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01
一九八三年那年,我二十三岁。
那时候的人啊,脑子里装的东西很单纯,不是想着买房买车,就是混口饭吃,把肚子填饱。
我也一样。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老砖房,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那年春天,公社里说要扩种双季稻,大伙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白天在公社砖瓦厂干活,晚上回家帮家里插秧、割草,累得躺下就睡着。
那天是个阴天,天上压着一层厚云,空气闷得很,人一走到田里,脚就陷进泥巴里,抽出来要“啵”的一声,像吸住了不肯放。
我一早去田里帮父母插秧,插到快中午,腰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往直一伸,整个人眼前一黑。
我妈在田埂边吆喝我:“阿平,你歇会儿,喝口水。”
我正想回她一句,耳边听到田另一头有人喊:“阿平,帮个忙呗!”
我抬头一看,是隔壁邻居王婶。
王婶家在村里人缘挺好,为人爽快,平常跟我妈关系不错,帮来帮去那种。她家里就一个女儿,比我小三岁,叫王琴。
王琴那时候刚从镇上的中学回来,说是家里忙,让她先在家干活,成绩也一般,读书读不出啥名堂来。
说实话,那会儿的农村人,没谁特别重视女儿读书。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女娃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我扭头看了看我妈。
我妈把斗笠往上一推,冲我一使眼色:“去帮帮她家,咱家这块秧都插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明白,她是想还人情。人家王婶前几天还拿了点米面来,说是家里多出来的。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年月,哪有什么“多出来”的,都是抠抠搜搜省出来的。
我点点头,把腰间的草绳一抖,绕过去帮王婶家插秧。
那块田不大,却乱糟糟的,秧苗泡在水里,绿油油一片,看着挺精神,就是没人动手。
水里晃着一个人影,我一看,是王琴。
她扎着两条辫子,头发沾着几滴水,一身蓝布上衣,下身黑裤腿卷到膝盖,白净的小腿泡在浑水里,脚背上还糊着泥。
她看见我来,脸先是一愣,随即扯开个笑:“哟,阿平哥,你也来帮忙啊。”
我那时脸皮薄,跟女孩子说话总有些不自在,抹了把脸,装作淡定:“你妈喊的,说你们家秧插不完。”
王琴撇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我一个人插,是插不完呀。”
我低头下田,水一上脚面,冰凉直往心里钻,汗水混着泥水,身体里那点力气好像被抽空了半截。
可也没别的办法,那年月,家家都这样。
我们俩一人一排,埋头干活,也不多说话,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
“你这秧插得有点稀。”我看她插的那一排,秧苗东倒西歪,有的都斜着趴水里。
“那你帮我扶一扶啊。”她眼睛一眨,冲我笑,牙齿白得扎眼。
我咳了一声,没吭声,弯腰一棵一棵扶过去。
太阳慢慢从云后面探出来,田里热气腾腾的,脚下的水也不那么凉了,反倒被晒得有点烫。秧苗直直地立在水里,一排排、一行行,像一个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正插着,王婶在田埂边喊:“琴,快回去烧饭,阿平帮你插,这点就够了。”
王琴“哎”了一声,往岸上走,水花溅了一身。
她走过我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低着头,不看我,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阿平哥,你晚上有空吗?”
我手里的秧苗差点掉水里,愣了下,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她问这个干嘛?
那会儿,村里男女说话,稍微亲近点就会被人嚼舌根,街坊邻居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天一黑,谁家灯亮得晚一点,第二天都有人能编出三种版本的故事来。
我想装糊涂:“晚上干嘛?”
