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你磨蹭什么呢?就你家的田还没割完!”
刘胜利叉着腰站在田埂上,汗衫卷到胸口,露出晒得发黑的肚皮。
他手里拿着个记工本,眼睛斜睨着田里那个弯着腰的青年。
沈河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
八月的日头毒得能晒死人,稻叶子割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印子。
“马上就完。”沈河的声音闷闷的。
“马上?我看你是想磨洋工,多混几个工分吧?”刘胜利嗤笑一声,踢了踢田埂边的石子,“你家那点底子,能让你来挣工分就不错了,还不知足?”
田里几个干活的人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没人接话。
沈河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家的“底子”——那是爷爷那辈的事,早些年划成分,定了个“富农”。
虽然现在不提了,可这帽子在清水村,还牢牢扣在他们家头上。
尤其是刘胜利父子,动不动就要提一嘴。
“胜利哥,沈河干活实在,从不偷懒的。”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的田埂传来。
沈河抬起头。
方文慧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
她也是来双抢的知青,分在邻田。
“哟,方知青替沈河说话呢?”刘胜利立刻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地凑过去,“这大热天的,你一个城里姑娘,别累坏了。去树荫下歇着,你的活我找人帮你干。”
“不用,我能行。”方文慧往旁边挪了半步。
“客气啥?”刘胜利不退反进,“我爹说了,要照顾你们知青。走走走,我那有汽水,冰镇过的。”
他说着就要去拉方文慧的胳膊。
方文慧往后一躲,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
草帽掉进了田边的水沟里。
“你没事吧?”沈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没事。”方文慧站稳,看了眼水沟里的草帽,又看了眼刘胜利,抿了抿嘴,“胜利同志,请自重。”
刘胜利脸色一僵,随即又笑起来。
“行行行,自重自重。方知青有觉悟。”他转头瞪向沈河,“看什么看?赶紧割你的稻子!割不完,今天工分全扣!”
说完,他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
沈河弯腰,继续挥动镰刀。
稻穗沉甸甸的,压得秆子弯了腰。
他割得很仔细,一把一把拢好,扎成捆。
这是他和奶奶的口粮,也是他能在村里挺直腰板的指望。
虽然这腰板,从来就没真正直起来过。
“沈河。”
方文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吧,我看你半天没歇了。”
沈河愣了愣,没接。
“干净的,我没喝过。”方文慧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刚才,谢谢你。”
“我没做什么。”沈河低声说。
“你做了。”方文慧很认真地看着他,“在清水村,敢当面驳刘胜利话的人,不多。”
沈河拧开水壶,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甜味。
“他爹是支书。”沈河说。
“支书也不能不讲道理。”方文慧说,“我观察你几天了,你干活最踏实,割的稻子茬口最齐,捆的稻捆也最结实。这活计,是用了心的。”
沈河心里动了动。
来清水村三年,第一次有人这么仔细地看他是怎么干活的。
“应该的。”他把水壶递回去。
方文慧没接,转身走回自己那垄田。
“你留着喝吧,我还有。”
沈河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戴着顶新找来的破草帽,弯腰割稻的样子有些笨拙,但一下一下,很用力。
他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日头越来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稻禾和泥土被炙烤的味道。
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田里的人都有些扛不住了,陆续有人去树荫下休息。
沈河没停。
他得把这片田割完,下午还要去另一片田。
奶奶还在家等他,缸里的米不多了,得靠这些工分去换。
“沈河!沈河!”
田埂那头传来急促的喊声。
是同村的杨三叔,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
“快,快去看看!你们知青点那个姑娘,晕过去了!”
沈河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邻田那边围了几个人。
方文慧躺在地上,草帽掉在一边,脸色苍白得吓人。
“都愣着干啥?送卫生院啊!”杨三叔急得跺脚。
围着的人互相看看,没人动。
“这……男女有别,不好碰吧?”
“是啊,城里姑娘金贵,万一有个好歹,说不清。”
“刘胜利呢?他不是支书儿子吗?让他来。”
“找刘胜利?他刚才不是去村头小卖部了?”
议论声嗡嗡的。
沈河推开人群,蹲下身。
方文慧闭着眼,呼吸很弱,额头全是冷汗。
“得送卫生院,要快。”杨三叔说。
“我来背她。”沈河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诧异,有不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河,你想清楚。”杨三叔压低声音,“这姑娘是知青,你……”
“总不能看着。”沈河打断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方文慧扶起来,背到背上。
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多了。
“让开。”
他低声说,然后迈开步子,沿着田埂往村外跑。
乡镇卫生院在五里地外。
沈河跑得很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背上的人软软地趴着,呼吸拂在他颈边,烫得吓人。
汗水糊住了眼睛,他抬手抹一把,继续跑。
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坚持住,马上就到。”他喃喃道,不知道是说给背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路过的村民看见他,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那不是沈河吗?背的是谁?”
“好像是知青点那个方知青,晕田里了。”
“哟,他就这么背着?也不怕人说闲话?”
“救人要紧吧……”
“救人是救人,可沈河家那成分,回头别惹一身骚。”
沈河咬紧牙,全当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卫生院的红砖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沈河冲进大门,嗓子眼发干,喊出来的声音都是哑的。
“医生!医生!”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跑出来,看见沈河背上的方文慧,脸色一变。
“快,放这边床上!”
沈河跟着医生进了诊室,小心翼翼地把方文慧放在病床上。
他站在旁边,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中暑,有点严重。”医生检查了一下,开始准备输液,“你送得及时,再晚点就危险了。去交费吧,一块二。”
沈河摸了摸口袋。
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五毛。
“医生,我……”
“没钱?”医生看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同村的。”沈河说,“她晕在田里,我背她过来。”
医生叹口气:“行吧,先治,回头让她单位来结。你去外面等着。”
沈河退到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腿还在发软,心怦怦直跳。
他这才想起,方文慧那顶草帽,好像掉在田里了。
当时太急,没顾上捡。
正想着,诊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方文慧虚弱但急促的问话。
“医生……送我来的那个人呢?”
“在外面。”医生说,“你好好躺着,别动。”
“我的草帽……他有没有捡回来?”
沈河听见这话,站起身来。
他走到诊室门口,看见方文慧已经醒了,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医生。
“草帽?什么草帽?”医生莫名其妙。
“就是……我戴的那顶,旧的,帽檐有点破。”方文慧语速很快,“里面……里面藏着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的沈河。
四目相对。
方文慧的眼睛里,有急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沈河看不懂的情绪。
“沈河,我的草帽呢?你捡回来了吗?”
沈河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急着送你过来,没注意草帽。
他想说,可能还掉在田里,我回去找。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句。
“没捡。”
方文慧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刚才中暑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失去血色的惨白。
她看着沈河,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慢慢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边的头发里。
“方……”沈河想说什么。
医生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沈河退到门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草帽。
一顶旧草帽。
里面藏着东西。
很重要。
“哟,英雄救美回来了?”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卫生院门口传来。
刘胜利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跟他混的年轻人。
“听说你背着方知青,一路从田里跑到卫生院?”刘胜利走到沈河面前,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善,“可以啊沈河,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挺会表现。”
沈河没理他,转身要走。
“站住。”刘胜利挡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有事?”沈河抬起头。
“事大了。”刘胜利皮笑肉不笑,“方知青是下乡知青,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让你随便碰的。你一个富农孙子,背着她满村跑,传出去像什么话?影响多不好?”
“她晕倒了,要送医。”沈河说。
“送医?村里那么多人,轮得到你送?”刘胜利冷笑,“我看你就是想趁机占便宜。方知青年轻,不懂事,你可别动歪心思。”
沈河握紧了拳头。
“我没动歪心思。”
“没动?”刘胜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告诉我,你背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啥?嗯?是不是觉得,城里姑娘就是软,就是香?”
“你!”沈河眼睛红了。
“我什么我?”刘胜利直起身,声音拔高,“我告诉你沈河,方知青是我爹重点关照的对象,你离她远点。今天这事,看在你救人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工分,得扣。这个季度的工分,扣你三成。”
沈河猛地抬头:“凭什么?”
“凭你行为不端,影响恶劣。”刘胜利一字一顿,“再废话,全扣。”
他说完,转身往诊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河一眼。
“对了,你那顶破草帽,我捡着了。看着碍眼,我给扔了。”
沈河脑子里“嗡”的一声。
草帽是方文慧的。
刘胜利捡走了。
他扔了?
