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荑。”
裴珩的声音在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他刚从北境回来不过三日,玄色常服上还带着仆仆风尘,可眼神却比离京前更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而此刻,这刀锋正对着他的正妻,沈归荑。
沈归荑放下手里捧着的,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君山银针。
茶汤澄黄,映出她微微低垂的眉眼。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是去年生辰时,她自己描了花样让绣娘做的。
料子不算顶好,颜色也素淡。
在这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靖安侯府里,她这个女主人,向来穿得如同一个影子。
“侯爷请讲。”
她抬起眸子,目光平静地落在裴珩脸上。
也落在他身侧,那个紧紧挨着他站着,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眉眼楚楚,正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含着水光,欲语还休。
她的一只手,还轻轻拽着裴珩的袖口。
一个很细微,但在此刻的花厅里,无比扎眼的动作。
裴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犹豫。
“这是依依,柳依依。”
“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的,她于我有救命之恩。”
“我打算娶她。”
花厅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侍立在角落里的丫鬟婆子,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
沈归荑觉得耳畔有些嗡鸣。
她看着裴珩那张轮廓分明,却写满疏离和理所当然的脸。
又看了看那个叫柳依依的女子。
对方在她的目光下,似乎瑟缩了一下,更往裴珩身后躲了躲。
裴珩甚至微微侧身,挡了挡。
这个保护意味十足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归荑的心口。
不是很剧烈的疼。
是一种绵密的,带着冰碴子的钝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
“侯爷是要纳柳姑娘为妾?”
她问。
语气甚至没有太大起伏。
就像在问今日晚膳想用什么。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对“纳妾”这个说法有些不满。
“不是纳妾。”
他纠正道,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种沈归荑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依依是我真心要娶的妻子。”
“跟你不一样。”
轰——
最后五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沈归荑的脑海。
又像是有人拎着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冷意瞬间渗透四肢百骸。
跟你不一样。
原来在他心里,她这个用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婚礼仓促得像场笑话的续弦,从来就不是他的“妻子”。
至少,不是他“真心要娶”的那种。
她只是一个摆设。
一个用来堵住老夫人和外界悠悠之口的,名为“靖安侯夫人”的摆设。
所以这两年,他在府中的日子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也多半宿在书房。
所以他对她客气而疏远,从未有过夫妻间的温存软语。
所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盼,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花厅角落的青铜瑞兽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静静燃烧,吐出袅娜的青烟。
香气馥郁,却压不住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名为“尴尬”和“残酷”的味道。
坐在上首罗汉床上的裴老夫人,一直闭目捻着佛珠。
此刻终于掀了掀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沈归荑瞬间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裴珩和他身旁的柳依依。
她没说话。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枯瘦手指,略微顿了顿。
这是一种默许。
或者说,一种早就知情,甚至乐见其成的姿态。
沈归荑忽然想笑。
是啊,她怎么忘了。
当初裴珩的原配夫人,出身清贵谢家的嫡女谢晚筝难产去世,留下一个体弱的嫡子。
裴老夫人急着为孙子续弦,挑来选去,最终“勉为其难”选中了家道中落、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的自己。
图的不就是她门第低,好拿捏,不会对前头夫人留下的孩子构成威胁,还能继续操持这偌大侯府的中馈,当个不花钱的高级管家吗?
至于裴珩喜不喜欢,愿不愿意,谁在乎呢?
反正他也不常在家。
就算在家,他的心,大概也早就跟着那位才情样貌家世俱佳的谢氏,一起埋进土里了吧。
那现在呢?
现在这位柳姑娘,又算什么呢?
救命之恩。
真心要娶。
跟她不一样。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沈归荑缓缓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从半开的菱花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冰凉。
她慢慢站起身。
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挺得笔直。
藕荷色的裙裾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迤逦开,没有一丝褶皱。
她抬眸,目光再次落在裴珩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温度。
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灰。
“侯爷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温和。
“既然侯爷已寻得真心所爱,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那妾身……自请下堂。”
“愿侯爷与柳姑娘,从此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她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没有哽咽,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
裴珩愣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沈归荑会是这个反应。
不哭不闹,不求不争。
就这么平静地,干脆地,说出了“下堂”二字。
他预想中的场面,应该是她的震惊,她的委屈,她的泪水,甚至她的愤怒。
然后他或许会有些许不耐,但也会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许她一世侯府夫人的尊荣,保她娘家安稳,让她继续留在侯府,只是……要将正妻之位,让给依依。
他会补偿她的。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自请下堂”,打乱了他所有的步骤。
甚至让他心里,莫名地窜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烦躁和空落。
“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他身后的柳依依,猛地抬起了头,那双含情目里瞬间盈满了泪水,慌乱地摆手。
“不,不是的……夫人,您千万别误会!”
“侯爷,侯爷他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切地去拉裴珩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珩哥哥,你快跟夫人解释呀,依依,依依从未想过要取代夫人的位置……”
“依依只求能留在珩哥哥身边,为奴为婢伺候珩哥哥和夫人,就心满意足了……”
“求夫人不要生气,不要因为依依,和珩哥哥生出嫌隙……”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身子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珩立刻回神,看着柳依依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那点异样瞬间被怜惜取代。
他下意识握住了柳依依冰凉的手,温声安抚。
“依依别怕,不关你的事。”
然后他转头看向沈归荑,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不悦。
“归荑,你何必说这种气话?”
