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的广州,天气还带着盛夏的余温。火车站旁,一名自称香港商人的中年男子刚踏出站口,提着皮箱,步伐不紧不慢,看上去极为普通。谁也想不到,就在他脚步略微一顿的瞬间,几名早已埋伏多日的公安人员从人群中闪出,将他牢牢控制住。

“段云鹏,你不飞了?”一名干警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吐出这几个字。

这句点破身份的话,让这位曾经自诩“天下屋顶任我走”的军统“飞贼”瞬间愣住了。他很清楚,一旦落到新中国公安手里,这一辈子怕是翻不了身。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等待他的并不是立刻的枪决,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借尸还魂”。

在这之前,他折腾了大半辈子,从清末民初的穷孩子,混到北平大盗,再到军统特务、台湾“红人”,一路踩在鲜血与罪孽之上。命运多次给他转身机会,他却一步步走向深渊。毛主席一句“不杀”,看似宽宥,实则高明至极。

有意思的是,这个后来让敌人情报网付出惨重代价的人,当年只是个连字都认不了几个的河北乡下小子。

一、从“赛狸猫”到义勇军军官:天赋用错了地方

1904年,段云鹏出生在河北冀县徐家庄,家里穷得很,兄弟姐妹一大群,他排在第四。这个顺序的尴尬之处在于:既没长子的责任,又得不到多少照顾。吃饱饭都困难,更别提读书识字。没人管,他便从小在村里到处乱跑,谁惹他一句不顺耳,当场就打起来,父母拉都拉不住。

十几岁时,同龄人还在地里帮家里种地,他已经对农村的苦日子烦透了。1920年,16岁的他一咬牙,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扔下家里,自己往外闯去。那年,他进了保定的一支军队,只是图个管饭。到了部队,他靠着身板结实、反应灵活,很快学会了射击、格斗,还当上了训练新兵的教官。

只是,部队里的日子按部就班,纪律约束多,待久了他觉得索然无味。没过几年,他干脆撂挑子离开,继续寻找更“刺激”的活法。离开保定后,他转到北平,听人说城里有位大盗,人称“黑线侠盗”李三,身手高超,来去无踪。他打听多次,终于设法拜在燕子李三门下。

在军队里打下的底子,加上勤学不怕吃苦,他在师傅门下学得极快。翻墙越瓦、撬锁开门、判断屋内布局、夜间行动的技巧,一样样摸熟。尤其轻功,练得相当扎实,别人上房要借助支撑,他能一跃而上,人送外号“赛狸猫”,意思是比猫还灵活。靠着这些本事,他很快活跃在京津一带,盯上的多是达官富户、洋行商号,用偷来的钱在酒楼、戏园子里大手大脚,过起了纸醉金迷的日子。

1932年,他的人生迎来一个转折。那一年,师傅燕子李三在行动中落网,之后被押赴刑场斩首。行刑的消息传到段云鹏耳朵里,他心里一震。那一刻,他不是没想过回头:师傅身手那么好,照样落了个脑袋搬家,自己多半也难逃这个下场。为此,他曾动过念头,要“洗手不干”。

恰好此时,长城一线爆发了抗战。东北军、西北军义勇军纷纷抵抗日本侵略者,他被人拉去参加义勇军,因枪法不错、胆量又大,很快混上军官的位置,跟着部队参加了长城抗战。在战场上,他总算把本领用在了刀刃上,亲眼见过日军火炮压城、飞机轰炸的场面。

遗憾的是,他这段正道之路并没有坚持多久。长城抗战中,由于敌人火力强大、装备优良,义勇军部队伤亡惨重,队伍被打散。他所带的部队残部被西北军宋哲元收编。宋哲元只收士兵,不要杂牌军官,他一下子又成了多余的人。没有稳定职位,又没有出路,他很快旧病复发,再次走上偷盗之路。

这一回,他漂泊在北平、天津等地,一边打着抗日、江湖好汉的旗号,一边靠盗窃、抢劫为生。口头上不愿承认自己是贼,实际上却干着刀尖添血的活儿。从这个阶段开始,他的人生轨迹开始偏向阴暗角落。

二、飞贼名声打响:从偷日军军官到投靠军统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全国民众对日本侵略者恨之入骨。但说实话,一般老百姓既愤怒又害怕,看到日本兵远远就躲,很少有人敢正面硬刚。段云鹏偏偏不按常理出牌。有一次,他在北平某处风月场所花钱寻乐,和一名日本特务起了争执。对方仗着有枪、有日本宪兵撑腰,当场羞辱他一番后扬长而去。