还是……
沈河盯着刘胜利的背影,看着他推开诊室的门,听见他用殷勤的声音跟方文慧说话。
“方知青,你没事吧?可把我急坏了。我爹说了,一定要照顾好你。沈河那小子没对你做什么吧?你放心,我批评他了……”
门关上了。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河站在卫生院空荡荡的走廊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外面日头正毒,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他慢慢走出卫生院,走到大太阳底下。
来时跑过的路,现在要一步一步走回去。
五里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田里,他家的稻子还没割完。
工分要被扣掉三成。
方文慧的草帽,被刘胜利捡走了,里面藏着很重要的东西。
而他,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沈河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树荫底下,几个纳凉的婆娘正在嗑瓜子,看见他,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却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瞟。
“就是他吧?背着方知青那个?”
“可不嘛,一路从田里背到卫生院,啧啧。”
“年轻人,就是冲动。也不想想自己啥成分。”
“我听说,方知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草帽呢。你们说,一顶破草帽,有啥好问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里头藏了啥……”
“藏啥?情书啊?”
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河低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过。
那些笑声像针,扎在他背上。
他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奶奶坐在院子里,正在搓玉米。
看见他回来,奶奶抬起头,昏花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
“嗯。”
“人送医院了?”
“送了,没事了。”
“那就好。”奶奶低下头,继续搓玉米,“锅里热着粥,去喝一碗。”
沈河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稀薄的米粥,能照见人影。
他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喝。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村里传了些闲话。”
沈河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你别往心里去。”奶奶说,“救人,是积德的事。咱对得起良心。”
沈河“嗯”了一声。
“就是……”奶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那姑娘的草帽,你真没捡?”
沈河放下碗。
“没捡。刘胜利说他捡了,扔了。”
奶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说:“刘家那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他爹更不是。”
沈河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年,刘满仓当支书,清水村的大事小情,都是他说了算。
地怎么分,工分怎么记,救济粮给谁,全凭他一张嘴。
沈河家因为成分不好,永远是吃亏的那个。
分地,分最偏最瘦的。
记工分,永远比别人低一等。
救济粮?想都别想。
奶奶常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沈河不知道,要忍到什么时候。
“奶奶。”他忽然开口,“我想堂堂正正做人。”
奶奶搓玉米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蝉在嘶鸣。
“我想让人提起沈河,不说‘那是富农家的孙子’,就说‘那是沈河’。”沈河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想靠自己的力气,挣一份体面。让您过上好日子,不用顿顿喝稀粥。”
奶奶没说话。
她慢慢放下玉米,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娃有骨气。”她说,“可这世道,有骨气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我不怕累。”沈河说,“我就怕,一辈子抬不起头。”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她走到沈河面前,把布包递给他。
“打开。”
沈河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额是一块,还有几张毛票,几个硬币。
加起来,大概有三块多。
“奶奶,这……”
“拿着。”奶奶按住他的手,“明天,去镇上割斤肉回来。咱包顿饺子。”
沈河鼻子一酸。
“不,这是您的……”
“我的就是你的。”奶奶拍拍他的手背,“我娃今天做了件好事,该吃点好的。再说,你不是想堂堂正正做人吗?先把腰杆挺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挺直。”
沈河攥着那几张票子,攥得紧紧的。
票子被奶奶的手焐得温热,像带着体温。
“还有。”奶奶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姑娘的草帽,如果真那么重要,你得想法子。”
“刘胜利说他扔了。”
“他说你就信?”奶奶摇摇头,“刘家人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还得掂量掂量。”
沈河怔住。
“你去田里找过吗?”奶奶问。
“没有。我送她去医院,回来就直接……”
“那就去找。”奶奶说,“天黑之前去,人少。找到了,还给人家。找不到……”
她顿了顿。
“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沈河看着奶奶,忽然明白了。
奶奶不是在说草帽。
她是在说,做人要有始有终。
你救了人,是开始。
把人家丢的东西找回来,是终。
有始有终,才能问心无愧。
“我知道了。”沈河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等等。”奶奶叫住他,“把粥喝完。吃饱了再去。”
沈河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干。
放下碗,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奶奶还站在院子里,背微微佝偻,但站得很稳。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奶奶,我去了。”
“嗯,早点回来。”
沈河关上门,大步朝村外走去。
田埂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孩子在沟渠里摸鱼。
沈河走到下午干活的那片田,仔细寻找。
稻子已经割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田泥。
草帽不在田里。
他又去田边的水沟看。
方文慧之前掉帽子的地方,水沟不深,里面只有些水草和淤泥。
没有草帽。
沈河沿着田埂来回找了好几遍,连附近的草丛都扒开看了。
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传来村里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沈河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田野。
草帽不见了。
是被刘胜利捡走了,还是被水冲走了,或者被谁顺手拿走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文慧醒来时,问的第一句话是草帽。
那眼神里的急切和担忧,做不了假。
那里面藏的东西,对她一定很重要。
沈河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刘胜利家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刘胜利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
院子里亮着灯,传出炒菜的香味和刘胜利嘻嘻哈哈的笑声。
沈河站在暗处,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是刘满仓。
一个站着,手舞足蹈,是刘胜利。
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就一破草帽……能藏啥……”
“……你懂个屁……仔细找找……”
“……撕开看了……就几层破布……”
“……明天再去田里……仔细找……”
沈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刘胜利真的捡了草帽。
而且,他们撕开了草帽,在找东西。
那东西,没找到?
还是找到了,但刘胜利没说?
沈河盯着那扇窗户,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他不知道草帽里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对刘家父子来说,似乎也很重要。
重要到,他们要大晚上商量,明天再去田里找。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沈河转身,默默离开。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
“找到了吗?”奶奶问。
“没有。”沈河说,“刘胜利捡走了。他们……在找里面的东西。”
奶奶盛糊糊的手顿了顿。
“你听见了?”
“嗯。”
“那就别管了。”奶奶把碗推到他面前,“刘家的事,少掺和。”
沈河没说话,低头喝糊糊。
咸菜很咸,糊糊很稀。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咀嚼什么。
吃完饭,沈河收拾碗筷,奶奶坐在煤油灯下补衣服。
灯光很暗,奶奶的眼睛眯得很紧,针线走得却很稳。
“奶奶。”沈河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河看着跳动的灯焰,“有件事,明知道做了会惹麻烦,但良心过不去,该做吗?”
奶奶抬起头,昏黄的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看了沈河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补。
“我娃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奶奶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就一句话,你记着。”
沈河屏住呼吸。
“人活一世,求个心安。良心过不去的事,别做。良心过不去的人,别当。”
说完,她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服叠好,起身。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工。”
奶奶进了里屋。
沈河坐在灯下,久久没动。
良心。
心安。
他想起方文慧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流泪的样子。
想起刘胜利在卫生院门口,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想起刘家窗户上,那两个人影。
然后,他站起身,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沉,很稳。
天还没亮透,沈河就扛着镰刀下了田。
晨露很重,打湿了他的裤脚。
田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赶在别人上工前,把昨天剩下的那点稻子割完。
更要紧的是,他想再找找。
找那顶草帽,或者任何可能遗落的线索。
镰刀划过稻秆,发出唰唰的声响。
沈河割得很仔细,眼睛却不时扫过田埂、水沟、草丛。
什么都没有。
太阳慢慢升起来,田里开始有了人声。
杨三叔扛着锄头走过来,看见沈河,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早点干完。”沈河直起身,擦了把汗。
杨三叔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昨天……没事吧?”
“没事。”沈河说。
“刘胜利那小子,不是个东西。”杨三叔叹气,“扣你工分的事,村里都传开了。不少人替你抱不平,可也不敢说啥。”
沈河没接话,继续弯腰割稻。
“还有啊。”杨三叔声音更低了,“方知青那草帽,我后来去水沟边看了,没了。估计真让刘胜利捡走了。”
沈河动作一顿。
“你咋知道?”
“有人看见了。”杨三叔说,“就村东头的老篾匠,张老蔫。他昨天下午在那边拾柴火,看见刘胜利在田埂上摆弄一顶草帽,女式的,旧的。”
沈河的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刘胜利就把草帽拿走了。”杨三叔摇摇头,“张老蔫眼神不好,但看个草帽还是看得清的。他说刘胜利把那草帽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撕开了衬里。”
撕开衬里。
沈河想起昨晚听到的话。
“就几层破布”。
所以,他们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张老蔫还说什么了?”沈河问。
“没了,他就看见这些。”杨三叔拍拍沈河的肩膀,“沈河,听叔一句劝,这事你别管了。刘家父子,咱惹不起。方知青是城里人,早晚要回去的。你不一样,你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沈河沉默着,割下最后一捆稻子。
“我知道了,三叔。”
杨三叔又叹了口气,扛着锄头走了。
沈河把稻捆扎好,堆在田头。
然后,他往村东头走去。
张老蔫就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一个人,无儿无女,靠编竹篾活计为生。
沈河走到门口时,张老蔫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劈竹篾。
“张伯。”沈河叫了一声。
张老蔫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是沈家小子啊,有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沈河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张老蔫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别在耳朵上。
“问吧。”
“昨天下午,您在田埂边,看见刘胜利捡了顶草帽?”