“你是我明媒正娶进门的侯府夫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依依性子柔顺,不会与你争什么。”
“侯府不会少了你的吃穿用度,该给你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你依旧是靖安侯夫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仿佛给了她天大的恩赐。
沈归荑听着,忽然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侯爷。”
她打断他,目光掠过他和柳依依交握的手。
“您是不是忘了。”
“两年前,您娶我进门时,用的是一顶粉轿,走的是西侧门。”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拜天地高堂。”
“就连合卺酒,都是我一个人喝的。”
“您当时,甚至不在府中。”
“老夫人说,边关军情紧急,侯爷忠君爱国,乃人臣本分,让我莫要不懂事。”
“我懂。”
“所以这两年,我替您操持侯府,侍奉祖母,照顾您和先夫人留下的嫡子。”
“我父亲官职低微,娘家无势,能在侯府有一席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
“我不敢奢求侯爷的垂怜,只求能本分度日,不惹侯爷厌烦。”
“可如今……”
她的目光,再次定在裴珩脸上,那目光清澈见底,却让裴珩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侯爷说要明媒正娶柳姑娘。”
“那么敢问侯爷,届时柳姑娘入门,是走正门,还是侧门?”
“是用大红喜轿,还是粉轿?”
“是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样不落。”
“还是像妾身当初一样,悄无声息,像个见不得光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所有人都听懂了。
像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或者……玩意儿。
裴珩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握着柳依依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柳依依吃痛,却不敢呼出声,只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
“沈氏!”
裴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苍老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珩儿是靖安侯,是朝廷倚重的栋梁!”
“他要娶谁,如何娶,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你能以庶女之身,入我侯府为正室,享受这两年的荣华富贵,已是祖上积德!”
“如今珩儿念旧情,愿给你一份体面,让你继续留在侯府享福。”
“你不知感恩,反倒在此拈酸吃醋,言语无状!”
“这就是你们沈家的家教?!”
沈归荑缓缓转向裴老夫人。
这位侯府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穿着酱紫色的万字不断头纹样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嵌翡翠的抹额。
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看人时,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精明。
“老夫人教训的是。”
沈归荑微微福身,姿态恭顺,语气却分毫未变。
“是妾身僭越了。”
“只是,妾身虽出身微寒,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聘则为妻奔是妾’的道理。”
“侯爷既要给柳姑娘正妻之名,行正妻之礼。”
“那妾身这个……与柳姑娘‘不一样’的侯府夫人,又该置于何地?”
“难道侯府,还能有两位正妻不成?”
“还是说……”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柳依依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侯爷和老夫人的意思,是让柳姑娘为平妻?”
“可本朝律例,平妻之说,多为商贾百姓无奈之举,真正高门勋贵,何曾有过此例?”
“若真如此,恐怕不止妾身沦为笑柄,便是侯府,乃至侯爷的声誉……”
她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靖安侯府若要同时有两位“正妻”,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朝廷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裴珩淹了。
裴老夫人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她死死盯着沈归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进门两年,一直温顺沉默得像块木头似的孙媳妇。
裴珩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当初只想着要给依依一个名分,一个配得上她救命之恩和彼此情意的位置。
却忘了考虑这其中的礼法规矩,以及会引发的风波。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问。
沈归荑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妾身方才已经说了。”
“妾身,自请下堂。”
“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侯爷可光明正大,以侯爵之礼,迎娶柳姑娘为继室正妻。”
“全了侯爷对柳姑娘的深情厚谊,也全了侯府和侯爷的颜面。”
“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她说完,再次抬眼,看向裴珩。
那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裴珩与她对视着。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空落,忽然间放大成了汹涌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此事再议”,或者“你不必如此”。
可话到嘴边,看着沈归荑那双沉寂的,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的眼睛。
再看看身旁泪眼朦胧,满心满眼都是依赖和惶恐的依依。
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有些发哑。
沈归荑点了点头。
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于解脱的笑意。
“谢侯爷成全。”
她再次福身,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
然后,她直起身,不再看裴珩,也不再看裴老夫人和柳依依。
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花厅外走去。
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藕荷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门外初春有些暗淡的天光里。
仿佛一滴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
裴珩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叫住她。
想问,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想问,你的东西,你的去处……
可最终,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只是看着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花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柳依依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珩哥哥……对不起,都是依依不好……”
“若不是依依,夫人她也不会……”
裴珩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轻轻拍了拍柳依依的手背。
