·弗里德里希·冯·西门子基金会的主任,基金会每月邀请世界顶尖学者做报告。有一次请了霍内特——哈贝马斯的继任者——来做讲座,哈贝马斯受邀做导言。我第一次见到哈贝马斯真人,有种"次元壁破掉"的感觉。第二次是2011年或2012年,有一位德国历史学家奥斯特海默做关于中国崛起的讲座。我当时问:德国媒体和公共讨论对中国的经济政治很关心,但对思想文化讨论很少。那一次我就和哈贝马斯有了面对面的讨论。
有两点印象特别深。第一,他的德语非常含混,有先天的语言缺陷。虽然我当时德语没有沟通问题,但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居然没听懂。我当时想,这个一辈子讲沟通行动、交往理性的人,自己在语言能力上却有天然缺陷。第二,他特别善于倾听、耐心倾听、试图理解对方。在这个意义上,他是知行合一的理论家。作为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国留学生,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倾听,还是应付一下。
许纪霖:
2001年哈贝马斯访问中国时,我参加了一次小范围座谈。哈贝马斯有德国学者的严谨,先讲了一个小时,很有激情。我坐在他正对面,多次和他眼神交叉。大人物目光和常人不一样,目光如炬,就像我80年代见到梁漱溟先生一样,有圣人气象。但哈贝马斯的眼光并不严厉,有一种包容和亲切。那次主要是对话,哈贝马斯特别希望听到中国学者的意见。我们提了差不多十二个问题,他笑着说:"看来你们都是深思熟虑而来。"一个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从容。后来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个问题:中国现代化发展这么快,为什么这么多知识分子会接受欧洲的后现代理论?
后来我也有机会问了他两个问题。当时我正在读罗尔斯的著作,问了他关于哈贝马斯思想和罗尔斯思想比较的问题。就像余老师说的,哈贝马斯的确是一个知行合一的人。他提倡交往理论,在和中国学者交往中体现出包容、倾听的风度。后来我们都要求合影,他都非常愉快地满足了。
余明锋:
哈贝马斯始终在争论中发展理论,但"论敌"在他那里又是"论友"。别人问他跟福柯怎么样,他说福柯是我的朋友,我和福柯没有实质差别。罗尔斯也是他的朋友。他的争论是化敌为友的,永远不是人身攻击,永远是带出理由的:先把对方的理由总结出来,我不同意的地方在哪里?他的争论是一个模板。整个二十世纪的思想史,从他1953年批评海德格尔和纳粹问题那篇文章开始,一直到他去世前还在就俄乌问题发表看法。几乎所有重要的思想论争都绕不开他。他本人就是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一部思想史。
02
刺猬与狐狸
许纪霖:
我注意到哈贝马斯担任过记者,身上有媒体人气质。以赛亚·柏林说学者有两种:刺猬成体系,狐狸发散式。哈贝马斯是最典范的刺猬型思想家,有庞大严谨的体系。但一般有体系的哲学家和现实世界比较隔膜,哈贝马斯不一样,非常敏锐。他对国际大事都有敏锐判断。911事件时他说"触及了一个世俗社会的宗教神经"。对基因能不能造人,他认为这实际上是宗教和伦理学的终极性问题。这几年欧洲的各种政治事务,他都有自己的看法。
哈贝马斯让我敬佩的是,既是大理论家,又接地气。如果就理论程度而言,欧美能和哈贝马斯比肩的不是个别。但他有这么大的名声,除了是哲学家,还因为是国际公共知识分子,而且是关注度最高的公共知识分子。所以他去世后在全球成为现象级事件。余老师,哈贝马斯在德国、欧洲的地位和影响,是否是这样?