那一刻,他憋了一肚子火。平时在街头巷尾,谁敢这样对他说话?他心里暗暗骂道:“区区一个日本特务,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股怨气没地方发,很快变成了报复的念头。

当时驻北平的日军高层中,有个重量级人物——冈村宁次。这个名字在抗日战争史上非常刺眼,后来他还担任了华北方面军最高指挥官。冈村在北平的府邸修得极为气派,院墙高耸、守卫森严,一看就知道里面金银财宝不少。段云鹏盯上这里,连续几天蹲守,观察巡逻路径、换岗时间、门房习惯,心里一点点勾勒出潜入路线。

某个夜里,北平城一片寂静。他趁着月色,从偏僻角落翻墙而入,避过了几处灯光,踩着房檐慢慢靠近主楼。借着对建筑结构的经验,他判断出主卧所在位置,撬开窗户潜入屋内,挑贵重物品下手,一通翻找,带走了一大批财物。离开前,他顺手拿走了冈村最看重的一件东西——日本天皇亲赐的手枪。

第二天,冈村发现手枪不见,脸色大变。对日本军官来说,天皇赏赐是象征身份与恩宠的标志,这类东西要是丢了,不仅脸上无光,还可能牵扯军中责任。经过仔细清点,他才发现损失远不止一把枪:金表、翡翠球、金条、金佛像,以及大笔美元现钞,全都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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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大怒,拍案而起,命令特务机关、宪兵司令部全力缉拿“飞贼”。但段云鹏早已远走高飞,拿着这些财物到处吃喝享乐,一时间风头无两。多年后,冈村在回忆录中,还提到这件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可见这次“被盗事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然而,就在许多人私下夸赞这位“飞贼”胆大心细的时候,他的另一面却越来越明显。1940年前后,他在北平、天津一带屡次作案,虽然偶有被抓,但总能凭着关系或巧言脱身。直到1946年,他在北平东城金鱼胡同一家珠宝店销赃时,被守候多时的警察逮了个正着。

对他来说,进监狱已经不算新鲜事。在看守所里,他照样吃得香、睡得稳,一副“老江湖”模样。监狱长马汉三是北平有名的“人物”,既懂黑道,也通白道。听说抓到了大名鼎鼎的飞贼段云鹏,他不仅没急着往死里整,反而动起了招揽的心思。

在他的设想中,这样一个身手不凡、熟悉城市结构、胆大心细的“飞贼”,如果能为特务系统所用,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马汉三把这个想法提给上级,很快得到响应。时任军统高层的谷正文,对这种“特殊人才”也很感兴趣。

提审时,谷正文没有立刻训斥,也没急着定罪,而是慢慢摸清他的来历。谈话中,他话锋一转:“像你这样的本事,整天偷鸡摸狗,太屈才了。跟着我们干,既有出路,又有钱拿,风险还比你自己乱来要小得多。”

段云鹏听在耳里,心里却是翻涌不定。他曾见过师傅惨死,一度想离开偷盗行当,可现实残酷,不偷就没饭吃。多年下来,他名声越来越大,被抓风险也越来越高。监狱里这帮国民党特务,虽然阴狠,却衣食无忧,腰杆也硬。相比之下,他那点“江湖义气”,在生死面前显得很脆弱。

在反复权衡之下,他终于点头答应,投靠军统,从此走上了一条更危险、更黑暗的道路。

三、暗杀、破译与情报追杀:军统“飞贼”的罪与惧

加入军统后,段云鹏起初只是一个通讯员、联络员,负责在城市间传送情报、踩点调查。但军统很清楚他的特长,很快就把他安排到更隐蔽、更关键的岗位上。

1946年前后,国共双方在重庆、南京等地进行政治谈判。表面上是和谈,暗地里,明争暗斗从未停止。国民党方面的代表郑介民出身特务系统,在谈判桌上与我方首席代表叶剑英屡屡交锋,经常处于下风,心里极为不满。

一怒之下,他竟动了歪心思,想用暗杀来“报复”。暗杀叶剑英的任务,最后落在段云鹏头上。原因也不复杂:这人轻功好,进退迅速,适合夜间潜入;同时,他对北平、南京等城市地形极为熟悉,行动方便。