“不关你的事。”
“是她自己选的。”
他说。
像是说给柳依依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半晌,才缓缓道。
“既然她识趣,自己提了,倒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只是这和离……终究不太好看。”
“她进门两年无所出,又善妒,容不下救命恩人,自请下堂……”
“珩儿,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
他会给她一笔丰厚的钱财,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也会敲打沈家,让他们不敢因此事对侯府有任何怨言。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仁慈了。
至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大概,只是不习惯吧。
不习惯那个一直安静待在侯府角落里的女人,突然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时间久了,自然会淡忘。
他如是想。
握紧了柳依依微凉的手。
柳依依倚靠着他,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
而走出花厅,走在漫长回廊上的沈归荑。
在确定身后没有任何视线跟随之后。
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了一下。
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她单薄的衣袂。
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却不觉得疼。
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反而因为方才那场对话,被彻底翻搅开来,露出底下深埋的,经年累月的委屈、不甘、和冰冷的绝望。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
以为努力能换来一丝温情。
以为卑微到尘埃里,至少能开出花来。
原来,都是痴心妄想。
在他心里,她从来就不是妻子。
甚至连个“妾”都不如。
妾,至少还是他“纳”的。
而她,大概只是一个……不得不摆在那里的,碍眼的物件吧。
如今,正主回来了。
她这个物件,自然就该识趣地,自己滚了。
也好。
真的,很好。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她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摩别人的心思,再也不用在深夜里,对着冰冷的鸳鸯枕,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知足,要感恩。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将那股酸涩狠狠逼了回去。
不能哭。
沈归荑。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和离,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侯府为了脸面,必定会将所有过错推到她头上。
无所出,善妒,不容人。
这些罪名扣下来,她日后想再嫁,难于登天。
不过,她也从未想过再嫁。
娘家……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性格懦弱,母亲早逝,继母当家,底下还有两个异母弟妹。
当初她嫁入侯府,已是高攀,娘家并未给她多少助力,反而时常指望着从她这里得些好处。
如今她被休弃……不,是“自请下堂”,娘家不觉得丢脸,趁机与她划清界限,已算是好的,更别提庇护了。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还有……她当初带进侯府的那点微薄嫁妆,以及这两年,她偷偷攒下的一些体己。
不多,但省着点用,或许能在京郊置办个小院子,再开个小小的绣庄或者脂粉铺子?
她女红尚可,也略通些算术……
脑子飞快地转着,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压下。
现实像冰冷的潮水,不断拍打着她刚刚生出的,那点可笑的“解脱”感。
前路茫茫。
但她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
也总好过,在那座华丽的金丝笼里,慢慢枯萎,腐烂,直到死去。
她慢慢挺直了背脊。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朝着自己居住的,位于侯府西北角,最为偏僻安静的“归荑院”走去。
步履,比来时更加沉稳。
只是那单薄的身影,落在早春尚未回暖的日光里,依旧显得伶仃而无依。
归荑院确实偏僻。
从裴老夫人的松鹤堂走回来,几乎要穿过大半个侯府。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厮,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漠然。
侯爷带了个绝色女子回来,夫人当场自请下堂。
这消息,恐怕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
此刻,大概已经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沈归荑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那些视线。
她走得很稳,裙裾拂过清扫过的青石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踏进归荑院那道略显陈旧的月亮门,将身后所有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她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她从沈家带来的,如今唯一还留在身边的丫鬟春桃,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根本不存在的落叶。
听到脚步声,春桃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睛立刻红了。
“小姐……”
她扔下扫帚,快步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侯爷他……他真的要为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休了您?”
沈归荑看着春桃哭得红肿的眼睛,心里那点强撑的坚硬,裂开了一丝缝隙。
春桃跟她同年,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的女儿,从小跟她一起长大。
性子直,心眼实。
当初她嫁入侯府,春桃是哭着喊着非要跟来的。
说小姐性子软,没个贴心人在身边,要被侯府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欺负死。
这两年,也确实多亏了春桃。
在她被下人慢待时,扯着嗓子和人吵。
在她被裴老夫人寻由头罚跪祠堂时,偷偷给她塞馒头和厚垫子。
在她一次次期待落空,深夜独坐时,陪着她默默流泪。
“不是休。”
沈归荑抬手,轻轻擦去春桃脸上的泪,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是我自己求去的。”
“这地方,我不想待了。”
春桃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小姐……您能去哪啊?回府吗?老爷和夫人他们……”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家那个继母,怎么可能容得下被侯府“休弃”回家的嫡长女?
就算老爷念着父女之情,恐怕也拗不过继母的枕头风。
到时候,小姐的处境,恐怕比在侯府还要不如。
“不回沈家。”
沈归荑摇摇头,拉着春桃走进有些昏暗的堂屋。
屋子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除了必要的桌椅柜架,几乎没什么装饰。
唯一算得上值钱的,大概就是窗边那张花梨木的梳妆台,还是她生母的嫁妆。
“春桃,你把我们带来的箱笼都清点一下。”
“特别是我的嫁妆单子,和这两年的体己,仔细核对清楚,列个单子给我。”
“还有,去打听打听,京城里可靠的牙行,或者……有没有口碑好的庵堂,可以暂时容身的。”
春桃愣住了。
“小姐,您……您真的要走?还要去庵堂?”
“侯爷他……他就这么答应了?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
沈归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和裴珩之间,何曾有过“情”?