余明锋:
许老师概括得很准确。他一方面体系性强到惊人,从《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到《交往行为理论》,思想非常一以贯之。另一方面又有媒体人的气质,对时代、社会、世界实时在关切。他除了理论写作,还有大量政论写作,主要发表在《法兰克福汇报》等大报上。1953年他24岁就发表了谈海德格尔的文章,谈海德格尔和纳粹问题。而最早谈这个事情的人就是哈贝马斯。海德格尔也是他早年崇拜的思想英雄。所以他一开始就是论争性很强、一定要介入现实的理论家。
他的体系背后有道德关切,成长于纳粹时期和战后重建。他面临的是德国重大现实问题:老师辈当年基本都和纳粹政权站在一起,战后都没有公开反思。他的反思涉及到德国的国民性问题,青年一代如何检讨祖辈、检讨哲学思想文化传统。他的切入点从一开始就是德国社会的现实问题。他的体系是在论争中展开的,包含着一个值得继承的传统:哲学不是概念的推演,而是介入现实的概念反思。哲学一定要和别的学科对话。
我在国内读书时不喜欢读哈贝马斯,喜欢海德格尔、尼采、康德、黑格尔。德国哲学有独特魅力,语言有魅力。但哈贝马斯的语言是非常枯燥的社会学语言。我后来真正感兴趣,是去了德国之后,了解到他对于德国现实、欧洲现实的意义,才知道他的理论其实是充满激情的,紧密关切现实的。而我们在教科书上读到的哈贝马斯是抽象的,会觉得无聊。他的理论发展是在二战后反思以及重建德国市民社会、公共空间的过程中展开的,是在公共空间中生发出来的德国哲学理论体系。
许纪霖:
老师辈像雅斯贝尔斯、霍克海默也经历过纳粹,有强烈反思。但哈贝马斯在纳粹时期是类似少先队员的少年,和直接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不一样。对那段时期有反思,但有距离感和隔膜感,更有一种有距离的、自信心的感觉。你看哈贝马斯的著作,直接像阿伦特那样反思纳粹的不太多,他更多的是建设性的:公共领域、公共交往、宪法爱国主义,为了防止纳粹再出现,怎么建构理想的、制度化的欧洲。这是他一生所从事的事业。
但遗憾的是,哈贝马斯去世前两年,有人提到他晚年非常孤独。这几年欧洲、美国、整个世界呈现的景象,和他期待的理想愿景越来越遥远。特别是妻子去世后,有人提到他长期陷入绝望,感觉毕生为之奋斗的一切正在解体。但我想,一个思想家的思想有没有价值,不能从短期来看。思想被证伪是非常长期的过程。威尔逊的理想当年被打得粉碎,但二战以后就实现了。哈贝马斯也是这样。
03
交往理性与启蒙
许纪霖:
我们来盘点哈贝马斯的思想遗产。至少有三个:交往理性、公共领域、宪法爱国主义。
现在的人检验思想家,通常检验理想是否可能。但还有一个纬度叫"可欲性"——理想是否值得追求。很多理想刚提出时匪夷所思,但孜孜不倦追求后实现了。人的历史和自然历史不一样,可欲性最后创造条件,从不可能转为可能。
钱永祥先生说:哈贝马斯生于纳粹时代,死于川普时代,但就在这一生当中,他扛起了一面启蒙的旗帜。哈贝马斯一生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守护启蒙、发展启蒙。
启蒙按康德的说法,是有勇气公开运用自己的理性。但二战后理性受到了挑战,理性变成了神话。霍克海默、阿多诺认为启蒙已经变成了神话,说的是工具理性。后来启蒙运动有个异变,以工具理性为核心。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使命就是对工具理性的批判。但哈贝马斯说启蒙是一个没有完成的方案。怎么理解启蒙理性本身是可以发展的?他最重要的贡献就是交往理性——通过人的自由交往,用交往理性来继续启蒙的事业。
这个交往理性,在今天新媒体和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碰到最大问题是处于不同群聊,被算法支配,进入信息茧房。在信息茧房中的人们,几乎都相信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和不同价值观的人在一起,觉得没法讨论。在这种情况下,难道真的要放弃对话吗?还是说哈贝马斯说的启蒙的最后一个阵营——交往理性,依然有效?
