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社交媒体上流行晒自己如何做了一回“不扫兴的父母”:孩子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父母马上订票、收拾行李;孩子发现一个好玩的游戏,父母允许他玩上一个通宵……孩子买了一个很贵但不耐玩的玩具,或者做一个注定会失败的手工,父母不是嘲讽他“浪费钱”,而是说“看起来很有趣,试试看”。孩子考试没考好,父母不说“你太让我失望了”,而是说“没事的,从头再来!我们先去吃顿好的庆祝你努力过”。
看来“不扫兴的父母”的含义就是,愿意让孩子偶尔放纵一下,作为家长,不吝惜时间和财力,不要总想着让他们成长,不停地吸取知识和道理,让他们快乐,做点无用的事情,比学习成绩、甚至比身体健康都更重要。扫兴的父母,就是急功近利的父母,“因为自己活得太累、太紧绷,认为做所有的事情都要有用。”
做“不扫兴的父母”背后可能是一种育儿理念的转变:以前父母是孩子的监管者和指导者,他们负责给孩子立规矩,“子不教,父之过”,结合自己的经验教训,希望他们能够少走弯路。但现在父母更像是孩子的陪伴者,主要负责陪他们,甚至搞不好还要向孩子学习。
问题是现在因为技术发展得太快,新生事物太多,父母跟孩子的代沟很大,既没有能力指导他们,甚至连陪玩都陪不了。我儿子上初三,喜欢看英超、听说唱歌曲、玩宝可梦卡牌、睡前听于谦的节目,而我最多看点乒乓球界的恩怨、随机听点烟嗓歌曲、对动漫不感冒。我怎么陪他?让我去地下室陪他踢球,我觉得扰民,让我听他听的歌,我觉得不好听,甚至不健康。
英国专栏作家凯特琳·莫兰说,她希望在生孩子之前就知道的事情中,有一条就是要明白,孩子们不需要你的智慧,以为有了孩子以后,要把自己浩瀚无垠、包罗万象的智慧教给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发表长篇大论、精彩绝伦的演讲,热情洋溢地与孩子们分享自己所学到的一切:该读什么书?该去哪里旅行?谁才是真正的傻瓜和英雄?然而有了孩子之后,你会发现,孩子们最讨厌的就是冗长、华丽、引人入胜的演讲。他们会直接无视,还会喋喋不休地跟你争论。更多的时候,他们会直接走开。
“要想让孩子彻底不懂某些东西,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长篇大论地讲述,还穿插着你自己的人生经历”。育儿工作90%的内容是以身作则,如果你自己都在不停地刷短视频,那么跟孩子说“少玩手机”就毫无意义。如果你自己都在抱怨有多讨厌聚会,那么告诉孩子不要对聚会感到紧张也毫无意义。
尽可能地让孩子快乐,感受到父母是爱他们的,是跟他们一伙的,这有利于孩子形成健全的人格,“这是在给孩子积攒心理盈余。在爱与尊重中长大的孩子,具备更强的韧性和生命力。”
不扫兴不等于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溺爱会导致孩子以后无法应对现实世界的复杂性。另外,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本质上是懒惰,逃避更需要花费心力的对孩子的陪伴和沟通。”
父母既要让孩子控制自己的欲望,又要偶尔满足一下他们的需求,这中间的尺度如何拿捏呢?挪威的一项研究表明,母亲往往更倾向于权威型教养方式,而父亲则更倾向于放任型,也就是更容易对孩子妥协。《泰晤士报》的专栏作家克朗普顿内心很苦涩地说,现在连父亲们也无法对孩子很威严了。父亲可以扮演好人,让孩子为所欲为,因为他不必考虑长远,第二天早上就能再次出门,而孩子的母亲如果不对孩子执行规矩,她将会有更多麻烦。
做父母的最佳方式是既坚定又公平,既关爱又始终如一,更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往往是孩子的母亲而非父亲。因为母亲在育儿上投入的时间、精力和心思比父亲更多,而父亲则更有可能过于关注自身,而无暇顾及育儿。
想要让孩子不尽兴,不只是答应他们的要求就万事大吉了。根据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的研究,人类对一项经历的记忆,并不取决于过程的平均感受,而是由两个关键点决定的:高峰(最强烈的感觉)和结尾(结束时的感觉)。想要让一趟旅行玩得尽兴,不仅要住得好、景点好,还要安排好高峰和结尾:可以在旅行中预埋一个孩子最期待的惊喜(高峰),或者在精疲力竭的旅途最后,安排一顿孩子最爱的美食,或见一个老朋友(结尾)。
如果孩子在玩游戏时玩得最疯、或者看电视看到剧情最高潮时,父母突然要求他们去写作业或者去睡觉,孩子对这项活动的记忆全是“被迫中断的愤怒”,为了弥补这种失落,他们下次会更疯狂地索求。父母这时候要提前做“预期管理”,在答应他们玩的同时,约定好玩多久。或者当快结束时,家长也参与进去,给孩子拍一张照,或者夸奖他做得好的地方。父母要温柔而坚定地执行活动时间长度,让他们感受到“快乐与自律的共存,允许他们尽兴,是为了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圆满的峰值;坚持在那一刻收手,是为了教他们学会克制的力量。”
六十年代,心理学家把父母分为四种类型:权威型、专制型、溺爱型、忽视型。完全忽视孩子的很少。专制的父母养大的孩子缺乏独立决策的经验,可能会变得极具侵略性的叛逆,缺乏社交技巧,被溺爱的孩子会比较冲动、任性,但有良好的自尊和社交能力。权威型父母会听孩子的意见,但最终的决定权仍然在父母手中,他们养大的孩子往往自信、负责、友善,能够很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绪。让孩子尽兴的父母介于权威型和溺爱型之间,搞不好就滑向了溺爱。被溺爱的孩子脾气很大,“父母把自己变成一个提款机或者仓库货架,一旦提不到东西,用户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地踢它一脚。”
我儿子身为一个初三的学生,每天放学之后,差不多从19点一直玩到22点甚至23点,第二天五点半早起做作业。我说他玩得太久,他反驳说:“我早上7点15到学校,18点30分放学,你白天学习12个小时试试?”
我该如何表示理解但又要约束他?你只需要再坚持100天?你的同学跟你一样,白天也是上学12小时,晚上照样做了作业?
AI跟我说,我要夸他“不仅学会了计算成本,还学会了捍卫自己的生活世界。你的任务不是当一个计时员,盯着表盘去克扣他的快乐;而是当一个领航员,在他因为追求尽兴而即将撞向疲惫的冰山时,温柔地拉一拉操纵杆,告诉他,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的快乐拥有一个可持续的结尾。”我儿子肯定鄙视我听AI的,“这么弱智的话你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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