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别人的不屑一顾罢了。
“去办吧。”
她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春桃的手。
“动作轻些,莫要让人察觉。”
“尤其是……柳姑娘那边的人。”
春桃虽然心思单纯,但也不是傻子。
听到“柳姑娘”三个字,她顿时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愤恨。
“奴婢知道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春桃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去忙活了。
沈归荑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边的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眉眼依旧清秀,只是那双曾经带着怯怯期盼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沉寂的灰败,和深深的疲惫。
她才十九岁。
可看上去,却像是已经历尽了半生的沧桑。
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人的脸颊。
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真就搬到这里来了?这院子,怕是比有些体面管事住的都不如。”
“嘘,小声点!再怎么着,现在名义上还是夫人呢。”
“呵,夫人?你没听见前头传的话?侯爷亲口说的,那位柳姑娘才是他真心要娶的妻子,跟咱们这位……不一样!”
“啧啧,真是可怜。熬了两年,本以为能熬出头,结果……”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看那位柳姑娘,模样是真俊,说话也轻声细语的,难怪侯爷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还没进门呢,就把正头夫人逼得自请下堂,这手段……”
“快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些议论,却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沈归荑的心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再想了。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体面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春桃的办事效率很快。
不过半天功夫,就带着一个薄薄的账本,和一双哭得更红的眼睛回来了。
“小姐……”
她声音哽咽,将账本递过来。
“嫁妆单子上记的,当初带来的四十八抬嫁妆,除了些笨重家具和布料,值钱的首饰、田庄铺子,这些年……都被老夫人以各种名目,‘借’去或者‘代为打理’了。”
“剩下的,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物件,还有……一些用旧了的衣裳。”
“咱们自己这两年的体己,月例银子时有时无,加起来统共不到五十两。”
“老夫人和侯爷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有印记,不好变卖。”
“能动的,只有您自己的一些首饰,还有……奴婢攒下的几两碎银子。”
春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打开。
里面是几支成色普通的银簪,一对鎏金的耳坠,一对水头很一般的玉镯,还有几个小小的银锞子。
加起来,估计也就值个百八十两。
这就是她,靖安侯夫人沈归荑,全部的可动用资产。
寒酸得可笑。
沈归荑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桃都开始心慌,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够了。”
沈归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把这些,还有我那些没上侯府印记的旧衣,挑些料子好的,一起悄悄拿去当了。”
“不要在同一家当铺,分几家,去离侯府远些的。”
“当来的银子,换成小额银票和碎银,收好。”
“再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春桃抹了把眼泪,低声道:“奴婢托了以前在沈家时,相熟的一个婆子的儿子,他在外头跑腿,消息灵通些。”
“他说……京城里独立的女户极少,多是些寡居无子的妇人,或是有些特殊手艺的,还得有街坊邻里作保,衙门才肯办。”
“至于庵堂……京郊有几个名声还行的,比如清水庵,白云观。但也不是白住的,都要捐香油钱,而且规矩也大。”
“还有……”
春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归荑的脸色,才小声道。
“奴婢打听的时候,隐约听说……老爷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沈归荑心头一跳。
“我爹?出了什么事?”
“具体的也不清楚,好像说是……老爷负责的哪个仓库的账目出了问题,短了东西,上官正在查。”
“老爷被停了职,在家听参呢。府里现在乱糟糟的,夫人……您继母,正忙着到处托人打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婆子的儿子还说……让您最近,千万别往府里递信,也别回去。免得……沾上是非。”
沈归荑听完,半晌没说话。
只觉得浑身冰凉。
屋漏偏逢连夜雨。
原来,这就是她的境遇。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孤零零一个人,悬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甚至能听到风声在耳畔呼啸。
“小姐,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春桃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沈归荑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慌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天无绝人之路。”
“银子照旧去当,分几家,小心些。”
“庵堂那边,也继续打听,问清楚具体的章程和所需银钱。”
“至于沈家……”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既然母亲不让联系,那就不联系。”
“父亲的事,我们如今自身难保,也帮不上忙。”
“先顾好我们自己。”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侧脸,心里的慌乱莫名平息了一些。
她重重点头。
“诶!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春桃揣好那个小包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沈归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屋子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
院子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
就像她此刻的前路,看不到半点光亮。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几个樟木箱子前。
这是她嫁妆里仅剩的,还算完整的大件。
里面装的大多是些旧书,她生母留下的一些绣品样子,还有她从前在家时做的一些小玩意儿,以及一些看起来不起眼,或许能换点钱的杂物。
她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开始一点点翻捡箱子里的东西。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回顾自己那短短十几年,苍白而乏善可陈的人生。
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粗糙的绣样,幼稚的剪纸……
直到,在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东西。
她拿出来,凑到灯下。
是一枚银锞子。
不大,约莫一两重。
成色很新,闪着柔和的银光。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银锞子底部,印着一个浅浅的,特殊的纹样。
像是一朵缠绕的莲花,中间似乎还有个字,但磨损得有些厉害,看不太清。
沈归荑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枚银锞子,她有点印象。
是去年秋天,裴老夫人过寿,府里办宴席。
她作为孙媳,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宴席散后,她在回廊下,无意中捡到的。
当时以为是哪位客人不小心掉的,还曾想交给管家。
但后来事忙,就忘了。
随手丢进了装杂物的箱子里。
此刻仔细看这纹样……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纹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侯府的东西。
也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惯用的款式。
记忆有些模糊,她用力回想。
好像是……去年年底,宫里贤妃娘娘赏下年礼,她随裴老夫人进宫谢恩时……
在某个宫殿的角落,瞥见过类似的图案?
