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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你兄长下月大婚,你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便给了你未来嫂嫂做见面礼罢。”

沈老夫人端着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她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得像腊月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子。

沈惊澜跪在冰凉的石砖上。

堂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可那热气一丝也透不进她的骨头里。

她慢慢抬起头。

视线从老夫人绣着卍字纹的裙摆,移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这张脸,在前世的最后三年里,她每日都能在破庙的墙角看见。

饿得脱了形,糊满污垢,眼睛浑浊得像两颗发霉的枣子。

那时老夫人抓着她的脚踝,指甲掐进她冻裂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澜丫头……给我一口……一口粥……”

“惊澜?”

老夫人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祖母在问你话。”

沈惊澜垂下眼睛。

她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袖口处磨出了毛边。

这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冬衣。

“那支步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姨娘留给孙女的……唯一念想。”

“念想?”

坐在老夫人下首的沈安平嗤笑出声。

他跷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上个月从沈惊澜生母柳姨娘那里“借”走的。

至今未还。

“一个贱妾留下的东西,也配叫念想?”

沈安平斜睨着她,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妹妹,不是兄长说你。将来嫂嫂进了门,就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你拿支破簪子孝敬她,那是你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沈惊澜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很疼。

可这疼,比起前世饿到啃树皮时,胃里那股烧穿了的绞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比起眼睁睁看着柳姨娘咽下最后一口气,自己却连挖坑埋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野狗拖走尸首的绝望——

这疼,太轻了。

“孙女儿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檀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知道就好。明日便是除夕,府里事多,你早些回房歇着罢。对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房里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厨房半只烧鸡。已经叫人牙子领走了。明日会给你补个新的。”

沈惊澜的脊背僵了一瞬。

小桃。

那个才十三岁,因为弟弟病重,偷了半只鸡想带回家的小姑娘。

前世,小桃也是在这个腊月廿九被发卖出去的。

人牙子转手就把她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

半年后就染病死了。

尸体扔在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祖母,”

沈惊澜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翻涌。

“小桃的娘,在府后街的浆洗房做了十几年。能不能……饶她这一次?”

“饶?”

沈安平猛地坐直身子,手里的玉佩“啪”地拍在桌上。

“沈惊澜,你一个庶女,也配在祖母面前说‘饶’字?侯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今日偷鸡,明日就敢偷库房的银子!这种贱婢,打死都是轻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两侧侍立的丫鬟婆子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炭盆里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

沈老夫人摆了摆手。

“罢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晦气事。惊澜,你回房去罢。记住,明日家宴,穿得体面些。莫要丢了侯府的脸面。”

体面。

沈惊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

她站稳身子,屈膝行了个礼。

“孙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堂屋时,她听见沈安平压低的笑声。

“祖母,您看她那穷酸样。一支步摇都舍不得,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你少说两句。她终究是你 妹妹。”

“妹妹?一个贱妾生的,也配——”

后面的声音,被厚重的棉帘隔在了屋里。

沈惊澜站在廊下。

腊月廿九的夜,冷得刺骨。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阴沉沉的天。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口倒扣的黑锅。

前世的这个夜晚,她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为那支被夺走的步摇。

为被发卖的小桃。

也为自己这卑微如尘的命运。

可她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寒风穿透她单薄的棉衣,冻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然后,她迈开步子。

朝着自己那个偏僻破旧的小院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前世的碎片。

“娘!娘你醒醒!娘——”

破庙的角落里,沈惊澜抱着柳姨娘已经冰冷的身体,嘶声哭喊。

她的嗓子早就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怀里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她是饿死的。

不,是病死的。

也不对。

是又饿又病,最后连一口能咽下去的观音土都找不到,活活熬死的。

沈惊澜自己也饿。

饿得眼前发黑,胃里像有无数只手在抓挠。

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破庙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

都是侯府的家眷、仆役。

三个月前,威远侯府被抄。

圣旨下来的时候,沈老夫人正端着燕窝粥,慢条斯理地教训沈惊澜不懂规矩。

官兵冲进来时,那碗燕窝粥被打翻在地。

上等的官窑瓷碗,碎成了七八瓣。

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之后是抄家、下狱、流放。

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被发卖为奴,成年男丁流放三千里。

沈惊澜和柳姨娘因为“检举有功”——其实是沈安平为了脱罪,把几桩贪墨的罪名推到了柳姨娘一个早已死去的远房表亲头上——被格外开恩,免了为奴,逐出京城。

可身无分文,又没有路引,她们根本出不了城。

只能躲在城南的破庙里,和一群乞丐流民挤在一起。

起初,沈惊澜还想着,或许可以去求求从前认识的人。

哪怕给人当丫鬟,只要能给娘一口饭吃。

可她敲遍了所有记得的门。

从前那些和她“交好”的世家小姐,连门都没让她进。

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婆子,隔着门缝扔出来半个馊了的馒头。

“快走快走!别脏了我们府门前的路!”

那馒头掉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沾满了污垢。

沈惊澜捡起来了。

她跪在泥水里,一点一点掰开,把里面还算干净的部分喂给柳姨娘。

柳姨娘不吃。

只是流着泪,一遍遍摸着她的脸。

“澜儿……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

后来,连馊馒头也没有了。

她们开始吃草根,啃树皮。

再后来,草根树皮也被抢光了。

破庙里每天都有人死。

尸体被拖出去,随便扔在乱葬岗。

野狗的眼睛在夜里泛着绿光。

沈惊澜怕极了。

她整夜整夜不敢睡,死死抱着柳姨娘,生怕一闭眼,娘就被拖走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腊月廿三,小年夜。

柳姨娘开始发高烧,嘴里说着胡话。

一会儿喊“侯爷”,一会儿喊“澜儿”。

沈惊澜跪在破庙门口,给每一个路过的人磕头。

“求求您,给点药……我娘病了……求求您……”

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没有人停下来。

只有一个穿着缎面棉袍的中年男人,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扔下一小块碎银子

“模样还行。跟你娘说,明儿个到百花楼后门,有人接你们。”

百花楼。

京城最有名的妓馆。

沈惊澜盯着地上那点银子,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没有捡。

抱着膝盖,在寒风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破庙时,柳姨娘已经没气了。

身体还是温的。

眼睛睁着,望着破庙漏风的屋顶。

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沈惊澜掰开她的手指。

是半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不知道她从哪里省下来的,藏了多久。

“砰!”