那天夜里,天上下着细雨,地面有些湿滑,街道灯光昏黄。他摸到叶剑英住所附近,从侧面翻墙上房顶,尽量减小落地声音。可屋顶瓦片年久松动,他脚下一滑,轻微的“咔嗒”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就是这点声响,被警觉的警卫人员捕捉到,立刻提高了戒备。察觉情况不妙,他没有恋战,借着黑暗迅速撤离。

次日一早,负责安全工作的陈立冲赶到现场,结合脚印、屋顶痕迹与之前情报,很快判断出,这次潜入者极可能就是军统的“飞贼”段云鹏。陈立冲没有只满足于“吓退一次”,而是想了个“将计就计”的法子。

他故意让院内警卫人员明显集中在一起,制造出防守较为松散的假象,同时在对面楼顶暗中布置狙击手。这样一来,只要段云鹏再来,目标就会暴露在枪口之下。

不出所料,几天后,他又摸了回来。自以为探查清楚对方防守弱点,便沿着熟悉路线再次上房。就在他刚落脚的瞬间,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喝:“谁!”几乎同一时间,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袭来。他勉强翻身落地,狼狈逃离。回到藏身处,他摸着头顶,手上满是血,后背阵阵发凉。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见谷正文,承认刺杀计划难以成功:“共产党这边防守极严,别说接近叶剑英,就是靠近院墙,都挺困难。”从那以后,他对中共情报、安全系统多了几分畏惧。说白了,曾经那种“天下无难事”的轻狂,被两枪打出了裂缝。

但军统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任何一个与中共有关的目标。1946年,和谈破裂,我方决定有组织、有计划地撤离北平,同时又留下一支精干的小情报组和两部电台,准备继续搜集情报,为后续斗争提供支持。

这个情报小组极为隐蔽,只由五人组成,电台也谨慎操作。遗憾的是,国民党方面很快得到风声。谷正文下令:务必找到并捣毁这处电台。

那时的侦测技术尚不完善,但军统调来十余台携带式侦测设备,昼夜在北平街巷寻找信号源。经过多次测向,他们锁定了一个大致范围:一条胡同附近六百到一千米以内。定位精度有限,想要进一步缩小范围,便需要有人“上房揭瓦”。

这项工作,自然又落到了段云鹏头上。他穿街过巷,上了无数房顶,观察哪家天线架设异常,哪户人家凌晨灯光亮得不合时宜。几天之后,他把目光锁定在顺天府东街24号。这家屋顶的天线与周围住户显得格外突兀:两根结实的立杆支撑着金属天线,不是普通人家随意搭的模样。

他决定重点盯梢。某天清晨,他早早爬上屋檐,用倒挂的姿势从窗外往里窥视。等屋里主人起床洗漱完毕,掀开盖在桌上的黑布,两部电台赫然在目。操作员戴上耳机,开始发报,全然不知窗外有人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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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无误后,段云鹏立即报告。军统随即出动,突袭了这处秘密情报点,将我方工作人员抓捕。被捕人员在残酷刑讯下,有人没能撑住,暴露了更多组织情况。接下来,国民党在北平展开大规模搜捕,十余名地下工作人员先后落网。

更严重的是,这条线索被一路“顺藤摸瓜”,牵连到西安、天津、兰州等地的地下组织。多个情报点被破坏,数百名情报人员被捕,情报网络遭到沉重打击。不得不说,这一系列后果里,有他不可推卸的罪责。

战后局势很快发生改变。1945年日本投降,内战逐步升级。随着解放区力量壮大、国民党节节败退,段云鹏被调往上海,随保密局一起撤往台湾。他在军统内部的地位,不算最高层,但凭借多年效力,加上几次“显功”,已经被视为可用之人。

四、四次往返大陆与最后的落网:毛主席一句“不杀”的深意

1949年,国民党大势已去。临行前的某一天,保密局二处处长叶翔之把段云鹏叫到面前。寒暄几句之后,话题很快转向正题:要派他回北平“工作”。叶翔之递给他一份状令,其内容简短、冷硬:在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之前,挑选可靠人手,对中共领导人实施“制裁”。状令后面列着一串重要领导人的名字。

看到这张名单,段云鹏心里直冒冷汗。他很清楚,这个任务不是普通行动,而是拿命去赌。更何况,他对新政权的治安能力早有领教,想成功潜入并接近这些重兵保护的目标,几乎难于登天。那道曾被子弹擦开的伤疤,又隐隐作痛。

