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根·哈贝马斯(德语:Jürgen Habermas,1929年6月18日—2026年3月14日),德国当代最重要的哲学家、社会学家之一,为西方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的中坚人物。
当一个哲学家去世时,我们通常会哀悼他的思想,哀悼那些被印刷在发黄纸页上的深邃文字。但当96岁的尤尔根·哈贝马斯在施塔恩贝格离世的消息传来时,世界哀悼的不仅是一个思想体系,更是一个现象:一个终身与语言障碍搏斗的人,成了战后德国最擅长沟通的哲学家;一个因先天唇腭裂而说话口吃、曾被同龄人排斥的孩子,最终构建了整整一座关于“交往理性”的理论大厦。这是命运的报复,也是哲学的悖论。他那张经历过多次矫正手术的嘴,说出的话或许从未流畅华丽,但他教会了现代人如何真正地对话:关于公共领域,关于商谈伦理,关于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里,我们如何既不放弃理性,也不走向独断。
于是,哈贝马斯的“有名”本身就成了一个哲学事件:一个毕生研究“沟通”的人,最后让自己成了沟通的象征。
然而,这份名声从来不是顺流而下的轻松旅程。哈贝马斯的成名史,简直就是一部与整个时代的知识界“吵架史”。
二十四岁时,哈贝马斯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就敢向德国哲学界的泰斗海德格尔公开宣战,不是因为海德格尔曾经纳粹,而是因为他在战后拒绝修正自己1935年讲座中关于纳粹“内在真理与伟大”的表述。这胆子,搁今天就像一个大一新生写文章批马云不懂电商。
一个年轻人,向当时最负盛名的在世哲学家发难,这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对“真理必须在公共领域接受检验”这一信条的知行合一践行。后来到了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他给阿多诺当助手,本该乖巧顺从,却因文章过于激进,惹得大佬霍克海默亲自写信告状,要求“严加管教”,甚至讥讽他该“去别的地方扬弃和实现他的哲学”。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太能闹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霍克海默大概没想到,这个被他嫌弃的“刺头”,后来接了他的班,成了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掌门人。
你看,哈贝马斯的有名,是在一次次不被允许有名的时候硬挣来的。他从未学会做一个温顺的学术继承人,他选择做一个公共领域的“麻烦制造者”。这种“有名”,带着火药味,带着霍克海默信中的冷嘲,也带着一个年轻知识分子拒绝犬儒的决绝。
所以,当美国哲学家罗纳德·德沃金在庆贺哈贝马斯八十岁生日时说“就连哈贝马斯很有名这件事,也已经非常有名”时,它揭示了一个普通学者想达也达不到的高度:在哈贝马斯这里,名声与学说达成了一种罕见的同构。
或许哈贝马斯这一生,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如果你足够能吵,而且吵得足够有道理,全世界迟早会给你搬来一把椅子。
真正让“哈贝马斯有名”这件事变得意味深长的是他和这个时代的错位。
2010年,推特上突然冒出一个账号,名叫“于哈贝马斯”,用德语发表各种高深言论,粉丝迅速破七千。全世界哲学爱好者激动了:八十岁的老哈居然开始玩推特了!结果记者一个电话打到德国,哈贝马斯的反应是:“不,不,不。这是别人。这是对我名字的不当使用。”接着补了一句:“我的电子邮件地址不对外公开。”老同志连邮件都懒得回,怎么可能去刷推?那个假账号随后注销,消失在互联网的深渊里。这个段子也许诠释了哈贝马斯的困境:他研究了一辈子“沟通”,却活在一个人人都假装沟通的时代;他捍卫“公共领域”的理想,而现实中的公共领域早已变成算法的跑马场。
晚年的哈贝马斯看着数字媒体崛起,依然忧心忡忡地写道,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守门人”消失了,大家退回到志同道合的“回声室”里自嗨。
在德国,人们称哈贝马斯为“联邦德国的黑格尔”或“国家哲学家”,德高望重的他没有躺在这些头衔上安享晚年、也不屑于抢发c刊论文。而是九十岁后,继续出书;九十五岁时,在《南德意志报》上发表媒体文章《为了欧洲》,反思特朗普上台对民主的威胁。遗憾的是,这些成果都无法填进大学的考核表格里。
一个快一百岁的人,还在继续当着公知,操心美国和欧洲的未来,警惕着极端右翼的复辟,这种硬核程度,让那些三四十岁就躺平的人情何以堪?如今这位“最后的欧洲人”走了,带走了那个知识分子还能严肃说话的年代。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安慰我们:在他去世后,全世界媒体又认真讨论了一次“公共领域”“交往理性”这些词。虽然哈贝马斯本人再也无法反驳什么,但按照他的理论,这大概也算一次成功的沟通:尽管缺席的一方,恰好是沟通理论的发明者。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这大概是最体面的告别:他的名字,成了他理论的最佳注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