张老蔫劈竹篾的手停了停。
“杨老三跟你说的?”
“嗯。”
张老蔫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劈竹篾。
薄薄的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见了。”他说,“女式的,旧得很,帽檐都破了。”
“您看见他撕开衬里了?”
“看见了。”张老蔫头也不抬,“撕得稀烂,里头的东西抖落一地,都是些碎布头、破纸片。他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没找着啥,气得把草帽扔沟里了。”
沈河心里一动。
“扔沟里了?哪条沟?”
“就田边那条排水沟。”张老蔫说,“后来我拾柴火路过,看见草帽还在沟里漂着。再后来天黑了,我就回家了。”
沈河猛地站起来。
“张伯,谢谢您!”
说完,他转身就往田边跑。
排水沟不深,水也不急。
但昨天是傍晚,天快黑了,他找的时候可能没看清楚。
沈河冲到田边,跳下沟渠。
水刚没小腿,浑浊的泥水里漂着水草、烂叶子。
他弯着腰,一寸一寸地摸。
手指碰到淤泥,碰到石块,碰到枯枝。
没有。
一直摸到沟渠转弯的地方,沈河的手碰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他捞起来。
是那顶草帽。
被水泡得发胀,帽檐彻底变形,衬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沈河把草帽翻过来,仔细看。
衬里的撕裂处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撕开的。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不死心,把手伸进衬里的夹层里摸。
指尖碰到一点硬物。
沈河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抠出来。
是一小片浸湿的、泛黄的纸。
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
像是个“林”字,又像是个“村”字。
沈河把纸片摊在掌心,对着光看。
除了那点模糊的笔画,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把纸片小心地夹在记工本里,然后拿着草帽,爬上岸。
草帽还在滴水。
沈河看着这顶破草帽,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方文慧那么着急的东西,就藏在这里面?
现在,草帽毁了,里面的东西也没了。
是被刘胜利拿走了,还是掉在水沟里,被冲走了?
他不知道。
正想着,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
沈河抬起头,看见方文慧走了过来。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有点慢,但眼神很亮。
看见沈河手里的草帽,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找到了?”
沈河把草帽递过去。
“在水沟里找到的,泡坏了。里面……好像被撕开过。”
方文慧接过草帽,手指抚过那处撕裂的口子,微微发抖。
“里面的东西呢?”她抬起头,看着沈河。
“没了。”沈河老实说,“我找到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不过……”
他从记工本里拿出那片湿纸。
“在夹层里找到这个,就这点。”
方文慧接过纸片,对着光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就这些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沈河点头,“张老蔫说,看见刘胜利撕开草帽,抖落出一些碎布头、破纸片。他可能拿走了,也可能扔了。”
方文慧没说话。
她盯着那片湿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河。
“沈河,我能相信你吗?”
沈河愣住了。
“我……”
“草帽里藏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方文慧打断他,语气很急,“那是我爸……是我爸当年留下的一些材料。关于清水村一块林地的。他因为那些材料,被人陷害,到现在还没……”
她没说完,但沈河听懂了。
陷害。
材料。
林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是……”
“他以前是公社的会计。”方文慧低声说,“七年前,清水村有块集体林地,被人偷偷转包出去,账目出了问题。我爸负责查账,查到了一半,就被人举报贪污,抓起来了。那些能证明他清白的原始材料,不翼而飞。”
沈河的呼吸屏住了。
七年前。
他十五岁。
那时候,刘满仓已经当了好几年支书。
村里确实有块林地,叫“后山坳”,一直是集体所有。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承包给了外村一个姓赵的老板,说是搞什么“经济林”。
村里人一开始有意见,但刘满仓说,这是为了集体创收,大家都能分红。
可分红分了两年,就没了下文。
问起来,刘满仓就说经营不善,亏了。
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那块林地,是不是后山坳?”沈河问。
方文慧猛地抬头:“你知道?”
“听老人说过。”沈河说,“后来包给外人了,说是亏了。”
“不是亏了。”方文慧的声音发冷,“是有人做假账,把集体的林地和收益,吞了。我爸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下了套。”
她握紧了那片湿纸,指节泛白。
“草帽里的,就是一部分证据的抄件。原件……我不知道在哪。我爸当年把抄件交给我妈,我妈缝在草帽里,让我带下乡,找机会……找机会翻案。”
沈河看着她。
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眼里却有一股子倔劲。
“刘胜利捡了草帽,撕开了。”沈河说,“他可能拿走了那些纸片。”
“也可能没拿走。”方文慧说,“如果拿走了,他就不会今天一大早就带人去后山坳。”
沈河一怔。
“他去后山坳了?”
“嗯,我早上听见他们在院外说话。”方文慧说,“刘胜利跟他爹说,草帽里没有,肯定是藏在别处了。他们要再去后山坳找找。”
沈河脑子里飞快地转。
草帽里的抄件,是证据的一部分。
原件在哪?
会不会也在后山坳?
或者说,后山坳里,藏着更关键的线索?
“沈河。”方文慧看着他,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你帮我,行吗?”
沈河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跟刘家父子对着干。
意味着他好不容易在村里挣的那点“安生”,可能要彻底没了。
意味着奶奶可能会被牵连,可能会受更多的白眼,吃更多的苦。
“我……”
“我知道这很为难。”方文慧低下头,“你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该再拖你下水。可是……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相信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哽咽。
“我来清水村半年,观察了半年。村里的人,要么怕刘家,要么巴结刘家。只有你,不一样。你干活踏实,不偷懒,不耍滑。刘胜利欺负你,你不吭声,但也不讨好他。杨三叔说你心善,昨天我晕倒,只有你背我去卫生院。”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沈河,我不求你做别的。就帮我留意留意,刘家父子最近有什么动静,行吗?尤其是关于后山坳的。我……我不能让我爸背着黑锅过一辈子。”
沈河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他想起奶奶昨晚说的话。
良心过不去的事,别做。
良心过不去的人,别当。
“我帮你。”他说。
方文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谢谢。”
“但这事得小心。”沈河说,“刘家父子在村里势力大,硬碰硬不行。”
“我知道。”方文慧擦擦眼泪,“我爸的材料里提到一个人,可能知道原件在哪。”
“谁?”
“以前的老支书,姓周。”方文慧说,“我爸说,周支书是个正直的人,当年查林地的事,就是他支持的。后来我爸出事,周支书也被调走了,没多久就病逝了。但他在村里还有亲戚,可能留了东西。”
沈河心里一动。
老支书周满堂。
他记得这个人。
个子不高,说话和气,对谁都笑眯眯的。
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周支书常来家里坐,跟爷爷下棋。
爷爷去世后,周支书还偷偷给奶奶送过粮食。
后来,周支书被调走了,再后来,听说病了,没了。
“周支书有个侄女,嫁到邻村去了。”沈河说,“他家的老房子,现在空着,没人住。”
“能进去看看吗?”方文慧问。
沈河摇头:“锁着的,钥匙在刘满仓手里。”
方文慧的眼神暗了暗。
“不过……”沈河想了想,“周支书家的后墙有个狗洞,小时候我们常钻进去玩。后来堵上了,但堵得不严实,扒开应该能进去。”
方文慧的眼睛又亮了。
“什么时候去?”
“晚上。”沈河说,“白天人多,容易被发现。”
“好,我跟你一起。”
“不行。”沈河立刻反对,“你身体还没好,而且……你一个姑娘家,夜里出去不安全。我去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沈河的语气很坚决,“你告诉我,要找什么东西,长什么样。我进去找。”
方文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撕下一小片记工本的纸,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是一个铁盒子,这么大。”她比划着,“生锈的,上面有颗五角星。我爸说,周支书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铁盒里,埋在他家灶台底下。”
沈河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看,记在心里。
“我找到了,怎么给你?”
“明天中午,村口老槐树下。”方文慧说,“我假装去洗衣裳,在那里等你。”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分开各自回田里干活。
沈河一上午都心不在焉。
割稻子的时候,差点割到手。
刘胜利果然没来上工。
听人说,他一早就跟他爹去了后山坳,还带了两个本家兄弟。
他们在后山坳转悠了一上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中午休息的时候,沈河蹲在田埂上啃窝头,听见几个人在议论。
“刘支书带人去后山坳干啥呢?”
