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明朝的百户是个小官,当起来不难,错了,难得要命。
百户正六品,手下112人,听起来像个中层管理者,但翻开史料就会发现。
这个位置上的人,上面有人压,下面有人跑,中间还有制度在慢慢把你榨干。
——《壹》——
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后,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元朝的军制已经崩了,各地豪强的私兵不能留,但又需要一支稳定的军队守住这片江山。
他的解法是卫所制。
逻辑很简单:把军队变成一个自给自足的系统,打仗的人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国家花太多钱,按照《明史·兵志》的记载。
"明以武功定天下,革元旧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
一卫5600人,下辖5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再拆成10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112人,百户,就是这个金字塔最底层的有品级武官。
洪武十七年(1384年),卫所体系在全国铺开。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全国已有17个都司、329个卫、65个千户所,这套架构覆盖了整个帝国的边境线和内陆要地。
百户所就是这张网上最细密的那一格。
地方上的事基本说了算,武官的正六品百户呢?
管着112个人,还是在卫所这个封闭系统里管,更要命的是,百户之下的总旗、小旗,没有品级,就是基层头目。
百户之上是千户(正五品)、副千户(从五品)、所镇抚(从六品)。
百户夹在中间,往上够不着,往下又必须扛着全部责任,这个位置的性质,从设立那天起就决定了,你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
别以为是小官就好进,明朝的百户来源有三条路,每条都不轻松。
——《贰》——
第一条:战场上用命换来的,这是最正统的路,也是最惨的路,从普通士卒干起,立功,升小旗,再立功,升总旗,继续立功,才有可能被保举为百户。
现存明代"武职选簿"档案里,记录了大量世袭武官的祖先履历。
相当多的人祖上就是普通旗军,靠着一刀一枪从底层杀出来的,宣德二年(1427年)的一个案例能说明问题。
陈友跟着内官林春去招抚赤金蒙古卫,事成之后升为百户。
这还是走的外交路线,相对平稳,如果是正面战场,死亡率远不止这个概念,打赢了不一定有功,打输了肯定要问责。
夹在中间侥幸活下来还立了功,才有资格进入评功程序。
第二条:世袭,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明朝卫所武官的世袭制度从洪武、永乐年间开始成型,规则是:父死子继,嫡庶有别。
听起来像是躺赢,但万历《明会典》里写得清楚。
承袭者年满二十必须参加"比试",也就是军事考核,两次不过,世袭资格直接取消,降为普通军士,更麻烦的是,从永乐十五年(1417年)起。
凡没有通过军功实授的,要先以"试百户"的名义上任。
领半俸,等考核通过才能转正,世袭只是给你一个资格,能不能真正坐稳,还要看你自己,第三条:武举,天顺、成化年间武举制度恢复。
给了一部分非军籍平民进入武官系统的机会。
卫所军官和军士也可以通过武举获得晋升,但武举考的不只是武艺,还有韬略策论,能过的人不多,而且即便考过了,也不见得直接授百户,中间还有一堆流程。
三条路加起来,能稳稳坐到百户位置上的。
要么是真在战场上拼出来的,要么是世袭且通过了考核的,要么是有真才实学武举出身的,随便哪一条,放到今天都算是高门槛。
——《叁》——
很多人以为当官最难的是"上去",在明朝当百户,最难的其实是"撑住",先说职责,百户管的事,远不止带兵操练。
按卫所制度的设计,卫所是一个独立运转的管理单元。
涵盖军事、屯田、财政、司法、教育,甚至民政,百户在这套系统里是最直接的基层执行人,上级的命令到了他这一层,必须落地成具体的行动。
操练、守备、屯田、催粮、缉盗,全是他的事。
屯田这一块尤其麻烦,卫所的逻辑是军队自给自足,士卒要轮流种地,收成上缴,再分发月粮,百户要同时管好这件事。
既要保证屯田产出,又要保证兵员不因去种地而荒废了训练。
两头都要顾,两头都可能被追责,再说钱,百户正六品,月俸十二石米,换成银两,在明朝中期大概值四五两,一年下来五六十两。
听起来还行,但问题是明代武官俸禄从开国到灭国从没涨过。
物价却一直在涨,嘉靖年间的物价跟洪武年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百户的俸禄还是那个数字,俸禄本身就低,还经常被克扣。
正统八年(1443年),巡按山东监察御史郑观上奏。
查出总兵官李福贪污灵山卫银两、私役军士的问题,同年正统帝专门下敕,要求广东按察司严查卫所官员"侵削月粮、卖放军士、私营家务"等行为。
这份敕令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不是个别现象,是普遍现象,否则用不着专门下令。
百户在这个链条里的位置很尴尬,上面的千户、指挥使克扣他,他自己也要面对月粮不足的现实,但向下发放月粮的压力一分不能少。
士卒的月粮短了,他就得想办法。
要么自己贴,要么少发,要么找其他途径补,每一条路都是坑,还有人员问题,军户制度捆绑了人,但捆不住人心。
整个明朝,军士逃亡是一个持续性的顽疾。
《明史》里有大量关于"军士逃亡"的记录,卫所的实际兵员数字跟册子上的数字往往相差悬殊,百户手下名义上112人,实际到岗的可能只有六七十人,甚至更少。
——《肆》——
站在百户的位置上往外看,你会发现问题不是哪个人造成的,是整套制度在慢慢腐烂,先是屯田这根柱子塌了。
卫所的财政逻辑建立在屯田收入上。
士卒种地,粮食入库,再按月分发,这套逻辑的前提是屯田得真正掌握在卫所手里,但根据《明宪宗实录》的记录。
大同、宣府一带"膏腴土地无虑数十万顷,悉为豪强占种,租税不供"。
最重要的边境地区,屯田已经大规模被侵占,卫所根本收不上来粮食,侵占屯田的人是谁?从卫所军官到朝廷官员,从宫廷太监到地方乡绅,都有份。
百户是干不了这件事的,但屯田没了之后。
最直接受冲击的恰恰是他,月粮从哪来?操练的粮草从哪来?出征的军需从哪来?往上追,千户在吃屯田的利,往下看,士卒在等月粮。
百户卡在中间,两头都是死局,然后是冗员问题。
世袭制度的逻辑是:武官后代永远是武官。但这带来一个数学问题,每一代都在生孩子,每一代的后代都要进入武官系统。
系统的岗位总量是固定的,但需要安置的人却在不断膨胀。
到明朝中后期,全国世职武官一度达到九万人之多,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根本不上岗或者没有实际职务的冗员。
这些人占着编制,吃着俸禄,但对实际的军事能力没有任何贡献。
对百户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往上晋升的空间被死死堵住了,千户、副千户的位置就那么多,上面坐着的都是世袭的,你立了功也未必有地方安置你。
把这一切加在一起,你会得到一个清晰的图景。
一个正六品的百户,拿着固定不变的低薪,管着一群随时可能逃跑的士卒,守着一块屯田收入日益枯竭的地盘,在一个冗员泛滥、晋升无望的体制里撑着。
这不是某个百户的个人命运,这是整个卫所制度走向崩溃之前,所有百户共同面对的处境。
权威信息来源:
《明史·兵志》、万历《明会典》(记载卫所编制与品级)、《明宪宗实录》(记载屯田被侵占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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