余明锋:
许老师谈得非常对。今天我们的焦虑,恰恰这个意义上哈贝马斯又是极有诊断力的。他为那个乐观理想所构建的理论框架,所谓的交往理性或沟通理性,这个对话的精神,反过来恰恰因为精神的稀缺、成问题,对我们现在的时代很有诊断力。我们今天甚至可以处在一个"交往非理性"的时代,不同立场之间根本无法沟通。
哈贝马斯所处的批判理论传统认为:理论本身不是没有立场的,理论跟现实、实践不是隔绝的,理论的建构其实在参与现实的建构。这意味着公共空间不是简单的现存的,不是有了报纸、互联网就有公共空间,而是需要我们去建构,需要参与对话去把它撑起来。公共空间不是物理空间,不是咖啡馆,而是当一群人坐在那里就公共议题展开讨论的时候,它才是公共空间。
今天的公共空间处境,恐怕是哈贝马斯那个时代没有足够反思的,需要我们去检讨。他所处的时代,是大家还看《法兰克福汇报》、通过权威媒体了解资讯的世界。而今天互联网曾经带来乌托邦想象,但媒介环境使得言论语境发生巨大裂变。信息茧房、算法推送,互联网舆论的攻击性——今天大家一发言就容易有攻击性,因为缺少面对面的制约。我们面临印刷术以来前所未有的挑战。在人人可以发言、不必承担责任的发言条件下,公共空间确实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还进入AI时代,信息制造是巨大的黑箱,资本权力在背后控制言论环境。
但是,我们不能放弃希望。启蒙的理想背后指向的是人类根据理性去共存,根据理性的反思去建构自己的生活的愿望。这是一种人性的光芒。在今天我们要看到启蒙的有限性、动态特征、过程性,并且这个过程不是永远都在进步的。启蒙所依据的理性,其现实形态的多元性,当然是哈贝马斯的遗产之一。理性不是主体的,而是主体间性的。但在今天,这样多元互动的特征,还要加上各种有限的条件。而这个有限的条件,不能因此就说理想没有现实意义。理想在这个意义上是无法被反驳的,最后的根据在于人性的希望。
许纪霖:
传统启蒙观念强调主体性,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但二战后受到挑战。哈贝马斯重启理性:从追求目的转向理解,从本质主义转向程序、过程。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需要规则,这个规则就是交往理性。
哈贝马斯设想了理想的交谈语境:第一可理解性,表达必须让对方听懂;第二真实性,陈述必须客观真实;第三正当性,言行必须符合社会规范;第四真诚性,发自内心。但今天受到很大挑战:知识体系的黑话造成理解困难,鸡同鸭讲;信息爆炸时代什么是真相?后真相时代,AI掺和使真实性扑朔迷离。
但哈贝马斯说的这四点确是理想交谈情境,我们必须遵守。怎么达到这个理想境界?我和余老师这两年都走向公共生活,在自媒体上用大白话表述知识观点,这就是可理解性的努力。讲专业黑话是最偷懒的自我保护。用大白话讲清楚,说明第一自己想明白了,第二能让对方听懂。让对方听懂,不是同道听懂,而是大众听懂。这样彼此间的误读就减少很多。
余明锋:
哈贝马斯把哲学看作公共空间。我们所处的时代是知识高度分化的时代,学科巨大分裂。哈贝马斯心目中的后形而上学哲学,不再有自己的领域,而是试图整合人类知识系统。哲学在今天有知识领域公共空间的功能。哈贝马斯勇于跨出专业领域,把不同领域知识整合进公共空间,让大家展开对话。这是哈贝马斯对哲学研究者的重大遗产:哲学在今天能做什么?各个知识系统面临分裂,以何种方式直面它?哈贝马斯是典范。