沈惊澜一脚踢开了小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光秃秃的枝桠。

这里原本是侯府堆放杂物的后院,后来她出生了,柳姨娘“母凭女贵”,从通房丫头抬了姨娘,才分到这个院子。

一住就是十六年。

屋子很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侯府年年修葺府邸,却从没想过拨点银子,给这对母女修修屋顶。

沈惊澜推开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雪光,能看见简陋的家具。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梳妆台,一把瘸了腿的椅子。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褪色的妆奁。

那是柳姨娘唯一的嫁妆。

沈惊澜走过去,打开妆奁。

最上层,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金丝攒成的牡丹,花蕊里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垂下三串细小的珍珠流苏。

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

这是柳姨娘的母亲,一个江南绣娘,留给女儿唯一的值钱东西。

柳姨娘从来舍不得戴。

只在每年除夕,拿出来对着铜镜比划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

“等你出嫁的时候,娘给你戴上。”

她总是这么说,眼里带着温柔的光。

“我的澜儿,一定会嫁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儿孙满堂。”

沈惊澜拿起那支步摇。

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痛了她的指尖。

前世,这支步摇被沈安平的未婚妻——吏部侍郎的嫡女赵明萱拿走了。

赵明萱当着她的面,把步摇插在自己头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然后轻飘飘地说:“款式旧了些,珠子也不够亮。罢了,好歹是赤金的,融了还能打副镯子。”

后来,步摇真的被融了。

打成了一对金镯子,戴在赵明萱腕上,在她被卖进百花楼那日,沈惊澜还见过。

赵明萱是百花楼的常客。

她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珠帘,看着底下被龟公拖进来的沈惊澜,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这不是威远侯府的二小姐么?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她伸出戴着金镯子的手,指了指。

“妈妈,这丫头我要了。正好我院子里缺个倒夜壶的。”

沈惊澜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沉寂下去。

像结了冰的深潭。

她放下步摇,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掀开床单。

床板是活动的。

她摸索到第三块木板边缘,用力一抠——

“咔哒”一声轻响。

木板被掀开了。

底下是一个不大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发黄的地图。

钥匙是库房的备用钥匙。

前世,侯府被抄前三天,沈安平喝醉了酒,在花园里调戏一个洒扫丫鬟,被沈老夫人罚跪祠堂。

沈惊澜奉命去送饭,在祠堂角落的蒲团下,捡到了这把钥匙。

当时她吓坏了,赶紧把钥匙交给了陈管家。

陈管家夸她懂事,赏了她一碟桂花糕。

后来她才知道,那把钥匙,是沈安平偷了,打算撬开库房,拿几件古董出去换银子还赌债的。

如果当时她没有交出去——

如果她拿着钥匙,打开库房,搬走里面的东西——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

那时的她,胆小,怯懦,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给柳姨娘惹来麻烦。

可现在……

沈惊澜拿起那把钥匙。

冰凉的黄铜,在手心里慢慢焐热。

她又展开那卷地图。

是侯府的平面图。

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先祖留下的,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几条隐秘的通道。

其中一条,从她这个小院的枯井底下,直通后街一条废弃的巷子。

前世,侯府被抄时,沈安平就是通过这条密道,想带着金银细软逃跑。

可惜在出口被官兵堵了个正着。

人赃并获。

罪加一等。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咚!”

一长三短。

四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距离抄家的圣旨到来,还有整整十二个时辰。

沈惊澜把钥匙和地图揣进怀里。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褪色的荷包。

倒出来,是几块碎银子,和几十个铜板。

这是她攒了整整三年的私房钱。

每一文,都是她熬夜做绣活,一点一点换来的。

原本打算开春后,给柳姨娘扯块新布料,做身像样的衣裳。

现在,用不着了。

沈惊澜把荷包也揣进怀里。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一方用了多年的帕子,一支秃了毛的笔,半块墨锭。

还有柳姨娘生前给她做的一双鞋。

鞋底纳得很厚,针脚细密。

她说,澜儿走路多,鞋底要厚实些,才不硌脚。

沈惊澜把这些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仔细细包好。

打了个结,背在肩上。

最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对着昏黄的铜镜,插在了发间。

镜子里的少女,瘦削,苍白,眉眼间带着常年郁结的愁苦。

只有那双眼睛。

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映着步摇上那点细微的红光,像两簇幽幽的、不肯熄灭的火。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吹灭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雪光的反照,朦朦胧胧地透进来。

沈惊澜推开后窗。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她翻出窗户,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冻僵了的野猫。

蜷在墙角,早已没了气息。

沈惊澜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那只猫。

尸体已经硬了。

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方旧帕子,盖在了猫身上。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子角落那口枯井走去。

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

她费力地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井下很黑,很深。

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下爬了约莫三丈,脚踩到了实地。

侧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沈惊澜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通道很长,七拐八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是出口。

沈惊澜吹灭火折子,摸索着走到洞口。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的巷子。

正值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守岁,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钻出洞口,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然后,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西城,骡马市。

即使是大年三十的凌晨,这里依然有零星的灯火。

几家粮行、当铺、车马行,还开着半扇门,接待那些急用钱、或者急需货物的客人。

沈惊澜压低了斗篷的帽子,走进一家挂着“陈记粮行”招牌的铺子。

柜台后,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算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姑娘,买粮?”

沈惊澜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些银子,能买多少糙米?”

陈老板捡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灯看了看成色。

“成色一般。拢共四两二钱。糙米现在市价一石一两二钱,能买三石半。不过,”

他顿了顿,把银子推回来。

“姑娘,不是我不做你生意。这大过年的,铺子里存货不多。你要买,得等开春新粮上市。”

沈惊澜没接银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银子旁边。

“再加这个。”

陈老板拿起钥匙,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钥匙很普通,但柄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徽记。

一只踏云的麒麟。

陈老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的少女。

“姑娘,这钥匙……是哪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沈惊澜的声音很平静。

“你只需要告诉我,加上这把钥匙,你能给我多少粮。”

陈老板盯着钥匙,又盯着她看了半晌。

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油腻。

“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这钥匙,是威远侯府库房的东西吧?”

沈惊澜没说话。

默认了。

陈老板搓着手,在柜台后来回踱了几步。

“侯府的东西,可不好收啊。这要是被查出来……”

“不会被查出来。”

沈惊澜打断他。

“今夜子时之前,这把钥匙会物归原处。你只需要告诉我,它能值多少。”

陈老板停下脚步,摸着山羊胡,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这个嘛……钥匙本身不值钱。但要是配上点别的消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姑娘既然能拿到库房钥匙,想必对侯府很熟悉。我听说,侯府库房里,有十几箱上等的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贡品。要是姑娘能告诉我,那些云锦藏在哪个位置……”

沈惊澜抬起眼。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你想要云锦?”