“谁知道,神神秘秘的。”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挖宝?后山坳能有啥宝?”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的事。”
沈河慢慢嚼着窝头,心里发沉。
刘家父子果然在找东西。
而且,很着急。
不然不会大白天带人去挖。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草帽里的抄件,显然不能满足他们。
他们在找的,很可能是更关键的东西。
比如……原件?
下午,沈河干活更卖力了。
他得把今天的工分挣满,还得早点干完,晚上才有时间去找铁盒。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河终于割完了分给他的那片田。
他扛着镰刀往家走,路过刘胜利家时,听见院里传来骂声。
是刘胜利的声音,很大,很凶。
“……肯定被那老东西藏起来了!我就说当年不该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闭嘴!”刘满仓压低声音呵斥,“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村里谁敢说咱家的不是?”刘胜利的声音小了点,但还是很冲,“爹,那东西要是找不到,万一……”
“没有万一。”刘满仓打断他,“周满堂都死了多少年了,他那些东西,早就烂在地里了。明天再去后山挖,我就不信挖不出来。”
“要是挖不到呢?”
“挖不到……”刘满仓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挖不到,就想别的法子。那个方文慧,不是还在村里吗?从她身上下手。”
沈河的心提了起来。
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想听清楚。
但院里的声音压得更低,听不清了。
只有最后一句,飘了出来。
是刘胜利说的,带着狠劲。
“实在不行,就把她弄到手。女人嘛,到手了,啥话不好说?”
沈河的手猛地攥紧。
镰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没停留,快步离开。
回到家,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
玉米糊糊,炒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
沈河吃得很快,心里想着晚上的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奶奶说。
“嗯。”沈河放慢速度,但心思不在这儿。
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沈河抢着洗碗,收拾灶台。
天彻底黑透了。
村里没什么娱乐,家家户户睡得早。
沈河等到奶奶屋里的灯熄了,又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里的清水村很静。
只有狗叫声,远远近近。
沈河贴着墙根,借着月光,往村西头走。
周支书家的老房子在村西,靠近后山,很偏僻。
房子是土坯的,多年没人住,墙皮脱落,院墙也塌了一角。
沈河绕到房子后面,找到那个狗洞。
狗洞果然被堵上了,用碎砖和泥巴糊着。
沈河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扒开。
砖块松动了,掉下来几块。
洞口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进去。
沈河先探进头,看了看。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
正屋的门锁着,窗户也关着。
沈河缩回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钻了进去。
荒草划在脸上,有点刺痒。
他猫着腰,借着月光,摸到正屋门口。
门上的锁锈死了,打不开。
沈河绕到窗户边,推了推。
窗户从里面闩着,但也腐朽了。
他找了块石头,轻轻砸开插销,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灰尘很厚。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灶台在屋子的东南角,用土坯垒的,上面架着口破锅。
沈河走到灶台边,蹲下身。
灶台底下是空的,堆着些柴灰和碎砖。
他伸手进去摸。
灰很厚,摸了一手黑。
没有铁盒。
沈河不放心,又把整个灶台底下摸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不在这里?
或者,已经被刘家父子挖走了?
沈河心里一沉。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除了灶台,就一张破床,一个缺了腿的桌子,两个歪歪扭扭的凳子。
还能藏哪儿?
沈河的目光落在床上。
床是土炕,炕沿砌着砖。
他走过去,敲了敲炕沿。
声音有点空。
沈河心里一动,用力推了推炕沿的砖。
其中一块砖松动了。
他抠出那块砖,伸手进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沈河的心跳加速,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果然印着一颗模糊的五角星。
找到了!
沈河激动得手有点抖。
他把铁盒塞进怀里,又把砖块塞回去,恢复原状。
然后,他翻出窗户,从狗洞钻出去,用碎砖重新把洞口堵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怀里的铁盒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有了这个,方文慧父亲的冤案,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沈河不敢久留,趁着夜色,往家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是刘胜利,和他那两个本家兄弟。
“妈的,白跑一趟,啥也没挖着。”
“胜利哥,会不会不在地里?”
“那能在哪儿?周满堂那老东西,临死前就把东西藏后山了,我爹亲耳听见的。”
“可咱挖了三天了,屁都没有。”
“明天再挖,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三个人骂骂咧咧,越走越近。
沈河心里一紧,闪身躲进路边的柴火垛后面。
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他面前经过。
刘胜利的声音很烦躁。
“还有那个方文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爹说了,过两天公社有人来检查,让我趁机会,把她……”
后面的话,被夜风吹散了。
沈河躲在柴火垛后,手心里全是汗。
等脚步声走远,他才慢慢走出来。
怀里铁盒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里。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轻轻推开门,奶奶屋里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河溜进自己屋,关上门,点上煤油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铁盒。
铁盒锈得厉害,盖子和盒身几乎锈在一起。
沈河找了把旧剪刀,小心翼翼地把锈迹撬开。
“咔”一声轻响。
盖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河取出油纸包,打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发黄。
“满堂兄亲启……”
沈河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
这不是一封信。
这是一份证词。
一份关于后山坳林地承包的详细证词,里面记录了每一笔账目的去向,每一份合同的真假,每一个签名的笔迹对比。
最后,是几个鲜红的手印,和签名。
签名的人,沈河认识。
是村里几个已经去世的老人。
而手印,是他们的。
证词下面,是几份合同的复印件,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据。
收据上的金额,让沈河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五千,八千……
加起来,有足足两万多块。
八十年代的两万多块。
那是清水村全村人几年的收入。
而这些钱,最后都进了一个人的口袋。
刘满仓。
合同上的签名,是刘满仓的代笔。
收据上的收款人,是刘满仓的小舅子。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沈河打开。
是一张地图。
后山坳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证据原件,埋于此。若有不测,可凭此取用。——周满堂绝笔”
沈河的手在抖。
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草帽里的抄件,只是线索。
这个铁盒里的,才是真正的证据。
足以把刘满仓送进去的证据。
而方文慧的父亲,就是被这些假账陷害,背了黑锅。
沈河把东西重新包好,塞回铁盒,藏进床底下的砖缝里。
然后,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漆黑的屋顶。
外面传来狗叫声,远远近近。
像他此刻的心跳,杂乱,不安,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激动。
他找到了证据。
他可以帮方文慧,帮她父亲洗清冤屈。
也可以……把刘家父子拉下马。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河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是土坯的,摸上去粗糙,冰冷。
就像他在清水村过的这些年。
冷眼,嘲笑,克扣的工分,永远低人一等的待遇。
奶奶佝偻的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还有刘胜利那张嚣张的脸。
“富农孙子”。
这四个字,像烙铁,烙在他身上,烙在心里。
现在,他手里握着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烙铁撕下来的机会。
沈河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床前的地上。
白晃晃的,像一道裂痕。
他想起方文慧那双眼睛。
干净的,倔强的,含着泪的。
“沈河,我能相信你吗?”
能。
他在心里说。
你相信我。
我也会,对得起这份相信。
夜很深了。
沈河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色的稻田。
他站在田埂上,腰杆挺得笔直。
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河!”
他回头,看见奶奶在笑。
看见方文慧在笑。
看见很多很多人在笑。
没有“富农孙子”。
只有沈河。
第二天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化。
村口的老槐树下,方文慧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搓着木盆里的衣裳。
盆里只有两件衣服,她却搓了很久。
眼睛不时瞟向村口那条路。
沈河还没来。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方文慧心里有点慌。
昨晚沈河去找铁盒,顺利吗?被人发现了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手里的力气不自觉地加大,肥皂泡溅出来,糊了一脸。
“哟,方知青,洗衣服呢?”
刘胜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文慧手一抖,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没回头,继续搓衣服,但脊背绷得很紧。
刘胜利晃晃悠悠地绕到她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看着她。
“怎么一个人洗?多累啊,我让我娘来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方文慧低着头,声音很冷。
“跟我还客气啥?”刘胜利伸手要去拿盆里的衣服,“来,我帮你拧。”
“别碰!”方文慧猛地端起盆,往后挪了半步。
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刘胜利的布鞋。
刘胜利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笑起来。
“行行行,我不碰。方知青是城里人,讲究。”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眼睛却盯着方文慧的脸。
“对了,听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昨天还在田里晕了一次?”
“我没事。”方文慧说。
“没事就好。”刘胜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不过啊,我听说沈河那小子,昨天在周支书家老房子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你知道这事不?”