关于可理解性,我问过哈贝马斯传统和现代的问题。我觉得他对从传统走向现代有过于乐观的进步论。2011、2012年时,中国思想界开始对于现代性本身的整体质疑。我问他:启蒙只是还没有完成,但有待于我们去完成?他用了一个德语词"Ja und Nein"(既是又不是)。这其实是911之后,他对世俗时代的宗教神经投入巨大精力,要展开对话。他后来跟教宗、各种神学家对话。2013、14年我见证了他参与的西门子基金会讨论,请各文明领域代表谈文明冲突问题。我称之为哈贝马斯的轴心时代论——他把主体间性扩展到文化间、文明之间的讨论。
这涉及理性本身的文化根基、心理结构、文明土壤问题。哈贝马斯后期的主要思想就在于此。他2019年出的《另一种哲学史》比《交往行动论》更厚,证实了这个事情。但他仍然坚持理想,特别强调"学习"的概念。他认为文明有学习的过程,会把人类引向有理想讨论语境的时代。他仍然坚持希望,但已看到可理解性不是没有条件的,还有文化语境、历史语境、现实力量制约的语境、心理语境。
04
宪法爱国主义与政治决断
许纪霖:
哈贝马斯践行的是实践哲学,源头之一通过法兰克福学派和马克思主义沟通。马克思说重要的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变世界。哈贝马斯要借助哲学体系来落地,改变世界——重新保卫理性。他从实质理性转向程序理性,从主体性转向主体间性。
今天进入AI时代,很多理性问题AI都能解决,但AI缺沟通能力。马斯克强调,以后超越AI的重要能力是理解沟通,这是AI不具备、自然人应该具备的。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人与人之间怎么互相沟通理解。重要的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相互理解、相互倾听,尽可能达到共识。没有共识也行,但至少相互理解。
这背后能感觉到温暖,人的内心渴望,情感的力量。在AI时代,这种可欲性不是弱了,是更强了。杜威说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哈贝马斯发展为交往理性、沟通理性——相信人们可以通过理性沟通解决分歧。哈贝马斯有点乐观主义,虽然世界朝相反方向走,但世界虽然不如我们所愿,应该是那样的。
孟子性善论不是事实层面,是可欲性论述:人应当为善。交往理性也是这样:人应当有交往理性,才能达成理想社会,人才成为人,而不是像动物一样被社会达尔文主义支配。今天全球慕强,社会达尔文主义成为主流,我们更应觉得交往理性更可欲、更需要。
余明锋:
交往理性让哲学谦卑下来。传统哲学把理性看作人类的能力,交往理性首先让我们意识到个体理性、整个文化的理性是不足的。任何语言给我们开了一扇窗,但语言能力意味着独特性也意味着局限性。沟通理性是在意识到局限性、有限性的同时,不放弃普遍性追求,不放弃让他人理解的追求。它一方面是谦卑的,另一方面有表达的勇气、沟通达成共识的勇气,内含着道德勇气。
但哈贝马斯不只谈人性理想、伦理层面,还涉及具体政治。我在德国留学时才意识到,他的理论构建涉及战后德国重建、欧盟建设方案。现在的欧洲呈现有道德立场但缺少政治决断的状态,无论是俄乌战争还是伊朗问题。联合国也是无休止讨论但形不成政治决断。
哈贝马斯强调突出的理性概念,是我们平时容易忽视的。平时讲理性是算计能力、解决问题能力,这些在哈贝马斯看来都叫工具理性。但人还有另一种理性:人和人之间的沟通理解。AI时代,大学主要不是培养记性、计算能力,这些都贬值了。但和别人形成共识的能力、倾听理解不同立场的能力,这非常重要。
