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初夏,黄河水位渐涨,潼关到洛阳一线,铁路、公路都在紧张运送兵员。国民党方面忙着堵,解放军这边则在想办法“穿”。就在这种僵持又诡异的气氛中,一个后来被频频提起的称呼,悄悄出现在报纸、电台里——“陈谢大军”。

当时不少基层指战员听到这个说法,还挺自豪。毕竟能被叫做“大军”,谁心里不多少有点骄傲?有意思的是,真正被点名的那个人,却是一脸不乐意。陈赓在战地上听到“陈谢大军”这个词,不止一次摆手,甚至还打趣:“我们这一路呀,只能算‘小军’,是去给别人当帮手的。”

简单一句玩笑,背后却牵出一整段复杂的战略布局,以及陈赓本人很明显的态度——不愿把个人和集团抬到不该有的位置,更不愿与刘邓、陈粟这种“主力中的主力”并列。这种不愿,其实要从1947年中原战局的整体态势说起。

一、中原战略“品字形”,陈谢集团如何出现

1947年7月中下旬,中央对战局的判断有了一个关键转折。西北野战军正在陕北牵制胡宗南主力,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准备大踏步南下,战略重心开始由防御向反攻转换。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原本打算把陈赓纵队调往陕北的设想,被放下了。

新的安排,是让第四纵队、第九纵队,再加上起义过来的西北民主联军第三十八军、太岳军区第二十二旅,组成一个机动集团,从黄河中游一段择机南渡,进入豫西地区活动。地点选在潼关以东、洛阳以西一片地带,这里国民党军兵力薄弱,正好适合深入穿插。

从战役地图上看,那一年的中原战场,构成了一个颇有画面感的格局: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是东南一角;陈粟率华东野战军西兵团挺进豫皖苏,是东北一翼;陈赓、谢富治率部南渡黄河,插入豫西,则在偏西北方向。三路大军像“品”字形的三笔,指向国民党统治腹心地带。

蒋介石被迫在中原地区疲于奔命,兵力来回抽调,既要顾大别山,又要防豫皖苏,还要盯着豫西的动向。试想一下,在他看来,任何一路失手,都可能牵动整个华中防线的松动。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刘邓大军”“陈粟大军”“陈谢大军”这几个说法,在宣传口径中开始出现。站在当时的需要上,为了鼓舞士气、提振信心,把几路集团都称作“大军”,似乎并不过分。但在陈赓自己心里,这个词分量如何,他有自己的尺子。

二、黄河渡口的伏击与一句“我们是小军”

1947年6月30日,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强渡黄河,开始挺进大别山的行动。紧接着,依托各军区独立旅改编出的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纵陆续成形。向守志原率领的独立第二旅,在8月改编为第九纵队第二十六旅,他仍担任旅长。

不久之后,第九纵就与第四纵一起南下,进入豫西地区,与刘邓大军进军大别山形成战略呼应。向守志的二十六旅,成为率先南渡黄河的前卫部队,负责开路和掩护。

陈谢集团到达豫西后,很快就引来蒋介石的注意。驻守洛阳的整编第十五师,师长武庭麟奉命向黄河一线急进,企图占领渡口,切断陈谢集团与黄河北岸的联系。那时,守卫渡口、防止敌军突入的任务,主要就落在向守志的二十六旅身上。

为了打掉对手的锐气,也为了给主力争取机动时间,向守志决定在中岳一带设伏。他在旅里开会时,话说得并不复杂,大意是:利用两侧山地起伏,把敌人引进来,砍腰子。一支旅,如果用得好,并非不能啃下一块“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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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武庭麟率部发起试探性进攻。开始阶段,他误以为遭遇的是零散游击队,没太在意,结果越打越深,直接闯进了我军设定的伏击圈。伏击打响后,二十六旅三个团合力作战,歼灭整编十五师一个团,逼得武庭麟仓促后撤,横水渡口被我军收复。

以一个旅的力量,全歼敌一个团,击退其余五个团的进攻,在当时整个野战军体系中,的确算得上漂亮战例。战报传到陈赓那边,他特意在战斗间隙把向守志叫到司令部。

帐篷里气氛并不拘束。陈赓笑着夸:“你们二十六旅打得不赖嘛!三个团干掉敌人五个团里的一个团,这一仗能写进教材。”一边说,一边让人端上来一锅狗肉,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也就顺着战况扯开。

聊到宣传部门称“陈谢大军”的说法时,陈赓忽然收了笑,语气却仍旧带着一点幽默:“为了宣传方便,都说我们是陈谢‘大军’。其实呀,我们这一块,是‘小军’,是刘邓大军分出来的一路。真正算得上大军的,是他们那一主力。”