方文慧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
“是吗?”刘胜利拖长了调子,“我还以为你俩关系好,他啥都跟你说呢。”
“刘胜利同志,请你注意言辞。”方文慧抬起头,直视他,“我跟沈河只是普通同志关系,他帮我,是因为他善良。不像某些人,看见同志晕倒,只知道在旁边说风凉话。”
刘胜利的脸皮抽了抽。
“行,普通同志。”他点点头,语气冷下来,“方文慧,我跟你把话挑明了。我看上你了,想跟你处对象。我爹是村支书,我家在清水村是什么地位,你清楚。跟了我,你不吃亏。”
“我不愿意。”方文慧说得斩钉截铁。
“不愿意?”刘胜利笑了,笑得很冷,“行,你有骨气。但我也告诉你,在清水村,还没有我刘胜利得不到的东西。尤其是……女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带着一股子狠劲。
方文慧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端起盆,转身要走。
“等等。”刘胜利挡住她,“后天晚上,公社有人来检查,村里要办个夜校学习会。你是知青,得出个节目,唱个歌啥的。到时候,我等你。”
说完,他让开路,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
方文慧站在原地,盆里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刘胜利的意思。
夜校学习会,是个机会。
对她来说,可能是拿到证据,公开真相的机会。
但对刘胜利来说,是逼她就范的机会。
谁快一步,谁就赢了。
“方文慧。”
沈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文慧猛地回头,看见沈河从另一条小路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你没事吧?”她放下盆,迎上去。
“没事,路上遇到杨三叔,说了几句话,耽搁了。”沈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找到了。”
方文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哪儿?”
“在我家,藏好了。”沈河说,“东西很全,有你爸清白的证据,也有刘满仓贪污的证据。还有一张地图,标了原件埋藏的位置。”
方文慧的嘴唇在抖。
“真的?”
“真的。”沈河很肯定,“我看过了,账目、合同、手印,清清楚楚。刘满仓吞了集体两万多块钱,全都有记录。”
两万多。
方文慧倒吸一口凉气。
“后天晚上,公社有人来检查,村里要办夜校学习会。”她抓住沈河的手,很用力,“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亮出来。”
沈河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但他没抽开。
“刘胜利跟我说了。”方文慧继续说,“他想在夜校学习会上逼我。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动手。”
沈河沉默了几秒。
“你有把握吗?”
“有。”方文慧的眼神很坚定,“证据就是把握。沈河,到时候,你敢站出来吗?”
沈河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敢。”
“好。”方文慧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撕了张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这是夜校学习会的流程。到时候,我会以‘接受再教育心得’为名,上台发言。你在我发言到一半的时候,拿着证据上来。咱们前后呼应,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河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证据我怎么带进去?”
“用书包。”方文慧说,“你就说,是夜校要用的学习材料。没人会查。”
“好。”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然后分开。
沈河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后天晚上,是一场硬仗。
赢了,刘家父子倒台,方文慧父亲沉冤得雪,他也能在村里堂堂正正做人。
输了……
沈河不敢想。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看见他回来,奶奶抬起头。
“吃饭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奶奶继续翻玉米,像是随口问,“早上刘胜利来找你了。”
沈河心里一紧。
“他说啥了?”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奶奶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下地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沈河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一碗玉米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他端着碗出来,蹲在门槛上吃。
鸡蛋很香,但他吃得没滋没味。
“奶奶。”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想做一件事,可能会惹大麻烦,但我觉得该做。您会怪我吗?”
奶奶翻玉米的手停了停。
她没回头,背对着沈河。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说。
“我娃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奶奶老了,帮不了你啥。就一句,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做完了,别后悔。”
沈河的鼻子有点酸。
“奶奶,对不起。”
“有啥对不起的。”奶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慈祥,“你爹走得早,你娘也走得早。奶奶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能活出个人样。啥叫人样?不是吃得多好,穿得多好。是心里踏实,夜里睡得着。”
她走过来,摸了摸沈河的头。
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去吧,做你觉得对的事。奶奶在这儿,给你看着家。”
沈河低下头,狠狠扒了两口糊糊。
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下午,沈河没下地。
他在屋里,把铁盒里的东西又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每一张纸,每一个字,每一枚手印。
他要把这些,都刻在脑子里。
傍晚的时候,杨三叔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沈河,出事了。”
“咋了?”
“刘胜利带人,把张老蔫抓起来了。”杨三叔压低声音,“说张老蔫偷村里的竹子,要开大会批斗他。”
沈河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午。张老蔫被关在村部仓库里,刘胜利亲自看着。”杨三叔叹气,“我看啊,是杀鸡儆猴。张老蔫昨天跟你说了草帽的事,刘胜利这是做给你看的。”
沈河握紧了拳头。
“他凭什么抓人?有证据吗?”
“要啥证据?”杨三叔苦笑,“刘满仓一句话的事。沈河,听叔一句劝,这事你别管。张老蔫孤老头子一个,关两天就放了。你要是插手,刘胜利肯定连你一起整。”
沈河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三叔,您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杨三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沈河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奶奶叫他吃饭,他才回屋。
晚饭很简单,玉米饼子,野菜汤。
沈河吃得很慢,脑子里飞快地转。
刘胜利抓张老蔫,是为了警告他。
警告他别多管闲事。
也在警告方文慧。
后天晚上的夜校学习会,刘胜利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得提前准备。
吃完饭,沈河跟奶奶说出去走走。
奶奶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沈河出了门,没去别处,径直去了村部。
村部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一间是办公室,一间是仓库,一间是会议室。
仓库的门锁着,门口蹲着两个人,是刘胜利的本家兄弟,刘大和刘二。
看见沈河,两人站起来,堵在门口。
“干啥的?”
“我找刘胜利。”沈河说。
“胜利哥不在。”刘大说,“有啥事跟我说。”
“张老蔫在里面?”沈河问。
“在,咋了?”刘二斜着眼看他,“沈河,我劝你少管闲事。张老蔫偷公家竹子,人赃俱获,明天就开大会批斗。你要是不想跟他一样,就赶紧滚。”
沈河没动。
“我要见他。”
“见个屁!”刘大推了他一把,“滚!”
沈河被推得踉跄一步,站稳了,眼神冷下来。
“刘胜利让你们看门,是怕人进去,还是怕人出来?”
刘大和刘二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们清楚。”沈河盯着他们,“张老蔫一个老头子,能偷多少竹子?值得你们俩大活人在这儿看着?刘胜利到底在怕什么?”
“你……”刘大上前一步,举起拳头。
“让他进来。”
仓库里传来刘胜利的声音。
门开了。
刘胜利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河。
“哟,稀客啊。沈河,来找我?”
“我来看看张老蔫。”沈河说。
“看他?”刘胜利让开身,“行啊,看吧。不过我得提醒你,张老蔫现在是犯人,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沈河没理他,走进仓库。
仓库里堆着些农具、化肥,光线很暗。
张老蔫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双手被反绑着,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渗着血。
看见沈河,他动了动,没说话。
“张伯。”沈河蹲下身。
“沈家小子,你……你来干啥?”张老蔫的声音很哑。
“我来看看您。”沈河从口袋里掏出半个玉米饼子,递过去。
张老蔫没接,摇摇头。
“你拿回去吧,我……我不饿。”
沈河把饼子塞到他手里,然后站起身,看向刘胜利。
“他犯了什么事?”
“偷竹子。”刘胜利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人赃俱获,村里人都看见了。沈河,我知道你跟张老蔫关系好,但这事,你得讲原则。”
“原则?”沈河笑了,笑得很冷,“刘胜利,清水村后山的竹子,是集体的。可这些年,砍竹子最多的是谁,你真当大家不知道?”
刘胜利的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沈河一字一顿,“你家盖新房用的房梁,是从哪儿来的?你家编竹筐卖的竹子,是从哪儿来的?要论偷,谁比得上你?”
“你放屁!”刘胜利上前一步,揪住沈河的衣领,“沈河,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沈河看着他,眼睛很平静,“后天晚上公社有人来,你要是在这把我打了,你看你爹怎么交代。”
刘胜利的手僵住了。
他盯着沈河,眼神阴鸷。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松开手,替沈河整了整衣领。
“行,沈河,你有种。”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老蔫的事,公事公办。明天开大会批斗,扣他三个月工分。至于你……”
他笑了笑。
“后天晚上夜校学习会,你也得来。你是咱们村的‘先进分子’嘛,得给大家做个表率。”
沈河知道,这是威胁。
也是宣战。
“我会去的。”他说。
“那就好。”刘胜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河一眼。
“对了,方文慧也会上台发言。我给她安排了个好节目,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看。”
门关上了。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
沈河走到张老蔫身边,蹲下身,给他解绳子。
绳子绑得很紧,勒进肉里。
沈河解得很慢,很小心。
“沈家小子,你不该来。”张老蔫低声说。
“我不能不来。”沈河说。
绳子解开了。
张老蔫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是深深的红印。
“刘胜利那小子,心黑。”张老蔫说,“他抓我,是冲你。你这两天,小心点。”
“我知道。”沈河把玉米饼子掰开,递过去一半,“张伯,您吃点。”
张老蔫接过饼子,慢慢啃。
啃得很慢,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沈河。”他忽然开口。
“嗯?”