不,不太像。
宫里的东西,规制更严谨。
那……是在哪里呢?
她捏着那枚银锞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底部的纹路。
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是今天上午,在花厅。
裴珩带着柳依依进来时,柳依依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模样伶俐的丫鬟。
那丫鬟低头给裴老夫人行礼时,腰间佩戴的香囊穗子下面,似乎……就坠着个什么东西。
当时她心绪大乱,并未细看。
此刻回想起来,那穗子下坠着的,似乎就是一枚银锞子。
而且大小、形状……
沈归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柳依依的贴身丫鬟,怎么会有一枚和她在侯府捡到的,纹样特殊的银锞子?
是巧合吗?
还是……
一个大胆的,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隐隐浮上心头。
柳依依的出现,实在太巧了。
在裴珩回京的路上“偶遇”,还恰好“救”了他。
裴珩是何等人物?
靖安侯,手握实权的勋贵,少年时便上过战场,身边亲卫无数。
怎么会轻易遇险,还需要一个弱女子相救?
即便真的遇险,又怎会那么巧,被柳依依碰上?
而且,裴珩对她的态度……
那种毫不掩饰的偏爱和维护,甚至不惜逼走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续弦,也要给她正妻之位。
真的仅仅是因为“救命之恩”和“真心”吗?
裴珩……可不是什么色令智昏的蠢人。
沈归荑捏着银锞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如果……如果柳依依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局呢?
如果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靖安侯府,是裴珩呢?
那自己今日的“自请下堂”,是不是正好如了某些人的意?
她猛地将银锞子攥紧,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不能慌。
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没有任何证据。
一枚银锞子,说明不了什么。
也许只是样式相似。
也许那丫鬟的银锞子来路正常。
自己现在自身难保,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就算柳依依真的别有用心,目标也是裴珩和侯府。
与自己这个即将离开的“下堂妇”,又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庆幸自己早点离开这个泥潭才对。
可是……
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
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柳依依真的包藏祸心,如果侯府因此陷入危机,甚至万劫不复……
那自己这两年的隐忍,这两年的付出,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还有……那个体弱多病,早早没了亲娘,对自己虽然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刁难过的孩子——裴珩和谢晚筝留下的嫡子,裴昭。
那孩子才三岁。
如果侯府出事,他该怎么办?
沈归荑猛地甩了甩头,想把脑子里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
沈归荑,清醒一点。
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侯府的荣辱,裴珩的安危,裴昭的未来……都不是你该操心,也操心不了的事了。
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用手里这最多不过一二百两银子,让自己和春桃活下去。
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将银锞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那坚硬的触感深深烙进皮肤。
然后,她松开手,将它重新丢回箱子的最底层。
仿佛丢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可心里那点疑虑的阴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靖安侯府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归荑自请下堂的消息,到底没完全压住,隐隐在关系亲近的几家高门之间流传开来。
各种猜测都有。
有说沈氏善妒,容不下侯爷的救命恩人。
有说裴珩宠妾灭妻,行事荒唐。
也有说,是裴老夫人嫌弃沈氏门第低,又无所出,借着由头要把人赶走,好给新人腾位置。
但无论外界如何议论,侯府内部,柳依依俨然已有了未来女主人的架势。
裴珩似乎为了安抚她,也为了兑现“正妻之礼”的承诺,拨了侯府东南角最宽敞精致、离他书房最近的“揽月轩”给她住。
一应吃穿用度,都比照着当初沈归荑这个正经夫人的份例,甚至更好。
裴老夫人那边,也默许了。
甚至拨了自己身边两个得用的嬷嬷过去“帮着照料”。
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此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往日还算恭敬的,如今见了沈归荑,态度也敷衍了许多。
往日就不甚恭敬的,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偷懒懈怠。
归荑院的饭菜,从准时准点,变得时早时晚,而且越来越简陋。
从两荤两素一汤,渐渐变成了一荤一素,甚至有时只有些残羹冷炙。
炭火也供应得不及时,春桃去要了几次,都被管事的婆子不阴不阳地顶了回来。
“哎呀,春桃姑娘,不是老奴不给,是如今府里开支大,侯爷交代了,各处都要俭省些。”
“再说,你们院子里就两个人,能用多少炭?凑合凑合也就得了。”
“那揽月轩的柳姑娘身子弱,可离不得炭火,侯爷特意吩咐了,要紧着那边先供。”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回来跟沈归荑学舌时,眼圈又红了。
“小姐,他们……他们也太欺负人了!您还没走呢!就这样作践咱们!”
沈归荑正在灯下核对春桃当回来的银票和散碎银子。
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由他们去。”
“左右也住不了几天了。”
“和离书,侯爷那边有消息吗?”
春桃摇摇头,语气沮丧。
“没有。奴婢悄悄问过侯爷书房外伺候的小厮,说侯爷这几日忙着公务,早出晚归的。和离书……怕是还没顾上。”
沈归荑核对银钱的手顿了顿。
没顾上?
是没顾上,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快给她?