“嘿嘿,做点小生意……”

“可以。”

沈惊澜干脆利落地答应。

“但我不要银子。我要粮。糙米,陈米,豆子,任何能存放、能填饱肚子的东西。还要车,要人手,要能在一夜之间,把东西运出城,藏到安全的地方。”

陈老板愣住了。

“姑娘,你这是……”

“你只需要说,能不能办到。”

沈惊澜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陈老板犹豫了很久。

他看看钥匙,又看看沈惊澜,最后咬了咬牙。

“能是能。但风险也大。姑娘,你这单生意,我得加价。”

“多少。”

“钥匙加上云锦的位置,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石糙米,一百石豆子。外加十辆马车,二十个人手。但只能用到天亮之前。天亮之后,不管东西运没运完,人和车我都得撤回来。”

沈惊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侯府库房的存粮,大约有两千石。

但大多是精米白面,还有不少珍贵的干货、腊味。

这些在乱世里,反而不如糙米豆子实用。

五百石糙米,省着点吃,够几百人熬过一个月了。

至于豆子,既能果腹,又能做种。

“成交。”

她从怀里掏出那卷地图,在柜台上展开。

指着上面用朱砂标出的一个位置。

“库房在府邸西侧,地下三层。云锦在最里间的樟木箱里,一共十二箱。箱子用铜锁锁着,钥匙在陈管家身上。但你不需要钥匙——”

她顿了顿,指向地图另一处。

“库房后墙,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撬开砖,里面是机关的控制杆。扳动控制杆,最里间的暗门会打开。暗门后面,有一条通往花园假山的密道。从那里搬东西,不会惊动任何人。”

陈老板听得眼睛发直。

他接过地图,手指都有些颤抖。

“姑娘……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惊澜没有回答。

她收起钥匙和碎银子,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子时。我会在库房后墙那里等你。记住,你只有两个时辰。”

说完,她掀开门帘,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陈老板站在原地,盯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图,半晌没动。

直到伙计从后堂探出头。

“掌柜的,刚才那姑娘谁啊?大过年的来买粮……”

“闭嘴!”

陈老板猛地回过神,厉声呵斥。

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备车!备人手!快!”

沈惊澜离开粮行,没有回侯府。

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快步走着,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

年三十的清晨,终于要来了。

街边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支起炉灶,准备卖早点的家什。

蒸包子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沈惊澜在一家馒头铺前停下脚步。

“姑娘,买馒头?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沈惊澜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

“要两个。”

“好嘞!”

老板娘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馒头,递给她。

沈惊澜接过馒头,转身要走。

“姑娘!”

老板娘叫住她,又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馒头,塞进她手里。

“大过年的,送你一个。瞧你瘦的,多吃点,啊。”

沈惊澜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还冒着热气。

烫得她指尖发疼。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然后,她把三个馒头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那点微弱的暖意,透过厚厚的棉衣,一点点渗进来。

很烫。

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侧门的小厮打着哈欠开了门,看见是她,懒洋洋地说了句“二小姐回来了”,就又缩回门房里烤火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了一整夜。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在府里的存在感,比角落里那盆枯死的兰花还要稀薄。

沈惊澜回到小院,关上门。

她把怀里的馒头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

找出所有能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身上。

最里面是单衣,然后是夹袄,再是一件旧棉袍,最后罩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斗篷。

穿得臃肿不堪,行动都有些不便。

但她不在乎。

又找出一块旧布,把馒头包好,捆在腰间。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静静等待着。

等天色大亮。

等侯府彻底醒来。

等那场注定要来的、名为“团圆”的家宴。

辰时三刻,有丫鬟来敲门。

“二小姐,老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起用早膳。”

沈惊澜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

十三四岁的模样,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二小姐,奴婢叫小梅……陈管家让奴婢来伺候您。”

沈惊澜看了她一会儿。

“小桃呢?”

小梅的头垂得更低了。

“小桃姐姐……昨儿晚上,被人牙子带走了。”

声音细若蚊蚋。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走吧。”

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穿着绛紫色团花袄子,戴着抹额,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下手左边,是世子沈安平。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金冠,打扮得十分光鲜。

只是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又去花街柳巷厮混了。

右边,坐着柳姨娘。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簪子,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坐立不安的样子。

沈惊澜走进来,在柳姨娘下首的位置坐下。

“祖母安。兄长安。”

她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老夫人“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沈安平斜睨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二妹妹来了。昨儿晚上睡得可好?我听说你屋里进了贼,丢了一支步摇?啧啧,真是祸不单行啊。”

沈惊澜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步摇没丢。只是收起来了,怕招贼。”

沈安平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你什么意思?是说咱们侯府有贼?”

“兄长多心了。我只是说,年关将近,小心些总是好的。”

“你——”

“好了。”

沈老夫人淡淡开口,打断了沈安平的话。

“大过年的,吵什么。用膳。”

丫鬟们开始上菜。

一道道精致的早点,流水似的端上来。

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燕窝粥,红枣糕,酥油饼……

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安平夹了一个汤包,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

“烫死小爷了!这厨子怎么做事的!”

伺候的丫鬟赶紧跪下认错。

沈老夫人皱了皱眉。

“安平,注意些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

沈安平不耐烦地挥挥手,又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祖母,昨儿个赵家送来帖子,说午后请孙儿过府一叙。您看,我带什么礼物去好?”

赵家,就是沈安平未来的岳家,吏部侍郎赵秉仁府上。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缓和了些。

“赵家是清流门第,不喜奢华。你就带些时令鲜果,再配上你父亲前几日得的那方端砚,也就是了。”

“端砚?”

沈安平眼睛一亮。

“父亲那方蕉叶白?那可是好东西!赵侍郎最喜欢这些文雅物事,送这个,准没错!”

他说得高兴,又夹了一块红枣糕,递给旁边的柳姨娘。

“姨娘也尝尝,这糕不错。”

柳姨娘受宠若惊,赶紧双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沈安平难得对她这么和气。

沈惊澜垂着眼,安静地喝粥。

一碗白粥,她喝了很久。

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前世的今天,这顿早膳,她只吃了半个馒头。

因为沈安平说,她一个庶女,不配上桌,让她去厨房吃剩菜。

柳姨娘求情,被沈老夫人罚跪了半个时辰。

后来,那半个馒头,她分了一半给柳姨娘。

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就着冷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惊澜。”

沈老夫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午后,你随你兄长一起去赵府。”

沈惊澜抬起头。

“祖母,这不合适。赵家是请兄长,我去,怕失了礼数。”

“有什么不合适的。”

沈老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家姑娘,将来是你嫂嫂。你提前去见见,也是该有的礼数。再者,”

她顿了顿,看向沈惊澜,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今年也十六了,该说亲了。赵家是清流,门生故旧多。让你兄长替你留意留意,寻一门好亲事,将来也有个依靠。”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沈惊澜听出了弦外之音。

是觉得她这个庶女在府里碍眼了,想早点打发出门。

至于“好亲事”——

前世,沈老夫人给她说的“好亲事”,是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京郊富商做填房。

那富商死了三个老婆,据说有怪癖,喜欢折腾小姑娘。

她不肯,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沈老夫人用茶杯砸在她身上,骂她不知好歹。

“一个贱妾生的,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后来,侯府被抄,那门亲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又来了。

沈惊澜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主位上那个捻着佛珠、一脸慈悲的老妇人。

“祖母,孙女的亲事,不劳您费心。”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沈安平都忘了咀嚼,瞪大眼睛看着她。

柳姨娘脸色煞白,在桌下轻轻扯她的袖子。

“澜儿,别胡说……”

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沈惊澜,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

沈惊澜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不劳祖母,和兄长费心。”

“啪!”

沈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反了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惊澜,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一个庶女,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谁给你的胆子!啊?!”

柳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夫人息怒!澜儿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闭嘴!”

沈老夫人厉声呵斥。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没规矩,没教养!顶撞长辈,忤逆不孝!我们侯府,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你不是要自己做主么?我成全你!”