“周支书那铁盒子,你找到了,是不?”
沈河的手一抖。
“您……”
“我昨天看见你从周支书家后墙钻出来。”张老蔫说,声音很低,“我没声张。但刘胜利可能也知道了。他今天问我,看没看见谁去周支书家。我说没看见。”
沈河的心跳得很快。
“张伯,您……”
“那铁盒子里的东西,很重要。”张老蔫看着他,昏花的眼睛里,有光,“周支书死前,跟我说过。他说,那东西能救很多人,也能害很多人。他让我守着,等该来的人来拿。”
他顿了顿。
“你,就是该来的人。”
沈河的喉咙发紧。
“张伯,我……”
“啥也别说了。”张老蔫摆摆手,“我老了,没用了。但眼睛还没瞎。沈河,你是个好孩子,跟你爷爷一样,心里有杆秤。那东西在你手里,我放心。”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子,抹了抹嘴。
“走吧,趁刘胜利还没回来。后天晚上,有场硬仗要打。你得养足精神。”
沈河站起来,看着张老蔫。
这个干瘦的老人,蜷在草堆上,脸上带着伤,眼神却很亮。
“张伯,您保重。”
“去吧。”
沈河转身,拉开仓库的门。
刘大和刘二还守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眼神不善。
沈河没看他们,径直走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沈河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奶奶还没睡,坐在煤油灯下补衣服。
看见他回来,奶奶抬起头。
“没事吧?”
“没事。”沈河说。
奶奶没多问,低下头,继续缝补。
针线穿过布料,沙沙的响。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屋,关上门。
从床底下掏出铁盒子,抱在怀里。
铁盒冰凉,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抱得很紧。
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村里果然开了大会。
就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刘满仓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
“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批判不良风气,整顿村纪村规!”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交头接耳。
张老蔫被反绑着手,押到台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胜利站在他爹旁边,背着手,趾高气昂。
“张老蔫,私自砍伐集体竹林,证据确凿!经村委研究决定,扣除其三个月工分,以儆效尤!”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张老蔫砍竹子?他砍那点竹子,够干啥的?”
“就是,刘胜利家去年砍了一整片竹林,咋不说?”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沈河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台上。
刘满仓还在滔滔不绝,讲什么“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讲什么“要警惕不良分子破坏生产”。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沈河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攥着那张夜校学习会的流程单。
攥得皱巴巴的。
终于,大会开完了。
张老蔫被放了,佝偻着背,慢慢走下场。
没人敢靠近他。
只有沈河,走了过去。
“张伯。”
张老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我没事。你……小心。”
说完,他低着头,慢慢走远了。
沈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像一片枯叶,飘在风里。
“沈河。”
刘胜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河转身。
刘胜利走到他面前,笑了笑。
“看见没?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张老蔫是第一个,你不是最后一个。”
沈河没说话。
“后天晚上,夜校学习会。”刘胜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劝你,老实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方文慧那边,你也少管。她,是我的。”
说完,他拍了拍沈河的肩,走了。
沈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人都散光了,打谷场上只剩下他一个。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天。
夜校学习会的日子。
公社来了三个人,一个领导,两个干事。
刘满仓亲自接待,点头哈腰,殷勤备至。
夜校设在村部会议室,地方不大,挤满了人。
桌上点着煤油灯,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
沈河来得早,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书包放在腿上,里面是那个铁盒子。
沉甸甸的。
方文慧也来了,坐在前排,背挺得很直。
刘胜利坐在她旁边,不时凑过去说句话,方文慧不理,他也不恼,笑嘻嘻的。
人到齐了。
刘满仓走到台前,清清嗓子。
“各位乡亲,各位知青同志,今天,公社领导来我们清水村检查工作,我们表示热烈欢迎!”
台下响起掌声。
刘满仓继续说:“为了展现我们清水村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今天特意举办这场夜校学习会。下面,有请知青代表,方文慧同志,上台发言,谈谈她下乡以来的心得体会!”
掌声又响起来。
方文慧站起身,走上台。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很清亮,很稳。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是知青方文慧。来到清水村半年,我学到了很多。学到了农民的勤劳,学到了土地的厚重,也学到了……做人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扫过刘满仓,扫过刘胜利,最后,停在沈河脸上。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在我晕倒在田里的时候,是他背着我,跑了五里地,送到卫生院。他叫沈河。”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角落里的沈河。
沈河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沈河同志,成分不好,家里困难。但他心地善良,做事踏实。他不应该因为出身,就被人看不起,就被人欺负。”
方文慧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
“在清水村,像沈河这样踏实肯干的人,还有很多。他们默默劳动,为集体做贡献,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为什么?因为有些人,利用手里的权力,打压异己,谋取私利!”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
刘胜利猛地站起来。
“方文慧,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方文慧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冷,“刘胜利同志,你敢说,你没有欺负过沈河?你没有克扣过他的工分?你没有在卫生院门口,污蔑他占我便宜?”
台下哗然。
议论声嗡嗡响起。
“安静!安静!”刘满仓抢过话头,“方文慧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污蔑干部!”
“是不是污蔑,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方文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铁盒里那份证词的复印件。
她举起来,对着煤油灯。
“这是七年前,后山坳林地承包的原始账目!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每一笔钱的去向!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五块四毛二!这些钱,本该是集体的收入,却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刘满仓的脸,白得吓人。
刘胜利冲上台,要去抢那张纸。
“你从哪儿弄来的假东西!给我!”
“假?”方文慧退后一步,躲开他,“是不是假的,让大家看看!”
她把纸递给坐在最前面的公社领导。
领导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刘满仓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领导,这……这是诬陷!”刘满仓汗都下来了,“这肯定是伪造的!方文慧她爹当年贪污,她就是来报复的!”
“是不是伪造,还有更多的证据。”
沈河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走得很慢,但很稳。
“沈河,你想干什么!”刘胜利拦在他面前,眼神凶狠。
“让开。”沈河说。
“我让你滚!”
刘胜利伸手去推他。
沈河没躲,反而上前一步,肩膀狠狠撞在刘胜利胸口。
刘胜利没想到他敢还手,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
沈河没理他,走到台中央,打开书包,拿出那个铁盒子。
生锈的铁盒,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是什么?”公社领导问。
“证据。”沈河说,“七年前,后山坳林地承包的全部证据。包括原始合同、账目、收款收据,还有几位已故老人的证词和手印。”
他把铁盒打开,取出里面的油纸包,一层层展开。
泛黄的纸张,鲜红的手印,清晰的签名。
一一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刘满仓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手指都在抖。
“这……这是假的!全是假的!周满堂早就死了,他怎么可能……”
“周支书是死了,但他留下了这个。”沈河看着他,一字一顿,“他早就料到,有人会篡改账目,侵吞集体财产。所以他偷偷复印了所有原始材料,藏了起来。就等着有一天,真相大白。”
刘满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胜利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
“沈河!你一个富农孙子,也敢诬陷干部!我弄死你!”
他冲上来,挥拳就打。
沈河没躲。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很疼。
嘴角裂了,有血腥味。
但沈河没倒下。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刘胜利,忽然笑了。
“打啊,继续打。让大家都看看,支书家的儿子,是怎么欺负人的。”
刘胜利还要动手,被两个公社干事拉住了。
“住手!像什么样子!”
“领导,他们诬陷!这是阴谋!”刘胜利挣扎着,嘶吼着。
“是不是诬陷,查一查就知道。”公社领导站起来,脸色铁青,“刘满仓同志,刘胜利同志,从现在起,你们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刘满仓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刘胜利被两个干事架着,还在骂。
“沈河!你给我等着!我弄死你!我……”
声音越来越远,被拖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青年。
嘴角带着血,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树,终于冲破了压在头顶的石块,挺直了腰杆。
沈河转过身,看向台下。
看向那些熟悉的,或陌生面孔。
看向奶奶。
奶奶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眼里有泪,脸上却有笑。
沈河也笑了。
他走到方文慧面前,把铁盒递给她。
“给,你爸的清白。”
方文慧接过铁盒,抱在怀里,眼泪掉下来。
“谢谢。”
“不客气。”
沈河说完,转身,走下台。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过人群,走过那些或惊讶、或敬佩、或复杂的目光。
走到奶奶面前。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血。
“疼不疼?”