她心里掠过一丝冷笑。
大概,是觉得她离了侯府根本无处可去,最终还得哭着回来求他收留吧。
所以,才这样晾着她。
用这些下人作践她的方式,磨掉她最后那点可笑的骨气。
可惜。
他看错她了。
“没事。”
她将清点好的银钱仔细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里,贴身放好。
“他不急,我们急。”
“春桃,庵堂那边,打听清楚了吗?”
春桃连忙点头。
“打听清楚了。京郊的清水庵,捐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可以带发修行,住半年。若是想长住,一年一百两。白云观稍微贵些,但据说环境清雅,斋饭也好些。”
五十两,半年。
沈归荑心里默默计算着。
她手头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
去了五十两,还剩一百多两。
租个小院子,做点小营生,支撑一段时间,应该够了。
至于以后……
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就清水庵吧。”
她做了决定。
“你明日再去一趟,把银子捐了,定下日子。越快越好。”
“是,小姐。”
春桃应下,看着沈归荑沉静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您这两年的委屈,就……就白受了?”
“那个柳依依,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有侯爷,他怎么能……”
“春桃。”
沈归荑打断她,抬起眼。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而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
“委屈不委屈的,说给谁听?又有谁会在意?”
“至于侯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他的心不在我这里,强求无用。”
“如今他能痛快放我走,已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真要闹到撕破脸,被他一根休书赶出门,背上恶名,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保不住吗?”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睛,低下了头。
她知道小姐说得对。
可心里,就是替小姐憋屈,难受。
那么好,那么温柔的小姐,凭什么要受这些罪?
“好了,别想了。”
沈归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更清醒了些。
“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夜色深沉。
揽月轩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丝炭在鎏金熏笼里静静燃烧,散发出松木特有的暖香。
柳依依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软绸寝衣,乌发如云,披散在肩头,正倚在榻上,由丫鬟轻轻捶着腿。
另一个丫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姑娘,侯爷方才让人传话,说今晚在书房处理公务,就不过来了,让您早些歇息。”
捶腿的丫鬟小声禀报。
柳依依闻言,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露出温婉柔顺的笑意。
“珩哥哥政务繁忙,正事要紧。”
“我这边没什么,你们也下去歇着吧,不用守着了。”
声音娇娇柔柔,听得人心头发软。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恭顺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柳依依脸上那柔婉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拢了拢身上的寝衣,眼神里透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人打发走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低声问了一句。
“是。”
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平凡无奇,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男子。
若是沈归荑在此,定能认出,这就是白日里,跟在柳依依身边的那个“丫鬟”之一。
只是此刻,这“丫鬟”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娇怯模样?
“那边传来消息,三殿下对姑娘此番行事,很满意。”
男子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靖安侯已经对沈氏彻底厌弃,沈氏自请下堂,正是时候。侯府后宅即将空虚,正是姑娘站稳脚跟的好时机。”
柳依依把玩着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淡淡道:“一个徒有其表的侯府夫人名分罢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关键是裴珩的信任,还有……那东西的下落。”
男子道:“三殿下说了,姑娘冰雪聪明,必能取得裴珩信任。至于那东西……还需徐徐图之。裴珩并非易与之辈,切不可操之过急。”
柳依依“嗯”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
“沈归荑那边,盯紧点。我总觉得,她答应得太过痛快了些。”
男子道:“一个没见识的深闺妇人,除了自请下堂,还能如何?姑娘多虑了。侯爷已冷落她两年,她娘家又不成器,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愿如此。”
柳依依眼神微冷。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在她离开侯府之前,让人看紧了。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丫鬟,最近似乎在往外跑,打听些什么。”
“是,属下明白。”
“还有,”柳依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之前让你处理掉的那批带标记的银锞子,都处理干净了吗?”
“姑娘放心,早已通过不同渠道散出去了,绝无痕迹。”
“那就好。”
柳依依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楚楚动人的柔媚笑意。
“你下去吧。告诉三殿下,依依必不辜负殿下所托。”
“是。”
黑衣男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
柳依依独自坐在温暖的榻上,看着跳跃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沈归荑?
一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罢了。
很快,这靖安侯府,就会是她的囊中之物。
而她柳依依,也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棋子。
她会成为真正的,靖安侯夫人。
未来的……从龙功臣。
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带着初春淡淡的暖意。
沈归荑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心里揣着事,又挂着父亲那边不知具体的情形,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春桃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
看着铜盆里寡淡的清水,和旁边那盒见底的,劣质的猪胰皂,春桃的嘴又撅了起来。
“小姐,他们连热水都克扣了!这水只是温的!”