她转头,对着门外厉喝。

“来人!去请家法!”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而入,手里拿着手臂粗的棍子。

沈惊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暴怒的沈老夫人,看着一脸幸灾乐祸的沈安平,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柳姨娘。

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却让沈老夫人莫名地,心里一寒。

“祖母要打我,我认。”

沈惊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清楚。”

她抬起手,指向沈安平。

“兄长上个月,从库房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打点吏部,为父亲谋缺。实际上,是拿去赌坊还了赌债。这事,祖母知道么?”

沈安平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查查账本就知道了。”

沈惊澜不理他,继续道。

“还有,三个月前,兄长在百花楼为一个歌姬赎身,花了八百两。银子是从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挪用的。祖母,这事,您也不知道么?”

沈老夫人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转过头,盯着沈安平。

“安平,她说的是真的?”

“祖母,您别听她胡说!她一个庶女,懂什么账本……”

“我不懂账本。但我认识字。”

沈惊澜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

“这是陈管家私下记的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祖母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对一对。”

册子是今早她从陈管家房里偷出来的。

前世,侯府被抄后,陈管家为了自保,把这本账交给了官府。

里面记录了沈安平这些年来,挪用公款、贪墨银两的所有明细。

成了压垮威远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它提前派上了用场。

沈老夫人捡起账册,翻开看了几页。

越看,脸色越白。

到最后,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

她指着沈安平,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安平“扑通”一声跪下了。

“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只是一时糊涂……您饶了孙儿这一回吧……”

“一时糊涂?我看你是胆大包天!”

沈老夫人狠狠将账册砸在他身上。

“五百两!八百两!你当侯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你父亲在边关出生入死,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你倒好,拿去赌!拿去嫖!你……你这个不肖子孙!”

她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险些晕过去。

旁边的丫鬟婆子赶紧上前搀扶,递茶的递茶,顺气的顺气。

厅里乱成一团。

沈惊澜安静地站着,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直到沈老夫人缓过气来,指着她,声音嘶哑。

“你……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为何现在才说?”

“祖母没问,孙女儿不敢说。”

沈惊澜垂下眼,语气恭敬,却字字如刀。

“再者,兄长是侯府世子,未来的当家人。孙女儿一个庶女,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

沈老夫人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从前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庶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锋利?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声不响,一出鞘,就见了血。

“好……好得很……”

沈老夫人喘着粗气,慢慢坐回椅子里。

“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她挥挥手,让那两个拿着棍子的婆子退下。

然后,盯着沈惊澜,一字一顿。

“你想要什么?”

沈惊澜抬起眼。

“孙女儿什么也不要。只求祖母,允我一件事。”

“说。”

“从今日起,我搬出侯府,自立门户。”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连沈安平都忘了哭求,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柳姨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颤声喊。

“澜儿!你疯了吗?你一个女儿家,搬出去怎么活……”

“我能活。”

沈惊澜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有手有脚,能绣花,能抄书,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姨娘。”

她看向沈老夫人。

“祖母若是不允,孙女儿只好带着这本账册,去顺天府衙门,请青天大老爷,为孙女儿做主了。”

“你威胁我?”

沈老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孙女儿不敢。只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沈惊澜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祖母,侯府树大招风,这些年,兄长做的那些事,若真闹到官府,只怕……不好收场。”

这话,戳中了沈老夫人最深的恐惧。

威远侯府看似风光,实则早已是烈火烹油,摇摇欲坠。

儿子在边关拥兵自重,早已引起朝廷猜忌。

孙子又是个不成器的,整日惹是生非。

若是真闹出什么事……

沈老夫人的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盯着沈惊澜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香炉里的香,都燃尽了一截。

终于,她缓缓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准了。”

“祖母!”

沈安平急了。

“不能让她走!她要是出去乱说……”

“你给我闭嘴!”

沈老夫人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沈惊澜,眼神冰冷。

“你要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祖母请说。”

“从今往后,你与侯府,再无瓜葛。是生是死,富贵荣辱,皆是你自己的事。侯府不会给你一分一毫,你也不得再以侯府的名义,在外行事。”

沈惊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孙女儿,求之不得。”

她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谢祖母成全。”

然后起身,走到柳姨娘面前,弯下腰,将她扶起来。

“姨娘,我们走。”

柳姨娘已经哭成了泪人,抓着她的手,一个劲摇头。

“澜儿……我们走了,能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行。”

沈惊澜握紧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只要不在这里。”

她扶着柳姨娘,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沈老夫人忽然开口。

“等等。”

沈惊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支步摇,留下。”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发间拔下那支赤金点翠步摇,转身,轻轻放在桌上。

金丝攒成的牡丹,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祖母保重。”

她说完,再不停留,扶着柳姨娘,跨出了前厅的门槛。

身后,传来沈安平气急败坏的声音。

“祖母!您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她去官府……”

“她不敢。”

沈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冷意。

“一个庶女,带着个病弱的姨娘,离了侯府,能活几天?用不着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哭着回来求饶。”

“可是……”

“没有可是。”

沈老夫人捻着佛珠,闭上眼睛。

“派人盯着她们。看她们去哪儿,做什么。每日向我回报。”

“是。”

沈惊澜扶着柳姨娘,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院。

柳姨娘还在哭,抓着她的手不放。

“澜儿……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离开了侯府,我们怎么活啊……娘没用,娘什么都不会……”

“姨娘,我会。”

沈惊澜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会绣花,会抄书,还会算账。我们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

她松开柳姨娘的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旧衣,几本破书,一些散碎的铜板。

还有那包馒头。

她把这些东西,重新用蓝布包好,背在肩上。

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打开,里面是几床半旧的棉被。

她掀开最上面那床,露出底下——

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锭。

柳姨娘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这、这是……”

“这是侯府库房里的金子。”

沈惊澜平静地说。

“昨晚,我搬回来的。”

“你疯了?!”

柳姨娘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

“偷盗库银,这是死罪!要是被发现了,我们会没命的!”

“不会发现的。”

沈惊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冰凉,抖得厉害。

“因为今晚,侯府就会被抄家。这些金子,不拿,也会被抄走。与其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我们拿了,换条活路。”

柳姨娘瞪大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抄、抄家?澜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侯府好端端的,怎么会……”

“姨娘,你信我么?”