说着,他还竖起小指,比了个“小”的姿势。这种半玩笑半认真的回应,既是对宣传口径的提醒,也透露出他对自身位置的清醒判断。

三、第四纵的出身与“陈谢集团”的真实身份

陈赓为什么对“大军”这两个字这么敏感,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他对部队来源和隶属关系的认识。在他看来,自己率领的第四纵队,出身明确,根系就在刘伯承、邓小平领导的第一二九师,是晋冀鲁豫军区的血脉之一。

从抗战胜利前后说起,晋冀鲁豫军区为了对付向解放区渗透、蚕食的国民党军,各军分区抽调主力,组建了几支野战纵队。后来成形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纵队,基本都在这一时期完成组建,成为机动性强、能够远程作战的骨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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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7月,全面内战爆发后,晋冀鲁豫军区成立野战军指挥机关,下辖第三、第六、第七纵队(随后又补入第二纵队),以及冀鲁豫军区部分主力,组成晋冀鲁豫野战军。那时,第一纵队尚在晋察冀军区,暂时还未归建。值得注意的是,第四纵队当时并不在这个野战军序列之中。

原因并不复杂。第四纵队被赋予了一项相对独立的使命——经营晋南解放区,稳住这一重要区域的根基。战斗打得很密集,发展也颇为顺利。可以说,在被调往豫西以前,第四纵在晋南走的是“深耕”的路子,长期在一个方向用力。

如果日后没有南渡任务,解放山西的作战中,第四纵的名字极可能被写在更显眼的位置。但当时中央从全局出发,要在中原腹地打开一个新的战略支点,综合比较后,把这支实力较强、机动能力也不错的部队,从晋南抽出来,改由中央军委直接使用。

1947年6月,刘邓率主力渡河南进,陈赓的第四纵队与第九纵队合编,再加上原西北民主联军第三十八军等部,组成“陈谢集团”,接受命令,从黄河南岸插入豫西。此时,这支部队在组织关系上,虽然官兵多出自晋冀鲁豫军区,但在指挥链条上,已经成为中央军委直接掌握的一支战略机动力量。

严格来讲,陈谢集团在行军、作战上,与刘邓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已经是两个并列的集团。双方在战略目标上相互配合,在具体行动上互为策应,但指挥命令的出处,是统一报中央军委,而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同时期,华东野战军的一个重要兵团,由粟裕指挥,从山东、苏北一带西进,进入豫皖苏地区。这一路,加上挺进大别山的刘邓主力,以及挺进豫西的陈谢集团,三路力量在中原纵深地带形成呼应,把战火带进国民党统治较深的区域,使敌人不得不在自己的“后院”应付局势。

这个战略安排后来被证明是成功的。大别山方向虽然承受的压力极大,刘邓主力多次受到合围,但始终没有被吃掉,还在部分地区建立起星星点点的根据地。相比之下,陈谢集团和华野西兵团在豫陕鄂、豫皖苏地区扎下的根更牢,形成的根据地,为日后中原大规模歼灭战提供了回旋地带。

从组织和任务属性来看,陈谢集团长期由中央军委直接指挥,承担的是一条战略突击线。在这种意义上,称之为“大军”,算不上夸大。但陈赓始终坚持一个前提:无论级别怎么划,根是从晋冀鲁豫野战军那里来的,自己这一块,是在整体布局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另立门户的“新旗号”。

四、豫陕鄂根据地与未成形的“豫陕鄂野战军”

陈谢集团进入豫西后,并不是打一仗就走,而是边作战边经营地盘。豫西地区山岭、河谷交错,交通相对不算通畅,既给了部队机动的空间,也有利于开展地方工作。陈赓率部在这一带连续作战两个月左右,频频出现在潼关到洛阳之间,把国民党军拖得疲于奔命,甚至两度打到洛阳外围。

随着战局推进,豫陕鄂一带的根据地逐渐成形。陈赓不只是野战部队指挥员,还兼任豫陕鄂军区司令员,负责这一片区域军政工作的整体布局。等到刘邓主力从大别山一线突围调动,部分部队、伤病员和干部转移到这一带休整时,豫陕鄂根据地就成为一个重要的接应点。

在考虑下一步战略时,中央一度有过一个设想:让粟裕率华野第一、第四、第六纵队渡江南下,成立东南野战军,在更南方打开新战场;与此同时,以豫陕鄂为基础,筹建一支豫陕鄂野战军,并设立中原局豫陕鄂中央分局,陈赓将出任豫陕鄂军区和豫陕鄂野战军的主官。

这个构想如果完全落地,中原和华东南部的格局将出现新的板块划分。不过,事情在1948年发生了转折。粟裕发出那封著名的“子养电”,建议华东主力不要急于南下,而应留在中原地区,抓住机会寻求更大的歼灭战。中央采纳了这份建议,原定的东南野战军和豫陕鄂野战军计划,也就自然搁置。