沈归荑用帕子浸了水,敷在有些肿胀的眼睛上,淡淡道:“无妨,省着点用便是。”
梳洗完毕,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插上一根素银簪子。
镜中人,朴素得近乎寒酸。
全然不似一个侯府夫人,倒像是个寻常的民妇。
“走吧。”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是说给春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主仆二人刚走出房门,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和下人们谄媚的应和。
沈归荑脚步一顿。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了,低声道:“小姐,是……柳姑娘。”
沈归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走吧。”
她率先朝院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柳依依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正站在归荑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搭配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综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斗篷。
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着红宝石耳珰。
打扮得明艳照人,与这偏僻陈旧的归荑院,格格不入。
看到沈归荑出来,柳依依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又带着怯怯不安的笑容。
快步上前,就要行礼。
“依依见过夫人……”
“柳姑娘不必多礼。”
沈归荑侧身避过,语气疏离。
“我已自请下堂,当不起姑娘这声‘夫人’。”
柳依依动作一僵,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慌乱和委屈。
“夫人……您,您千万别这么说。在依依心里,您永远是侯府的主母,是依依该敬重的人。”
“侯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等过些日子,定然会回心转意的。”
“这归荑院如此简陋,怎能住人?不如……不如依依去跟侯爷说,让夫人搬回主院去吧?”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一副真心实意为沈归荑着想的模样。
旁边的丫鬟婆子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是啊夫人,柳姑娘心善,特意来看您呢。”
“侯爷最听柳姑娘的话了,柳姑娘去说,侯爷一定会答应的。”
“夫人您就服个软,跟侯爷认个错,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沈归荑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柳依依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和周围那些或谄媚、或看好戏的视线。
心里只觉得可笑,又悲凉。
这就是裴珩“真心要娶”的人。
这就是未来侯府的女主人。
“柳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只是,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这归荑院虽简陋,却也清净。我住着很好,不劳柳姑娘费心。”
“若柳姑娘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要出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柳依依瞬间有些僵硬的脸色,带着春桃,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狼狈。
仿佛离开的不是她住了两年的“家”,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栈。
柳依依站在原地,看着沈归荑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那柔婉可怜的表情一点点褪去,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姑娘……”
身旁的婆子小心翼翼开口。
柳依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回去吧。”
她转身,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
只是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这个沈归荑……
倒是比她想象中,要难对付一点。
不过,没关系。
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去清水庵那日,天色有些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滴下水来。
春桃雇了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载着她们主仆二人,和仅有的两个单薄包袱,从靖安侯府的西角门悄悄离开。
没有惊动任何人。
或者说,也无人来送。
角门守着的婆子,正抱着手炉打瞌睡,听到车轱辘声,掀了掀眼皮,见是沈归荑,又懒洋洋地阖上了。
连句客套的“夫人慢走”都懒得说。
春桃气得眼眶发红,咬着唇,狠狠瞪了那婆子一眼。
沈归荑却像是没看见,径直上了车。
车厢里狭小,陈设简单,甚至有些颠簸。
但沈归荑却觉得,比侯府那宽大华丽、却冰冷窒息的马车,要自在得多。
至少,这里的空气是自由的。
车子缓缓驶离靖安侯府所在的崇仁坊,穿过热闹的街市,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景象。
叫卖的小贩,熙攘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归荑静静看着,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鲜活的气息,吹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离开那座金丝笼,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小姐,您看……”
春桃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有些紧张。
沈归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街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身姿挺拔如松竹的年轻男子,正负手立在车旁,微微仰头,看着街边一株斜逸出的老梅。
似乎察觉到视线,那男子转过头来。
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孤高。
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沈归荑心头微微一凛。
谢韫之。
裴珩已故原配谢晚筝的嫡亲兄长,如今官居御史,以清正刚直、不徇私情闻名。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这方向,似乎也是要出城?
沈归荑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想与他有视线接触。
她和这位谢御史,仅在少数几次不得不碰面的场合见过,话都没说过几句。
彼此身份尴尬,更无交集。
此刻偶遇,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谢韫之却似乎认出了这辆来自靖安侯府的马车。
也或许,是认出了坐在车内的她。
他略一沉吟,竟举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春桃顿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小姐,谢……谢大人过来了!”
沈归荑抿了抿唇,知道避无可避。
她示意车夫停车,自己理了理鬓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在春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谢大人。”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态度不卑不亢,却也带着足够的疏离。
谢韫之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还了一礼。
“裴夫人。”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目光在她身上那身过于朴素的衣裙,和她身后那辆寒酸的青篷小车上扫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夫人这是要出城?”
“是。”
沈归荑没有过多解释,只简短地应了一个字。
谢韫之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近日京郊不甚太平,夫人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不甚太平?
沈归荑抬眼看他。
谢韫之的目光与她微微一触,便自然地移开,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听说,刑部和大理寺正在联合追查一桩旧案,涉及几年前北境军需贪墨之事。”
“此案牵扯甚广,一些相关人等的家眷,近来似乎都遇到了些……不大不小的‘意外’。”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
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沈归荑心头猛地一跳。
北境军需贪墨?
裴珩这些年,主要镇守的不就是北境吗?
而且,他刚回京不久……
难道谢韫之是在暗示她,裴珩也可能被牵扯其中?甚至……侯府会有危险?
不,不对。
谢韫之与裴珩虽有郎舅之名,但据说因谢晚筝之死,两人关系颇为微妙。
谢韫之此人性情孤高,不涉党争,只忠于皇权与律法。
他此刻“偶遇”自己,说这番话,恐怕不是出于对裴珩的关心。
那又是为了什么?
沈归荑心思电转,脸上却依旧平静。
“多谢大人提醒。妾身会小心的。”
她顿了顿,似是随口问道。
“大人这是也要出城公干?”
谢韫之点了点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去京郊办点事,顺便……探望一位故人。”
故人?