沈惊澜看着她,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柳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从前总是怯生生、带着愁苦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湖底下,是她看不懂的、深沉的黑暗。

“我……”

柳姨娘哽咽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

这张脸,还那么年轻,却已经没了少女该有的鲜活气。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澜儿……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惊澜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

“姨娘,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只需要知道,今晚子时之前,我们必须离开京城。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松开手,从箱子里拿出两锭金子,塞进柳姨娘手里。

“这些,你贴身收好。万一我们走散了,这些金子,能保你活命。”

然后,她合上箱子,重新用棉被盖好。

“我们得在天黑之前,出城。”

“出城?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江南,蜀中,岭南……只要离开京城,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惊澜背起包袱,又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箱。

“姨娘,我们走。”

柳姨娘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娘跟你走。”

她擦干眼泪,也抱起一床棉被,跟了上去。

母女俩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

走到侧门时,看门的小厮正靠在墙根打盹。

沈惊澜塞给他一块碎银子。

“我和姨娘出去买些年货,晚些回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了。”

小厮捏着银子,眉开眼笑。

“二小姐放心,小的明白。”

出了侯府,沈惊澜没有立刻出城。

她带着柳姨娘,在城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棺材铺。

铺子门口挂着白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

柳姨娘吓得脸色发白,抓紧了女儿的手。

“澜儿……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买棺材。”

沈惊澜推开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木料和香烛混合的怪味。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油灯糊纸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姑娘,买棺材?要什么材质的?杉木的便宜,松木的耐用,楠木的最好,但贵。”

“要两副杉木的,最便宜的。”

沈惊澜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

“现在就要。再雇一辆车,送到城南乱葬岗。”

老头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姑娘,杉木棺材不值这个价。”

“剩下的,是封口费。”

沈惊澜平静地看着他。

“今日之事,你从未见过我们。这两副棺材,是你卖给了城西的李员外家,给他们家病逝的老太太用的。明白么?”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明白。姑娘放心,小老儿在这开了三十年铺子,最是守口如瓶。”

他收起金子,转身朝后堂喊。

“阿福!搬两副杉木棺材出来!要快!”

后堂传来含糊的应声。

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抬着两副薄皮棺材出来了。

棺材很粗糙,连漆都没上,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

沈惊澜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装车。”

棺材被装上铺子后院的一辆板车,用草席盖好。

沈惊澜扶着柳姨娘上了车,自己坐在车辕上。

老头递过来两件粗布麻衣,还有两顶破斗笠。

“姑娘,路上小心。”

沈惊澜接过,道了声谢,扬起马鞭。

老马拉着板车,吱呀吱呀,驶出了小巷。

城南,乱葬岗。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歪斜斜的坟头,和胡乱丢弃的尸骨。

寒风呼啸着卷过,带起一片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沈惊澜把车停在一棵枯树下。

她跳下车,掀开草席,露出里面的棺材。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棺材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孔里。

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棺材底板弹开了,露出底下——

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洞口。

柳姨娘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这、这是……”

“密道。”

沈惊澜简短地解释。

“从这里下去,可以直通侯府后街。姨娘,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搬东西,很快出来。”

“不行!”

柳姨娘死死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太危险了!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的。”

沈惊澜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姨娘,你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们不会再挨饿,不会再受冻,不会再任人欺辱。”

她看着柳姨娘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发誓。”

柳姨娘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女儿变了。

从昨晚开始,就像换了个人。

冷静,果决,步步为营。

那种眼神,那种气势,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养在深闺的庶女。

倒像是一个在血与火里滚过无数遍的……战士。

“好。”

柳姨娘松开手,擦干眼泪。

“娘信你。你去吧,娘在这里等你。”

沈惊澜点点头,转身钻进了棺材。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她顺着陡峭的阶梯往下爬了约莫两三丈,脚踩到了实地。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和昨夜走过的那条路,一模一样。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朝着侯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库房在地下三层。

厚重的铁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铜锁。

沈惊澜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轻轻一转。

“咔”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推开铁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关上。

库房里很黑,没有窗,只有墙壁上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借着这点光,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架子,上面摆满了箱子、匣子、锦盒。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瓷器摆件……

堆积如山。

这里,是威远侯府百年的积累。

是无数人的血汗,也是无数人的白骨。

沈惊澜没有多看。

她径直走到最里间,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扳动机关。

“轰隆”一声闷响。

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条更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一点天光。

那是花园假山的出口。

沈惊澜没有犹豫,开始搬东西。

一箱金锭,两箱银锭,三箱珠宝,四箱古玩……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些沉甸甸的箱子,一个一个拖进密道,搬到假山出口。

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可她不敢停。

时间不多了。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距离抄家的圣旨到来,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她必须赶在那之前,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走。

“什么人?!”

一声厉喝,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惊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库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陈管家。

他举着灯笼,死死盯着沈惊澜,脸色在晃动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二小姐?您怎么会在这儿?”

沈惊澜缓缓直起身,没有说话。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是今早从厨房偷的,用来防身。

“二小姐,这库房重地,没有侯爷和老夫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管家一步步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

“您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那些打开的箱子上,瞳孔骤然收缩。

“您在偷东西?!”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利。

“二小姐!您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么?!偷盗库银,按家法,是要剁手的!”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陈管家,你说,是我偷东西的罪过大,还是你监守自盗的罪过大?”

陈管家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惊澜慢慢从腰间抽出匕首,雪亮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去年三月,你从库房支了三百两银子,说是修缮祠堂。实际上,只花了五十两,剩下的,都进了你的腰包。”

陈管家的手,抖了一下。

“去年八月,你挪用库银,在外头放印子钱,利滚利,赚了不下五百两。”

“还有今年年初,你偷了库房里一对前朝的羊脂玉瓶,拿去当了八百两。当票,现在还藏在你在外头养的那个外室屋里,梳妆台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沈惊澜每说一句,陈管家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已经面无人色。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沈惊澜握着匕首,一步步朝他走近。

“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事被祖母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陈管家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死死盯着沈惊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管家,你为侯府效力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惊澜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若是这些事捅出去,别说你这个管家之位保不住,只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你、你想怎么样……”

陈管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很简单。”

沈惊澜收起匕首,重新插回腰间。

“今夜,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我们两清。”

陈管家瞪大眼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惊澜转过身,继续搬箱子。

“这些银子,我不全拿。留下一半,足够你应付查账。至于你亏空的那部分——”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扔在地上。

“这是一千两。够你填补亏空,也够你带着那个外室,远走高飞。”

陈管家捡起银票,手指抖得厉害。

一千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二小姐……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沈惊澜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因为今晚之后,侯府就不复存在了。这些银子,不拿,也会被抄走。与其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不如我们分了,各谋生路。”

陈管家愣住了。

“侯府……不复存在?二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沈惊澜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顿。

“子时之前,带着你的外室,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就走不了了。”

陈管家脸色煞白。

他盯着沈惊澜看了很久,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最终,他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人……谢二小姐救命之恩!”

他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灯笼滚落在地,熄灭了。

库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墙壁上那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鬼火一样,幽幽地亮着。

沈惊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继续搬箱子。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抬手擦了擦,手背上,一片冰凉。

不知是汗,还是泪。

子时。

沈惊澜拖着最后一个箱子,从假山的洞口钻出来。

外面,陈老板带着十辆马车,二十个伙计,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她,陈老板赶紧迎上来,压低声音。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东西都在这儿了?”

沈惊澜点点头,指了指身后那堆箱子。

“五百石糙米,一百石豆子,备好了么?”

“备好了备好了!都在城外的庄子里藏着,绝对安全!”

陈老板搓着手,眼睛发亮地看着那些箱子。

“姑娘,咱们现在……?”