有意思的是,从这个未实行的计划也能看出一点端倪:中央对陈赓及其部队能力的认可,并不局限于某一段“协同作战”的角色,而是考虑过在更大范围内让他负责一个战区的整体指挥。只不过,战局变化太快,很多构想停留在电报和方案阶段,没有走向完全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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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5月,晋冀鲁豫野战军统一改称为中原野战军。随着这个调整,陈谢集团重新并入中原野战军序列,名义上回到了“大部队”中去。表面上看,是一块牌子和番号的变动,实际上也是中原战场力量重新整合的一个节点。

在这一前后,“陈谢大军”这个称呼,在官方文件中出现的频率并不高,更多还是停留在传媒宣传和解放区大众口头上的说法。陈赓对这个称呼始终很克制,就是因为清楚:自己带领的,是一部分主力,是一条突击线,而不是可以与整支中原主力相提并论的独立大军。

五、洛阳一役、炮兵争论与“有大局观”的指挥员

1948年3月,宜川战役结束后,洛阳地区兵力出现空档。抓住这个机会,中原野战军与华东野战军陈唐兵团商定,联合发起对洛阳的作战。洛阳地处中原要冲,铁路、公路均在此交汇,拿下这座城市,对下一步战役展开意义重大。

在安排指挥员时,出现了一个看似细小却很能说明问题的决定。按资历和资格,陈赓完全可以出任此次战役的总指挥。他参加革命早,担任纵队主官多年,又在豫西作战经验丰富,指挥大城市攻坚战并非能力之外的事。

但那时有一个现实情况:陈赓名义上还只是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谢集团并未正式挂出“兵团指挥部”的牌子;而华东一方的陈士榘任华东野战军参谋长,唐亮任政治部主任,职务上都属于野战军机关的主要领导。从行政等级和建制上,两边不好简单放在一条线上。

为了让两支部队在联合行动中减少隔阂,也为了在组织上体现对华东野战军整体的尊重,陈赓主动提出,由陈士榘担任洛阳战役总指挥,自己则指挥所属部队,按统一计划配合行动。在火力保障不足的情况下,他的部队仍然尽量按统一火力计划攻击,而不是单独“抢风头”。

洛阳战役打完后,中原野战军在豫西召开总结会,陈士榘出席,并在会上大谈炮兵在攻坚战中的作用,强调长时间炮击的重要性。听的人当中,不少中原部队干部心里多少有些不以为然:这场仗固然离不开炮火,但也不是单靠炮弹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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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承、邓小平两位首长,对这种情绪没有公开表态。不过,陈赓在豫西的总结会上,就看出了问题,他不回避,直接指出:如果过分强调长时间炮击,很容易让部队产生对炮火的依赖心理,进而削弱冲锋时的决心,而在物资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还可能养成浪费炮弹的毛病。

之后,他专门给粟裕、陈士榘发电报,话说得相当明确,大意是:洛阳战斗中,第三纵队突击前炮击时间长达一到两个小时,陈士榘在总结中又过于夸大炮火作用,这是不妥的。即便战斗取得了胜利,也应该从中反思火力使用的合理性,防止唯装备论的倾向。

这封电报从一个侧面折射出陈赓的一个特点:在涉及战役原则问题时,并不因为考虑面子而含糊其辞。他在意的是大局,在意的是整个野战军打仗的风气,而不是哪一战谁的名声更响亮。也正因此,他对“陈谢大军”这种容易引发错位理解的称呼,格外慎重。

中原方面对洛阳战役总结不久,中央也就一些问题发出意见。关于某些战役总结只着重自方战果,而较少提到兄弟部队配合作用的情况,中央提出了批评;同时,对过度倚重炮兵的做法,也作了提醒。这些观点,与陈赓电报里的看法高度一致,可见他在分析问题时,已经自觉站到全国战局“一盘棋”的高度。

从更长的时间轴看,陈赓在解放战争中的多次作战构想,往往与中央的总体思路相吻合。他不是那种只盯着眼前一城一地得失的指挥员,而是能够把手里这一支部队,摆进全国局面的棋盘上来看。这种能力,在后来对他的评价中,被多次提到。

毛泽东曾在一封给中央的电报中提到,党在二十多年斗争历程中真正成长起来的军事家并不多,而最近几年里,粟裕、陈赓相继崭露头角,前途远大,可以与彭德怀、刘伯承、林彪等并肩迈进。这番评价,已经把陈赓放在了“战略指挥员”的行列。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陈谢大军”这些容易被误解为“另立一块大旗”的说法,总是格外谨慎。他宁可在部下面前自称“一路小军”,也不愿在政治和宣传层面留下任何模糊空间。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名字,而是能否在整体战略安排中,完成交给这一支部队的那一段最艰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