但结合国际政治现实、欧洲现实,哈贝马斯在政治上的理性还有一方面是决断能力。亚里士多德传统有"实践智慧"的概念,指政治家面临乱局时要下判断,这没有办法诉诸无限理性讨论。实践理性政治家要下决断,可能事后给理由、协商,但当时无法通过不断协商实现。哪怕有善意,欧洲各国各自为政,为自身利益吵架,而不是从欧盟整体利益、人类道义出发,这也是现实。
许纪霖:
哈贝马斯那个时代要解决交往沟通问题。我见到他时,欧洲是中道主义的第三条道路占主流:英国布莱尔、德国社民党、美国克林顿。今天左右分裂两个极端,当年大家都走中道,寻求共识妥协。那个时代决断力反而不重要。但今天极端年代,绝对问题恰恰不在哈贝马斯理论里,留下遗憾。这是施米特理论的延续:哈贝马斯怎么和施米特对话?怎么形成决断?决断依据个人意志?那容易出现纳粹,把权利交给人格化的利维坦很危险。即使决断,也要借助实质正义。
这就引到宪法爱国主义。哈贝马斯重建德国、欧盟的核心概念。宪法爱国主义也提供了实质正义:宪法是实质性的,有实质性原则。决断不能超越宪法范围,最高主权者是民,不是交给超越宪法的决断者。宪法爱国主义部分回应了决断问题:决断不是无条件的,必须在宪法架构下。
其二,宪法爱国主义对今天的意义:今天无论是白左还是反弹的白人政治,都进入身份政治时代——谁的美国?谁的欧洲?指族群、文化、血统。哈贝马斯已看到危险性。民族主义有双重性:血缘文化构成的族群民族主义,和政治民族主义、公民民族主义。他发展为以宪法为中心的爱国主义,最核心的是政治认同。哈贝马斯那个时代,大家在政治认同上能寻求共识,不是问什么身份、族群,而是问是不是公民。公民政治为基础,建构了宪法爱国主义。今天欧盟岌岌可危,右翼起来了,强调族群政治。但宪法爱国主义无论对欧洲还是美国,是平衡器。今天太强调族群身份、文化身份,但元层次上更需要政治身份认同,和宪法有关。这是宪法爱国主义的价值所在。
余明锋:
宪法爱国主义中有实质正义的预设。当年罗尔斯回应哈贝马斯:不要以为你讲的程序正义没有实质正义的预设。这带来棘手问题:如果基于语言学论证构造的程序正义,那它是普世的。一旦有实质正义,哈贝马斯批判罗尔斯的是:讲实质正义蕴含危险,可能把现代价值认同定义为特殊认同。
哈贝马斯去伊朗开会,伊朗学者说:你总把我们看作特殊道路,把自己看作康德式普世,有没有想过你才是特殊道路?哈贝马斯很真诚,后来理论要回应这些争论,不能给罗尔斯让步。一旦让步,立场容易被击穿——讲现代性是未完成的方案,中国也有声音说背后是西方殖民、帝国主义。
但我的看法是:无论如何强调身份政治的要素、汉语世界独特性,我们无法放弃普遍性追求。至少要说从汉语思想传统、儒家传统看出的东西有可普遍性。坚持这一点,就不是简单告别哈贝马斯,只是立场比他弱一些:不是直接决定现实政治的根据,而是对现实讨论有约束力的条件——得有普遍性要求,否则只是个人立场表达、情绪表达。
关于决断,我在施米特的决断和亚里士多德的实践智慧之间做区分。施米特的决断骨子里是非理性主义的,没有道理可讲,天启式,克里斯玛,意志决断,尼采式超人意志,或川普主义信仰川普为天降圣王。但亚里士多德式决断更温和理性,基于充分政治经验、个人沟通理性能力,是有条件的理性决断。川普式商人思维处理国际政治,风险很高。
05
公共领域与启蒙的未来
许纪霖:
我们谈了交往理性、宪法爱国主义。但交往理性需要社会性制度条件支撑,这就是公共领域。很有意思,哈贝马斯30岁时博士后报告《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石破天惊,但长期被埋没。九十年代初苏联东欧解体后,西方突然注意:为什么东欧巨变?因为之前有替代性公民社会、公共领域,所以一下子热起来。
我最早对哈贝马斯的兴趣就是公共领域。2001年在哈佛写的唯一一篇论文,就是研究晚清中国公共领域如何以不一样的方式出现。公共领域简单说就是咖啡馆、沙龙,后来是报纸杂志。今天北京、上海、成都这些文化大都市很活跃,书店各种沙龙活动。最早是文学公共领域,后来转向政治,生产公共舆论,为政治提供合法性。