沈归荑没有接话。
她与谢韫之实在谈不上熟稔,多说多错。
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谢韫之此刻出现在这里,又对她说这些话,绝非偶然。
“大人公务繁忙,妾身便不耽搁大人了。”
她再次福了福身,准备告辞。
谢韫之却忽然道:“夫人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近来未曾休息妥当?”
沈归荑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是了。
接连的打击,夜不能寐,加上侯府的刻意慢待,吃用简陋。
气色能好才怪。
“劳大人挂心,妾身无恙。”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谢韫之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谢韫之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归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准备转身上车时。
他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看似普通的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这是家妹……从前惯用的安神香丸,以柏子仁、合欢皮等物制成,气味清冽,有宁神静心之效。”
“夫人若不嫌弃,或许能用得上。”
沈归荑愣住了。
谢韫之的妹妹……
那不就是已故的靖安侯原配夫人,谢晚筝吗?
他……竟然将已故妹妹的旧物,送给她这个占据了他妹妹位置的续弦?
这……
“大人,这太贵重了,妾身不能收。”
沈归荑下意识地拒绝。
谢韫之却不由分说,将小瓶轻轻放在了沈归荑身旁的马车上。
“物是死物,能派上用场,才算不辜负。”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沈归荑,看向她身后侯府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侯府后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涌动。”
“夫人既已做出选择,前路如何,还望……多加斟酌,保全自身。”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沈归荑微微颔首,便径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青帷马车很快驶动,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留下沈归荑站在原地,看着车辕上那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心绪翻腾。
谢韫之他……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仅仅出于同情,随手赠药?
还是……另有所指?
那句“暗流涌动”,“多加斟酌,保全自身”,又是在暗示什么?
联想到他之前提到的“北境军需贪墨案”,以及“相关家眷遭遇意外”……
沈归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而谢韫之,或许知道些什么。
甚至,他可能也在调查什么。
所以才会有今日这看似“偶然”的相遇,和这些看似“随口”的提醒。
“小姐?”
春桃见她发呆,小声唤道。
“谢大人……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沈归荑回过神,伸手拿起那个尚带着谢韫之指尖余温的青瓷小瓶。
入手微凉,釉色温润。
她打开瓶塞,一股清冽幽远的淡淡香气飘散出来。
确实有安神静心的味道。
“不知道。”
她将瓶塞塞好,小心地收入袖中。
“先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城门驶去。
沈归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不断闪过谢韫之的话,柳依依丫鬟身上那枚特殊的银锞子,父亲莫名卷入的案件,以及裴珩对柳依依那不合常理的维护……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自己,又在这张网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枚无足轻重,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键?
她不知道。
但谢韫之的提醒,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更加清晰了。
清水庵在京郊二十里外的栖霞山半山腰。
庵堂不大,但胜在清净。
青砖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接待沈归荑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眼神平和的中年师太,法号静尘。
听明来意,又验看了春桃递上的五十两香油钱银票,静尘师太并未多问什么,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施主既诚心而来,便随贫尼来吧。”
静尘师太将她们安置在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衣柜。
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层叠的山峦和缭绕的云雾。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草木的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宁静下来。
“斋饭一日两次,辰时早斋,申时晚斋。就在前面的斋堂用。”
“庵中早晚有课诵,施主可随喜参加,亦可自便。”
“只一点,佛门清净地,还望施主行事低调,莫要惹是非。”
静尘师太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春桃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带来的简单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不过几件换洗的朴素衣裙,一点洗漱用品,几本书,以及那个装着她们全部家当的旧荷包。
沈归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幽静的山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清冽冰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将她胸中那股从侯府带出来的憋闷和郁气,稍稍驱散了一些。
这里,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暂避之地。
至少,足够安静,也足够安全。
能让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安顿下来的头两天,沈归荑几乎足不出户。
除了每日去斋堂用斋饭,便是待在禅房里,或是抄写佛经静心,或是倚窗发呆。
春桃倒是很快和庵里几个做杂役的婆子、小尼姑混熟了,打听了不少消息回来。
“小姐,我听说,这清水庵之所以清净,是因为后头靠着的那片山林,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等闲人不敢靠近。”
“庵里的师太们除了日常修行,也接一些绣经文的活计,赚点香油钱。”
“还有还有,静尘师太人很好的,听说出身也是官家小姐,后来不知怎的看破红尘,就在这里出家了……”
沈归荑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她心里惦记的,还是父亲的事,和那枚古怪的银锞子。
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负责的也不是什么要紧衙门,怎么会突然卷入贪墨案?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在她“自请下堂”,即将离开侯府的时候。
是巧合吗?
她想起谢韫之说的“北境军需贪墨案”,以及“相关家眷遭遇意外”。
父亲……会不会也是“相关家眷”之一?
因为他有个嫁入靖安侯府的女儿?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出事,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针对侯府,或者说,针对裴珩。
而她,或许也是被殃及的池鱼之一。
可对方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依依……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枚银锞子,是唯一的线索。
可她如今困在这庵堂里,如何查起?
沈归荑有些烦躁地放下手中的笔。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她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混沌不清的处境。
“小姐,您看这个!”
春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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