“不疼。”
“好。”奶奶点头,“走,回家。”
“嗯,回家。”
沈河扶着奶奶,走出会议室。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天上有很多星星,很亮。
像很多双眼睛,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片土地上,终于挺直腰杆的人。
公社调查组在清水村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访了几乎每一户人家,查账,问话,核对铁盒里的每一份材料。
沈河家的门槛,差点被踩平了。
来的人,有问当年情况的,有核实证据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奶奶很平静,该干什么干什么,做饭,喂鸡,扫院子。
偶尔有人问起,她就说一句。
“我娃,心里有杆秤。”
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河也没闲着。
他主动找到调查组,把他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爷爷的成分,到这些年在村里受的委屈,从刘胜利扣他工分,到后山坳林地的流言,再到草帽、铁盒、周支书的绝笔。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
调查组的同志记录得更仔细。
“沈河同志,你放心。”带队的王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他,“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情况属实,该处理的,绝不姑息。”
沈河点点头,没多说。
他知道,话说再多也没用。
证据在那儿摆着,铁证如山。
调查的第四天,村里又开了一次大会。
还是在打谷场上。
但这次,台上坐的不是刘满仓,是王组长。
台下的人,比上次更多,挤得水泄不通。
沈河扶着奶奶,站在靠前的位置。
方文慧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
刘满仓和刘胜利也被带来了,站在台边,一左一右,被两个干事看着。
两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灰败。
尤其是刘满仓,几天不见,背都佝偻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刘胜利倒是还不服气,梗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沈河,像要喷火。
“安静。”
王组长走到台前,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清水村的乡亲们,经过初步调查,关于后山坳林地承包的问题,基本情况已经清楚了。”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
“七年前,村集体所有的后山坳林地,在未经村民大会讨论的情况下,被时任村支书刘满仓私自承包给外村人赵某。承包合同存在严重问题,承包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且承包款两万三千七百六十五块四毛二,未入集体账户,被刘满仓及其亲属侵吞。”
台下哗然。
“两万多?我的天……”
“我说呢,那年说分红,分了两次就没了,原来钱都进了他口袋!”
“黑心啊,真黑心!”
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组长抬手压了压。
“此外,刘满仓为掩盖其侵吞集体财产的行为,伪造账目,陷害当时负责查账的公社会计方明远同志,导致方明远同志蒙冤多年,至今未得清白。”
方文慧的眼圈红了。
沈河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现在,我宣布初步处理意见。”王组长声音洪亮,“第一,撤销刘满仓清水村村支书职务,其侵吞的集体财产,责令限期退还。具体数额,待进一步审计后确定。”
刘满仓腿一软,差点跪倒。
旁边干事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站稳。
“第二,刘胜利作为刘满仓之子,利用其父职权,欺压村民,克扣工分,情节恶劣。经研究决定,取消其预备党员资格,并由公社另行处理。”
刘胜利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我不服!凭什么!沈河他一个富农孙子,他的话能信吗?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伪造?”王组长看向他,眼神很冷,“刘胜利同志,铁盒里的证据,笔迹、手印、合同编号,都经过专业鉴定,确凿无误。你父亲刘满仓本人,也已承认部分事实。你还想狡辩?”
刘胜利像被掐住了脖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
“至于沈河同志。”王组长话锋一转,看向台下,“他在此次事件中,不顾个人安危,保护重要证据,揭露真相,表现突出。经研究,决定给予表彰,并恢复其应得的工分待遇。此外,沈河同志家庭成分问题,属于历史遗留,不应影响其个人评价。从今往后,在清水村,任何人不得以此为由,歧视、欺负沈河及其家人。”
沈河愣住了。
奶奶握着他的手,在抖。
方文慧转头看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很响,很持久。
像夏天的雷,滚过打谷场,滚过清水村的每一寸土地。
沈河站在掌声里,看着台上,看着台下,看着奶奶,看着方文慧。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
脸上湿漉漉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王组长继续说,“关于方明远同志的问题,公社将重新审理,尽快还其清白。方文慧同志,你做得很好。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方文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铁盒,哭得像个孩子。
沈河站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会开完了。
人群慢慢散去。
刘满仓和刘胜利被带走了,低着头,像两条丧家之犬。
经过沈河身边时,刘胜利忽然抬起头,死死瞪着他。
“沈河,你等着。这事没完。”
沈河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我等着。”
刘胜利还想说什么,被干事推了一把,踉踉跄跄走了。
沈河扶着奶奶,和方文慧一起,往家走。
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沈河,好样的!”
“沈河,以后有啥事,言语一声!”
“沈奶奶,您有福气啊,孙子这么出息!”
奶奶笑着点头,一一应着。
沈河没说话,只是把奶奶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回到家,奶奶去做饭。
沈河和方文慧坐在院子里,一时无话。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院子染成金黄色。
“沈河。”方文慧忽然开口。
“嗯?”
“谢谢。”
“你谢过了。”沈河说。
“不够。”方文慧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这辈子,都谢不够。”
沈河笑了笑,没接话。
“我爸……很快就能出来了。”方文慧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组长说,证据很充分,流程走完,最多一个月,就能平反。”
“那就好。”
“到时候,我想请你和沈奶奶,去我家做客。”方文慧说,“我爸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沈河沉默了几秒。
“再说吧。”
“你……”方文慧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
沈河没否认。
刘胜利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事没完。
以刘胜利的性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刘家父子虽然倒了,但他们在村里经营这么多年,亲戚朋友不少。”沈河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方文慧点点头。
“我知道。王组长说了,他们会派工作组驻村一段时间,确保平稳过渡。而且,刘满仓退赔的钱,也会尽快发还给村民。到时候,大家得了实惠,就更不会向着他们了。”
“希望吧。”沈河说。
奶奶端了饭出来,玉米饼子,炒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吃过饭,方文慧帮着收拾了碗筷,就要回知青点。
沈河送她到门口。
“明天,我去后山坳。”方文慧说,“王组长说,铁盒里地图标的位置,要去挖挖看。如果找到原件,我爸的案子,就更稳了。”
“我跟你一起去。”沈河说。
“不用,你……”
“我得去。”沈河打断她,“后山坳地形复杂,你一个人不安全。再说,我也想看看,周支书到底还留了什么。”
方文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明天一早,村口见。”
“嗯。”
方文慧走了,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沈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屋吧,天黑了。”
“嗯。”
沈河关上门,插上门闩。
夜,静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河就起了。
奶奶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糊糊煮得稠稠的,里面还切了红薯块。
“多吃点,上山费力气。”奶奶说。
沈河埋头喝糊糊,喝了一大碗。
“奶奶,我中午可能回来晚,您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奶奶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口袋,“带着,饿了吃。”
沈河鼻子一酸,点点头。
出了门,走到村口,方文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背了个帆布包,手里拿着把短柄铁锹。
“等久了?”
“没有,刚来。”方文慧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坳走。
清晨的山路很静,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
偶尔有鸟叫声,清脆悦耳。
“沈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方文慧忽然问。
“打算?”沈河想了想,“把田种好,把奶奶照顾好。等村里分地的时候,争取分块好点的。多挣点工分,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沈河说,“我没什么大志向,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方文慧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去城里,你想去吗?”
沈河脚步顿了顿。
“城里?”
“嗯。”方文慧说,“我爸平反后,可能会恢复工作。我……我也许能回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不用了。”沈河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方文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城里,不是我能去的地方。我的根在这儿,在清水村,在这片地里。”
方文慧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
后山坳到了。
这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原本长满了杉树、松树,但现在,大部分都被砍光了,只剩下些树桩,和稀疏的灌木。
“地图上标的位置,就在前面。”方文慧掏出地图,对照着地形。
沈河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
“应该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两人绕过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后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挖吧。”沈河说。
两人挥起铁锹,开始挖。
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
挖了大概半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有了!”
沈河蹲下身,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油布包拿出来,解开绳子,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沓用牛皮纸装订的文件。
账册是后山坳林地承包的原始记录,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文件是合同的原件,签名,手印,公章,一应俱全。
“全了。”方文慧的声音在发抖,“这下,全了。”
沈河也松了口气。
有了这些,刘满仓再无抵赖的可能。
方文慧父亲的冤案,也彻底能翻过来了。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装进帆布包。
“走吧,回去交给王组长。”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走?往哪儿走?”