“装车。运出城。记住,分十路走,每辆车走不同的城门。出城后,在十里坡汇合。”

“是是是!”

陈老板一挥手,伙计们立刻上前,开始麻利地搬箱子装车。

沈惊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向侯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隐约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今夜是除夕。

侯府正在举办家宴,宴请宾客,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他们不知道,几个时辰后,这里将变成一片地狱。

抄家,下狱,流放,死亡。

沈惊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跳上最后一辆马车。

“走吧。”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乱葬岗。

柳姨娘抱着膝盖,蜷缩在棺材旁,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她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脚步声。

很轻,很急,正朝这边跑来。

柳姨娘吓得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棺材旁。

“姨娘,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柳姨娘猛地抬头,看见女儿站在月光下,浑身是汗,脸上沾满了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

“澜儿!”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吓死娘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沈惊澜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

“东西都搬出来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出城。”

沈惊澜扶起柳姨娘,指着远处。

那里,隐隐能看见马车的轮廓,和点点灯火。

“有人在等我们。”

母女俩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像一场,无人送别的葬礼。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姨娘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甲掐进了沈惊澜的皮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都在抖。

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澜儿……我们……我们真的能走掉吗?”

她的声音打着颤,破碎在灌进车厢的寒风里。

沈惊澜反手握住她,力道很大,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些温度。

“能。”

只说了一个字。

很简短,却异常笃定。

柳姨娘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些。

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惧吞没。

“那些金子……那些东西……要是被官府查到……”

“查不到。”

沈惊澜撩开车帘,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车头挂着的风灯,晃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光晕里,雪花簌簌落下。

“陈老板是老江湖,知道怎么避开盘查。出城的路,我也安排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姨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女儿了。

从昨晚开始,沈惊澜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超出了她过去十六年的认知。

那种决绝,那种狠厉,那种算无遗策的冷静。

不像她生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倒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鬼。

这个念头让柳姨娘打了个寒噤。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只能更紧地攥着女儿的手,仿佛那是她在这茫茫黑夜里,唯一的浮木。

车厢里很暗。

只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雪光。

沈惊澜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

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盘算。

十辆马车,分十路出城。

每辆车上装着不同的东西。

金锭,银锭,珠宝,古玩,绫罗绸缎……

还有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几箱兵器和铠甲。

那是威远侯私藏的违禁品,足以让整个侯府万劫不复。

前世,这些兵甲是在抄家时才被搜出来的,成了压垮侯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它们被她提前翻了出来,混在那些财物里,一起运出城。

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

可沈惊澜不在乎。

侯府欠她的,欠柳姨娘的,欠小桃的,欠那么多条人命的……

总要有人来还。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凉的黑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柳姨娘浑身一僵。

“怎么了……”

沈惊澜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她自己则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车外,是巍峨的城门。

漆黑的门洞,像巨兽张开的嘴。

门洞前,设了路障,十几个兵丁披甲执锐,正在盘查过往车辆。

火把的光,在寒风里跳跃,映得那些兵丁的脸忽明忽暗。

“停车!检查!”

一个粗嘎的嗓音喝道。

车夫是老陈,陈老板的本家侄子,四十来岁的汉子,看着老实巴交。

他跳下车辕,陪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领头的小旗手里。

“军爷,行个方便。车里是我家侄女和婶子,赶着出城回娘家奔丧……”

小旗掂了掂布袋,脸色稍霁。

“奔丧?有路引么?”

“有有有!”

老陈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小旗接过,就着火把的光,眯着眼看了半晌。

“沈家村……沈刘氏……沈惊澜……”

他念着路引上的名字,抬头看了看马车。

“掀开车帘,看看人。”

老陈脸色微变,赶紧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过去。

“军爷,这……车里是女眷,不太方便……”

“不方便?”

小旗的脸色沉了下来。

“上头有令,今夜严查出城车辆,尤其是女眷!少废话,掀开!”

老陈还要说什么,车帘却从里面掀开了。

沈惊澜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军爷,我娘亲病重,怕是……撑不过今晚了。求军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让我娘……见外祖母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看着楚楚可怜。

小旗愣了一下。

他借着火光,打量着车里的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大些,面色苍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确实像重病在身。

一个年纪小,蒙着面纱,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水汪汪的,看得人心头发软。

小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上头有令……最近城里不太平,有江洋大盗流窜,专劫出城的车辆。你们这大半夜的出去,也不安全。”

“军爷,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沈惊澜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面纱滑落,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娘亲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就想见见外祖母……求求您,通融通融……”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悄悄塞到小旗手里。

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银子。

小旗捏了捏,分量不轻。

他左右看了看,见其他兵丁都离得远,便迅速将荷包揣进怀里。

“罢了,看在你们一片孝心的份上,过去吧。”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挪开路障。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老陈连连作揖,跳上车辕,一甩鞭子。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漆黑的城门洞。

柳姨娘死死抓着沈惊澜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直到马车彻底驶出城门,将那座巍峨的城门抛在身后,她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

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过来了……”

沈惊澜摘下面纱,擦掉脸上的泪。

那点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还没完。”

她撩开车帘,看向身后越来越远的京城。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这才刚刚开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出了城,路上的积雪更厚,车行得更慢。

老陈挥着鞭子,不停催促着马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不是紧张,是兴奋。

车里的东西,他偷偷看过了。

光是那几箱金锭,就够他花十辈子了。

更别说那些珠宝玉器,绫罗绸缎。

叔父说了,这趟活干完,分他三成。

三成啊!

老陈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握着鞭子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已经想好了,拿到钱,就回老家买地,盖大宅子,娶三房姨太太。

不,五房!

让那些从前瞧不起他的人,都跪在地上给他舔鞋!

“驾!驾!”

他狠狠抽着马屁股,仿佛抽打的不是马,而是他未来金光闪闪的日子。

车厢里,沈惊澜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车轮声,风声,雪声。

还有老陈那粗重的、带着兴奋的喘息声。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弧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离了官道,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月光被浓密的枝桠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鬼魅似的影子。

柳姨娘又开始不安。

“这……这是去哪儿?不是说要到十里坡汇合吗?”

沈惊澜睁开眼,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是去十里坡。不过,走的是近路。”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柳姨娘还想问什么,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停得太急,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柳姨娘猝不及防,一头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哎呦”一声。

沈惊澜扶住她,抬眼看向车外。

“陈叔,怎么了?”

老陈没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然后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惊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按住想要掀开车帘的柳姨娘,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车门边,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沈姑娘,到了,下车吧。”

老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调子,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惊澜没动。

“陈叔,这里好像不是十里坡。”

“十里坡?”