功能是不问身份、自由交往的空间。今天我们要达成理想交往理性,不仅需要主观精神,也需要理想公共领域。没有空间,难以想象理想情景。用阿伦特的话说,最重要的是中间有张桌子,大家有共同兴趣谈公共话题。就像今天直播,中间有无形的桌子,大家都对哈贝马斯有兴趣。
这个桌子带有形式性,让大家平等围在中间。不是主席台——主席台意味着主体和客体、灌输和规训。桌子意味着所有人平等。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论对今天依然有现实意义。
我举个例子:今年年初到成都有杏书店做讲座,碰到周末"明亮的对话"辩论。那天题目是"施行爱与被爱,谁更受益?" 年轻人围着桌子自由讨论,主持人是律师,遵守程序理性。大家讨论有序,像奇葩说。书店提供了公共领域、沙龙,有交往理性规则,相互尊重讲理性。自发扩展的秩序又起来了。
我们和哈贝马斯不隔,交往理性、公共领域在很多微观领域落地了。不要总希望寄托大变化,日常生活规则的变化就给新希望。哈贝马斯死了吗?在有杏书店、"明亮的对话"里,依然看到哈贝马斯的影子。
哈贝马斯死了,哈贝马斯万岁!
余明锋:
今天这样的公共空间越来越值得珍视。我们在上海经常有这样的讨论,非常珍贵。哈贝马斯讲的公共空间绝没有过时,它是理性人性的生活,除了职业生活之外还必定要有的一部分生活,只能在这个公共空间展开。只是今天比哈贝马斯时代大大碎片化了,可能是一个书店,而不是覆盖整个西方的报纸。但哪怕碎片化,在自己城市、社区、朋友周围,仍然能够点亮人。这是阿伦特推崇的共和主义精神,被哈贝马斯继承。
许纪霖:
有朋友问:公共空间在哪里?成都我举了有杏书店,还有其他独立书店经常讨论公共话题。上海有博士生、青年教师自告奋勇报告研究成果的书店,买杯咖啡就能听、能讨论。还有文化活动,我和余老师经常参加,这就是公共空间。
但不要期待人家给,自己可以创造。找到三五知己,吃饭、喝咖啡、坐下来讨论,就创造了哈贝马斯式的小小公共领域,进行了交往理性。理想情形不是别人赋予,是自我创造。今天中国社会,大环境不说,还有空间机会创造小环境。人毕竟活在小环境。此刻我们不也在小环境里吗?虽然有限,但也感觉到公共交往沟通的空间机会。
哈贝马斯没有离我们远去。今天继续实践哈贝马斯的理想。相信启蒙是未完成的方案、未尽的事业,以我们的方式继续。不要把启蒙想得太宏大,小小空间也是启蒙。不是对别人,首先是对自我的启蒙。
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对话?通过对话有自我发现。被余老师启蒙,也是自我启蒙。你们提的问题,我回答时也被启蒙。这是自由沟通交往的理性。达不成共识不重要,重要的是听听、听到、看到,有新发现,把对方合理性纳入自己看法,成长,这才是启蒙的目的。世界改变不要期待根本解决,最重要的是点点滴滴的改变、进步。
余明锋:
哈贝马斯给我们启示:启蒙不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哈贝马斯式交往恰恰是告别高高在上的主体性姿态,回到主体间的倾听、互相理解。这个意义上的启蒙是互相的开启,特别首先是自我启蒙。我今天无意中在两个小时里进入了一个公共空间,这是进入直播间前没想到的。谢谢许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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