叶翔之看他迟迟不吭声,淡淡问了一句:“云鹏兄,对这次任务有把握吗?”这句话,看似征询意见,实际已是逼他表态。他明白,自己这些年在北平、天津的活动早已暴露在敌人视野中,留在台湾未必安全,迟早会被淘汰出局。双手沾满血债,已经没有退路,所谓“忠诚”,其实更像一种被迫的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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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片刻,他咬紧牙关:“我对这次任务很有信心。”这句话,既是姿态,也是赌徒心态的延续。从这之后,他开始了一连串往返大陆的行动。

1949年,他第一次以“李馨斋”的化名,从上海乘渔船到天津,在老朋友家落脚。询问北平情况时,对方直言不讳:“现在的北平守备很严,到处是公安和便衣,你要真敢往那儿钻,就是往枪口上凑。”这一番话,说得不客气,却很实在。

他权衡再三,决定暂时不冒险。台湾方面又不可能紧盯他每日行踪,他干脆赖在朋友家,吃吃喝喝混了一阵,待经费消耗得差不多,再回台湾“汇报工作”,顺带领一笔新经费。不得不承认,他对危险有一定敏感,却总舍不得彻底收手。

1950年上半年,他第二次回到大陆。正好北京某矿药厂因为工人违规操作发生爆炸,伤亡不小。他听到消息后,立刻写信给毛人凤,把这起事故说成是自己“行动”的结果,借机邀功。信送到台湾后,毛人凤信以为真,赏了他一大笔经费,还安排他觐见蒋介石。

这种“虚报战果”的做法,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国民党情报系统的混乱与焦虑。蒋介石也需要一些“好消息”安慰自己,对细节未必深究。段云鹏见到蒋介石后,更觉自己被重视,忠诚度看上去有所提高,但他的行动风险意识并未相应增强。

1950年10月,他第三次潜入大陆。这一次,他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订阅各种报纸,试图从公开报道中寻找领导人活动规律,为刺杀行动铺路。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多年前在北平培养的两名特务先一步暴露,被公安机关抓捕后依法处决。这个消息对他打击不小。

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报线已经被切断,行踪极可能暴露。再留下就是自投罗网,他急忙离开大陆,匆匆返回台湾。可以看出,他一方面想立大功,一方面又害怕真正面对中共的反侦察系统,每次都在这两者之间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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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4年,他准备第四次潜入大陆。这一回,他伪装成香港商人,从南方通道进入广州,却不知道,公安部门早已掌握了他多次出入的情况。前几次行动留下的蛛丝马迹,被一点点拼接起来,公安部制定了详细抓捕方案,在关键口岸布下天罗地网。

1954年9月4日,他刚踏上广州的土地,就被守候多时的公安人员当场控制。押解至北京后,案件很快上报中央。毛主席听说抓到了这个“飞贼”,笑着说:“他不是飞贼吗,让我看看他还能不能飞。”这句看似轻松的话里,带着一种对局势成竹在胸的笃定。

真正关键的是,如何处置这个人。当有人请示时,毛主席只说了两个字:“不杀。”这一决定,在很多人看来略显意外。毕竟,段云鹏多次参与暗杀、破坏情报网络,血债累累,按理说是死罪难逃。可中央却选择再利用他身上的价值。

由于他是秘密逮捕,台湾方面并不知道真相。我方情报机关便以他的名义继续与台湾特务机关联络,制造出他仍在外潜伏、活动频繁的假象。借着这层伪装,我方从台湾获取了大批情报,并有针对性地展开反制。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先后摧毁了国民党方面四个情报机构,抓获一百四十余名潜伏特务和相关人员。

对台湾方面来说,他们很难想象,自己长期信赖的“飞贼”早已落网,却还在“遥控指挥”中暴露了更多布置。这一系列成果,和当初那句“不杀”,关系极大。换言之,段云鹏这一生里,最“有用”的一回,并不是他自己主动做了什么,而是他被俘后变成一枚“棋子”,却不自知。

至于他本人,在被利用价值逐渐耗尽之后,终究没能逃过法律审判。经系统审理、核查其在抗战后期、解放战争中及新中国成立初期所犯的罪行,最终在关押十三年后,于六十五岁时伏法。他所犯下的血案太多,参与破坏的地下组织太多,对无数同志的被捕乃至牺牲负有直接责任,这样的结局,并不令人意外。

他的经历,算不上什么传奇,更像一面镜子:有本事而不知取舍,习惯于在灰色地带游走,最后难免被自己种下的恶果反噬。多年行走屋顶,从不曾摔下;可真正在政治与历史的屋脊上,他却一步踏空,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