老陈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有种说不出的瘆人。

“沈姑娘,对不住了。十里坡,您怕是去不了了。”

话音落下,车帘“刷”地被扯开了。

火把的光,猛地照了进来。

刺得沈惊澜眯了眯眼。

车外,站着七八个男人。

都是粗布短打,手里拿着棍棒、砍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老陈站在最前面,手里也举着一支火把。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原本老实憨厚的脸,此刻扭曲着,写满了贪婪和狰狞。

“沈姑娘,您是聪明人。把车里的东西留下,我们哥几个,给您留条全尸。”

他说着,掂了掂手里的一把砍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沈惊澜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

“澜、澜儿……他们……他们要做什么……”

沈惊澜没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陈,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陈老板的意思?”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我叔父说了,这趟活风险太大,不如一了百了。沈姑娘,您别怪我们,要怪,就怪您自己命不好。”

“命不好……”

沈惊澜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是啊,我命是不好。”

她慢慢站起身,弯腰,钻出车厢。

站在了车辕上。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在火光里飞扬。

她看着老陈,看着那七八个蒙面汉子,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可你们的命,好像也不怎么好。”

老陈皱了皱眉。

“沈姑娘,我劝您别耍花样。这荒山野岭的,您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您。”

“我不喊。”

沈惊澜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

竹筒很普通,就是寻常小孩玩的哨子。

她将竹筒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不,有声音。

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尖啸。

像某种虫鸣。

老陈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林子里,忽然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很轻,很快。

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下一刻,数十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子里。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弩箭,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弩箭的箭尖,齐刷刷对准了老陈和那七八个蒙面汉子。

老陈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你、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答。

黑衣人自动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披着黑色大氅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很高,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有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

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薄唇。

唇色很淡,在火光下,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在沈惊澜面前停下脚步。

微微低头,看着她。

“沈姑娘,受惊了。”

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惊澜仰起脸,看着他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很黑,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潭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逝。

“顾世子。”

她缓缓开口,叫破了来人的身份。

男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

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沈姑娘,好眼力。”

他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只是那双眼睛,太深,太冷,看人的时候,像带着冰碴子。

顾昭。

定国公府世子,天子近卫,掌管皇城司,是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

也是前世,唯一对她伸出过援手的人。

虽然那援手,代价惨重。

沈惊澜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很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顾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她鬓边沾上的一片枯叶。

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沈惊澜的身体,瞬间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恰好路过。”

顾昭收回手,指尖蜷了蜷,背到身后。

“看见几只不长眼的老鼠,想欺负一只小野猫,就顺手管了管闲事。”

他的视线,落在老陈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老陈“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小的一时鬼迷心窍,求世子爷饶小的一条狗命……”

顾昭没理他。

他看着沈惊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姑娘打算,怎么处置这些老鼠?”

沈惊澜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陈。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昭。

“顾世子既然管了闲事,不如管到底。”

“哦?”

顾昭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沈姑娘想让我怎么管?”

“简单。”

沈惊澜指了指那十辆马车。

“这些东西,我分您一半。作为交换,您帮我处理掉这些老鼠,再派几个人,护送我和我娘,平安离开京城地界。”

顾昭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

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底却依旧冰冷。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这十车东西,值多少银子?”

“知道。”

沈惊澜平静地说。

“所以,我才分您一半。否则,您大可以等他们杀了我,再黑吃黑,把这些东西全吞了。不是更划算?”

顾昭盯着她,眼神渐渐深了。

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却看不透的玩意儿。

“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再杀你灭口?”

“怕。”

沈惊澜很诚实地点点头。

“所以,我在其中一辆车的暗格里,藏了一本账册。上面记录了威远侯府这些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包括,和朝中几位大人的往来。”

她顿了顿,看着顾昭骤然缩紧的瞳孔,慢慢补充。

“其中,有三分之一的银子,流进了定国公府。”

林子里,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衬得这片死寂,愈发诡异。

顾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沈惊澜,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沈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沈惊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顾世子,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事,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不如各退一步,您拿钱,我保命。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顾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惊澜以为,他会下令,让那些黑衣人放箭,把他们母女俩射成筛子。

但他没有。

他只是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沈惊澜。”

他念她的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却滋味奇特的点心。

“我从前,倒是小瞧你了。”

沈惊澜垂下眼,没接话。

顾昭也不再逼问。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老陈,和那七八个已经吓瘫的蒙面汉子。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处理干净。”

他只说了四个字。

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

黑衣人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应了一声,一挥手。

立刻有几个人上前,捂住老陈他们的嘴,将他们拖进了林子深处。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只有拖拽的声响,和几声沉闷的、像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惊澜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昭。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么?”

顾昭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看不清表情。

“账册在哪辆车上?”

“您先派人,护送我和我娘到安全的地方。到了地方,我自然会把账册交给您。”

“你信不过我?”

“顾世子说笑了。”

沈惊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这世上,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我自己。”

顾昭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打了个手势。

黑衣人头领立刻上前,单膝跪地。

“主子。”

“派一队人,护送沈姑娘和她母亲出京。沿途打点,务必确保她们安全。”

“是!”

黑衣人头领领命而去。

很快,一队十人的黑衣骑士,牵着马,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顾昭走到沈惊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我的令牌。沿途若有阻拦,出示令牌即可。”

沈惊澜接过令牌。

入手沉甸甸的,是玄铁所制,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显然常年被人带在身边。

“多谢顾世子。”

她将令牌收好,屈膝,行了个礼。

然后,转身,扶起已经吓傻了的柳姨娘,朝着一辆马车走去。

“沈姑娘。”

顾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还会再见的。”

顾昭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笃定。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

“但愿不会。”

她说完,扶着柳姨娘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

很快,马车重新启动,在黑衣骑士的护卫下,驶入了茫茫夜色。

顾昭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直到一个黑衣人上前,低声禀报。

“主子,都处理干净了。那些东西,怎么处置?”

顾昭收回视线,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消失。

“原封不动,送到沈姑娘指定的地方。”

黑衣人愣了一下。

“主子,那些东西,价值不菲……”

“我知道。”

顾昭打断他,声音冰冷。

“但有些东西,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他转过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座沉睡在夜色里的巨兽,此刻,正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威远侯府,今夜怕是不太平了。”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

柳姨娘死死抓着沈惊澜的手,浑身还在抖。

“澜儿……那些人……那些是什么人……”

“定国公府的人。”

沈惊澜简短地回答,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黑衣骑士们沉默地护卫在马车两侧,训练有素,纪律严明。

显然不是普通的护卫。

是顾昭的亲卫,皇城司的精锐。

“定、定国公府?”

柳姨娘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不是比侯府还要显赫的人家吗?澜儿,你怎么会认识顾世子……”

“我不认识他。”

沈惊澜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恰好路过罢了。”

柳姨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着女儿疲惫的侧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更紧地攥着女儿的手,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马车颠簸着,在夜色里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传来鸡鸣犬吠,和早起农人的吆喝声。

天,快亮了。

沈惊澜睁开眼,撩开车帘。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裸露着褐色的土地,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更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的山峦。

他们已经离开了京城的地界。

彻底安全了。

沈惊澜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她几乎没合过眼。

一直在算计,在谋划,在拼命。

现在,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澜儿……”

柳姨娘轻轻唤她,声音里带着担忧。

“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歇一会儿?”