沈河猛地转身。
刘胜利从巨石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根碗口粗的木棍,脸上带着狞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是刘大和刘二。
三人堵住了去路。
“刘胜利,你想干什么?”沈河把方文慧护在身后,沉声问。
“干什么?”刘胜利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沈河,你害得我爹丢了官,害得我前途尽毁。你说,我想干什么?”
“那是你们自作自受。”沈河说,“王组长已经宣布处理结果了,你还想闹事?”
“处理结果?呵。”刘胜利啐了一口,“那两万多块钱,是我爹辛辛苦苦挣的,凭什么要退?还有你,沈河,一个富农孙子,也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今天,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刘!”
他说着,举起木棍,就要冲过来。
“刘胜利!”方文慧厉声道,“你敢动我们一下,王组长不会放过你!”
“王组长?他现在在村里开会,没空管这儿。”刘胜利狞笑,“等他把会开完,你们俩,早就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了。到时候,就说你们自己不小心,失足摔死的。谁还能赖到我头上?”
沈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刘胜利这是要下死手。
而且,计划得很周密。
后山坳偏僻,平时根本没人来。
就算他们真的死在这儿,也没人会怀疑。
顶多,就是一起意外。
“刘胜利,你别乱来。”沈河盯着他,大脑飞速运转,“你就算杀了我们,你也跑不了。王组长不是傻子,肯定会查。”
“查?查什么?”刘胜利步步逼近,“这后山坳,野兽多得很,摔死两个人,太正常了。沈河,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下辈子,学聪明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起木棍,朝沈河当头砸下!
沈河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刘大,刘二,上!按住他!”
刘大和刘二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胜利哥,这……这真要出人命啊?”
“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刘胜利吼道,“赶紧的,别磨蹭!”
刘大一咬牙,朝沈河扑过来。
沈河没躲,反而迎了上去,肩膀狠狠撞在刘大胸口,同时抬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刘大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刘二见状,也冲了上来。
沈河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他狠狠摔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
刘胜利愣住了。
他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沈河,身手这么好。
“你……”
“我爷爷以前是民兵队长,教过我几手。”沈河甩了甩手腕,盯着刘胜利,“刘胜利,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我收你妈的手!”刘胜利眼睛红了,抡起木棍,发疯似的朝沈河打来。
沈河边躲边退,寻找机会。
方文慧躲在巨石后面,急得直跺脚。
忽然,她看见地上有块石头,巴掌大,棱角分明。
她捡起石头,瞅准机会,朝刘胜利的后脑勺狠狠扔去!
“砰!”
石头砸在刘胜利后脑勺上,不重,但足够让他分神。
刘胜利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沈河猛地欺身而上,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刘胜利惨叫一声,鼻血喷涌而出,木棍脱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沈河没停,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然后捡起木棍,抵在他喉咙上。
“别动。”
木棍的尖端,顶在喉结上。
刘胜利不敢动了,鼻血糊了一脸,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刘大和刘二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架势,也不敢动了。
“沈……沈河,有话好说……”刘胜利的声音在抖。
“现在知道有话好说了?”沈河看着他,眼神很冷,“刚才你要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沈河手里的木棍往前送了送,“刘胜利,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不是要去王组长那儿告状吗?走,现在就去。把你怎么计划杀人灭口,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刘胜利的脸,瞬间惨白。
“不……不行……”
“不行?”沈河笑了,“那就由不得你了。方文慧,去找根绳子来。”
方文慧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捆麻绳,是带来捆油布包用的。
沈河接过绳子,把刘胜利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绑得很紧。
然后,他把刘大和刘二也绑了,三人串成一串。
“走,下山。”
沈河押着三人,方文慧跟在后面,一行人往山下走。
刘胜利一路都在求饶。
“沈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那两万多块钱,我让我爹全退,一分不少。你的工分,我也给你补上,双倍补……”
沈河不理他。
刘大和刘二也哭丧着脸。
“沈河,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是胜利哥逼我们来的……”
“闭嘴。”沈河说,“有什么话,去跟王组长说。”
下到山脚,正好遇到杨三叔带着几个村民,拿着锄头、扁担,急匆匆往这边赶。
看见沈河他们,杨三叔一愣。
“沈河?你们……这是?”
“三叔,您怎么来了?”沈河也愣了。
“方知青的室友说,看见刘胜利带人往后山坳去了,我怕你们出事,就喊了几个人来看看。”杨三叔看着被绑成一串的刘胜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咋回事?”
“他们想杀人灭口。”沈河简单说了经过。
杨三叔听完,脸都气白了。
“畜生!简直是畜生!走,押他们去村部,让王组长发落!”
一行人押着刘胜利三人,浩浩荡荡回了村。
村里人看见这架势,都围了上来。
问清楚怎么回事后,群情激愤。
“刘胜利,你还是人吗?”
“杀人都敢,还有什么事你不敢干?”
“王组长,这种祸害,不能留啊!”
王组长闻讯赶来,看见这场面,脸色铁青。
“带回村部,严加看管!刘大,刘二,你们俩,把知道的,全都交代清楚!”
刘大和刘二早就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从刘胜利怎么计划,到怎么带他们上山,怎么埋伏,一句不落。
王组长越听,脸色越沉。
“刘胜利,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胜利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我认栽。”
“认栽?”王组长冷笑,“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问题了,这是刑事犯罪!等着处理吧!”
刘胜利被带走了,关进了村部仓库,专人看守。
这一次,他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事情传开,清水村彻底炸了锅。
刘家父子,一个贪污,一个杀人,名声彻底臭了。
以前巴结他们的人,现在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关系。
以前被他们欺负的人,现在挺直了腰杆,说话都大声了。
沈河家,成了全村最受尊敬的人家。
每天都有村民来串门,送鸡蛋的,送青菜的,送腊肉的。
奶奶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头又让沈河给人家送点别的回去。
礼尚往来,人情世故。
沈河也变了。
他不再低着头走路,不再躲着人。
见了人,大大方方打招呼,该说什么说什么。
田里的活,他干得更起劲了。
工分挣得足足的,年底分红,能分不少钱。
方文慧父亲的案子,进展顺利。
有了铁盒和原件的双重证据,不到半个月,就正式平反了。
方文慧接到了家里的电报,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来找沈河。
“我要回城了。”她说,“我爸平反了,工作也恢复了。组织上照顾,让我回去,顶我妈的职,进纺织厂。”
沈河点点头。
“好事。”
“你……”方文慧看着他,眼圈红了,“你真的,不想去城里看看吗?我……我可以……”
“方文慧。”沈河打断她,很认真地说,“你是城里人,你的天地在城里。我是农村人,我的天地在这儿。咱们,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方文慧说,“城里人,农村人,不都是人吗?”
“是,都是人。”沈河笑了笑,“但活法不一样。你在城里,有你的日子要过。我在这儿,有我的日子要过。咱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方文慧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知道,沈河说的是心里话。
他不是自卑,也不是赌气。
他是真的,选择了自己的路。
“那……我们还能写信吗?”她问。
“能。”沈河说,“常写信。”
“嗯。”
方文慧走了。
回城的那天,沈河去送她。
送到村口,没再往前。
“就送到这儿吧。”方文慧说。
“嗯。”
“沈河,保重。”
“你也是。”
方文慧上了拖拉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她挥了挥手。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扬起一片尘土。
沈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过田埂,走过打谷场,走过村部。
村部的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
是清水村新的村干部名单。
支书姓杨,是杨三叔的堂哥,为人正直,在村里口碑很好。
会计姓周,是老支书的远房侄子,做事仔细,账目清楚。
沈河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被选为村民代表,负责监督村务,反映民意。
虽然不是什么官,但这是村里人,对他的信任。
沈河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踏实。
回到家,奶奶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回来,奶奶抬起头。
“送走了?”
“嗯。”
“走了好。”奶奶说,“城里日子,比咱这儿强。”
沈河没说话,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鸡食盆。
“奶奶,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把咱家房子修修。”沈河说,“屋顶漏雨,墙也裂了。我算过了,年底分红,加上我平时攒的,够买材料了。我自己动手,能省不少工钱。”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修吧。是该修了。你爷爷在的时候,就想修,没修成。现在,你修。”
“嗯,我修。”
沈河撒了一把鸡食,鸡们扑腾着围过来,叽叽咕咕地抢。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风吹过,带来稻禾的清香。
又是一年秋天了。
稻田该黄了。
该收了。
沈河直起腰,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田野。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挺直腰杆,走在这片土地上了。
可以堂堂正正地,做沈河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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