沈惊澜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三个馒头,已经冷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掰开一个,递了一半给柳姨娘。

“姨娘,吃点东西。”

柳姨娘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澜儿……是娘没用……拖累你了……”

“没有。”

沈惊澜也啃着馒头,声音含糊,却很坚定。

“姨娘,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柳姨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女儿,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澜儿……我的澜儿……”

沈惊澜任由她抱着,没有动。

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冷硬的馒头。

很干,很噎。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前世的今天,她和柳姨娘躲在破庙里,分食着半个馊了的馒头。

馒头上有霉点,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柳姨娘把干净的部分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啃了外面发霉的皮。

后来,柳姨娘死了。

饿死的,病死的,或者,是心死的。

沈惊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这世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像孤魂野鬼一样,在人间游荡。

直到,也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姑娘,前面有个茶棚,要不要歇歇脚?”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惊澜撩开车帘,看见前方不远处,官道旁,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

几张破旧的桌子,几条长凳。

棚子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炉子前烧水,腾腾的热气冒出来,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诱人。

“歇一刻钟。”

沈惊澜说道,扶着柳姨娘下了车。

黑衣骑士们自动散开,将茶棚围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沈惊澜扶着柳姨娘在长凳上坐下。

“老板,两碗热茶,几个馒头。”

“好嘞!”

老汉应了一声,麻利地舀了两碗热茶,又端来一盘刚出锅的馒头。

馒头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柳姨娘饿极了,抓起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沈惊澜却没什么胃口。

她端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眼睛却一直盯着官道的方向。

她在等。

等一个消息。

一个注定会来的,石破天惊的消息。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官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上。

很快,一队骑兵,旋风般冲到了茶棚前。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背插令旗,满脸风尘。

是八百里加急的驿卒。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驿卒厉声呵斥,马鞭抽得啪啪作响。

茶棚里的客人纷纷避让,黑衣骑士们也自动让开一条路。

驿卒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冲了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是八百里加急……”

柳姨娘低声说,脸上带着不安。

“怕是出什么大事了……”

沈惊澜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驿卒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粗糙的边缘。

来了。

终于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官道上,陆陆续续有行人、商队经过。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威远侯府,被抄了!”

“抄家?!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顺天府当差,天没亮就被叫起来了,说是宫里下了旨,抄威远侯府!满门上下,一个都没跑掉!”

“我的天爷……威远侯不是正在边关打仗吗?怎么说抄就抄了?”

“这谁知道呢……听说是谋逆大罪,侯爷在边关私藏兵甲,意图不轨……”

“嘶——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何止!我听说,侯府那位世子爷,当场就被吓疯了,尿了一裤子!啧啧,平日里多威风的人,说垮就垮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

柳姨娘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抓住沈惊澜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

沈惊澜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她只是慢慢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然后,扶着柳姨娘站起来。

“姨娘,我们该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姨娘机械地被她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那些议论声,还在身后追着她们。

“侯府那些女眷,可惨了……听说都要发卖为奴……”

“作孽啊……那么些如花似玉的小姐夫人,往后可怎么活……”

“还能怎么活?要么卖进窑子,要么配给军户……啧啧,从前多风光,现在就有多惨……”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上了马车,柳姨娘终于缓过一口气。

她死死抓住沈惊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澜儿……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侯府……侯府真的……”

“真的。”

沈惊澜平静地说,抽回自己的手,看着上面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昨夜子时,抄家的圣旨就到了。现在,侯府上下,应该都已经在诏狱里了。”

柳姨娘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你……你早就知道?”

沈惊澜没回答。

她只是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覆盖的田野上,泛起一片刺眼的白。

“姨娘,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威远侯府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柳姨娘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我们自由了。”

马车继续前行。

柳姨娘坐在车厢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动。

只是眼泪,一直不停地流。

沈惊澜也没有劝她。

有些事,有些情绪,总要自己慢慢消化。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

账册是羊皮封面,纸张已经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威远侯府这些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贪墨军饷,私贩盐铁,买卖官职,勾结朝臣……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最后几页。

那里,记录着侯府与定国公府的往来。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册,重新揣回怀里。

有了这本账册,顾昭就不敢动她。

至少,暂时不敢。

但,也只是暂时。

那个人,是定国公府世子,是皇城司指挥使,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刀,是不会允许自己被威胁的。

她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倚仗。

否则,等顾昭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黑衣骑士的头领,策马来到车窗旁,沉声禀报。

“沈姑娘,前面是两条路。左边通往江南,右边通往蜀中。您要走哪条?”

沈惊澜撩开车帘,看向前方。

左边一条路,平坦宽阔,是官道,通往富庶的江南。

右边一条路,崎岖狭窄,是山路,通往险峻的蜀中。

她沉默了片刻。

“走右边。”

头领愣了一下。

“沈姑娘,蜀道艰难,且多匪患,不如江南安稳……”

“就走右边。”

沈惊澜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头领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抱拳应了声“是”,调转马头,吩咐手下改道。

马车驶上了崎岖的山路。

颠簸得更厉害了。

柳姨娘被颠得脸色发白,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沈惊澜却像是感觉不到颠簸。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越来越陡峭的山崖,越来越茂密的树林。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可正因为难,才安全。

顾昭的手,再长,也伸不进蜀中的十万大山。

那里,会是她的新生之地。

也是她,复仇的起点。

沈惊澜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掌心,那枚玄铁令牌,硌得她生疼。

她紧紧攥着它,像攥着一把双刃剑。

既伤敌,也伤己。

但,她别无选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马车在山路上艰难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柳姨娘吓得缩成一团,死死抓住女儿的衣袖。

沈惊澜却只是睁开眼,撩开车帘,看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像血。

前世的今天,威远侯府上下三百余口,被押赴刑场。

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青石板。

也染红了,她往后三年的每一个梦。

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沈惊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驾!”

车夫挥动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猛地加速,冲进了茫茫暮色。

像一头孤狼,冲进了,属于它的猎场。

蜀地的冬天,湿冷入骨。

寒气不像北地那样刀刮似的烈,而是丝丝缕缕,从袖口、领口、鞋底钻进来,贴着皮肉,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

沈惊澜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窗,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

细雨如丝,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两旁低矮的屋檐,和屋檐下零零落落的招牌。

这里是蜀中边境的一个小镇,名叫青石镇。

镇子不大,统共就一条主街,从这头能望到那头。

客栈是镇上唯一一家能住人的地方,两层木楼,楼下卖些简单的饭食,楼上隔出七八间客房。

她和柳姨娘,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月。

“澜儿,把窗户关上吧,仔细着凉。”

柳姨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

半个月,她已经学会了用这里的话与人交流,虽然生硬,但够用了。

沈惊澜没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

“姨娘,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蜀地的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完,少说也得三五天。”

柳姨娘走过来,将一件半旧的夹袄披在她肩上。

“快关上吧,寒气重。”

沈惊澜这才关上窗,转身,在屋里唯一一张方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馒头,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这是她们今天的早饭。

也是这半个月来,每天的早饭。

柳姨娘在她对面坐下,掰开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脸色比刚出京时好了些,不再那么苍白,但也说不上红润。

是一种长期的、营养不良的蜡黄。

“澜儿,咱们带的银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