她吸了口气,耳根红了一片,声音更低了点:“我家灯坏了,晚上……你方便过来帮我看看吗?”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太敢看我,手上拎着鞋子,指关节都攥得有点发白。
我整个人怔在那儿,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
耳边是泥巴里脚踩下去“噗嗤”的声音,还有远处田里别的社员的吆喝声。风一吹,秧苗轻轻往一边偏,又慢慢立起来。
我的心,跳得有点乱。
02
那会儿,家家一盏灯,全靠换灯泡过日子。灯坏了,确实麻烦。
可问题不在灯上,而是在“晚上”。
我抬头瞄了一眼田埂上,王婶正背对着我们,跟我妈聊啥,手还比比划划的,看起来完全没往这边留心。
我咽了口唾沫,耳朵发烫,嘴上装镇定:“灯坏了,跟你爹说一声,他会弄。”
“他去镇上赶集了,明天才回来。”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急,又有点不服气。
我那时候心里也年轻,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么问,心里哪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可我又想起村里那些碎嘴子,谁跟谁说两句话都能传成“订亲”了,自己再回头想想家里,那时候我爸肺不好,每天咳得床板直响,我妈眼睛也有点花,家里指着我早一点成家,好有人帮着干活。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嘴巴先一步动了:“我晚上得看家,等我弄完了,看看吧。”
话说得不上不下,留了个扣子。
王琴愣怔了一下,抿了抿嘴角,没再说什么,提着鞋就往岸上走。她脚上和小腿的泥一点点被水冲掉,走到田埂上,脚背白得晃眼。
她走远了,我突然有点后悔。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她。
你想啊,一个村,从小一起玩大的,谁家闺女长得好看,谁心里没个数呢?
王琴从小就是那种惹人眼的小姑娘。小学时,她爱追在我后头,说要跟我玩弹珠,我不理她,她就站在我家门口,用脚轻轻踢门槛,不走也不闹,就那么一会儿一会儿踢两下。
后来她上镇中,我在家种地,再后来去了砖瓦厂,见面少了。偶尔在路上碰到,远远一叫:“阿平哥。”声音清亮得很。
那会儿,我心里有点得意:人家小姑娘喊我“哥”。
结果时间一久,这种得意变成某种习惯,你不太认真想,就把这种感觉当成是理所当然。直到有一天,她提一个你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你才发现自己来不及想那么多。
像今天。
我插完秧,回去路上,泥巴掉一半,裤腿上水渍一圈圈,太阳已经从云后彻底出来了,地上热气从土缝里往上冒。
家门口的大榆树下坐了几个老人,手里各自扇着蒲扇,看到我,随口问两句:“阿平,王婶家秧插完了?”
“插完了,差不多。”
他们彼此对视一下,笑笑:“年轻人力气就是足。”
笑声里含着点别的意味在里头,我却当没听见,装糊涂往屋里钻。
那天中午,我妈烧了南瓜和咸菜,还有一小碗瘦肉,肉是我前几天领工资时咬牙买的,专门给爸补补。
我爸咳了两声,夹了块肉塞我碗里:“你多吃,白天干活费力气。”
我嘴上说不要,手上还是不客气地接了。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抬头问:“王婶家琴,跟你说啥没?”
我心一紧,筷子在碗边“当”了一声,抖了一下。
“没说啥啊,就是让我帮着插秧。”
“真没?”我妈嘴角微微一弯,眼神不太像是完全信。
“真没。”我装得很自然,埋下头扒饭。
我妈见我不肯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感慨了一句:“那闺女长得不赖,人也勤快,就是家里穷点。”
这一句,到底什么意思,我心里当然明白。
那顿饭,我吃得有点急。
碗还没放下,我心里就开始盘算:晚上到底去不去。
03
一下午,我在院子里修农具,削锄头柄的时候,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我竟没什么感觉,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
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田里王琴那句:“晚上有空吗?”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烫。
人是这样,你越在意的东西,越怕错过。你嘴上说着“算了算了”,心里又在想“要不试试”。
等天快擦黑了,村里鸡叫狗吠,远处传来几声婴儿哭声,人声也散了,只剩下各家漏出来的灯光。
我们家屋里挂的是个十几瓦的小灯泡,灯光黄黄的,照在桌子上,影子都拖得长长的。
我妈在缝衣服,我爸在床边点着旱烟,烟气在灯光里一缕一缕往上腾。我心神不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拿着个鞋底翻来翻去。
我妈瞄了我好几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要出去就出去,别坐这儿跟个木头似的,扰人心。”
我耳根猛地一烫:“我出去……看个朋友。”
“嗯,下次顺路,帮我给王婶带句话,说她上次借的盐不用急着还。”
我妈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像是一下把我心里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很多事,大人心里其实都清楚,只是给你留点空间让你自己选。
我拿了个小马扎,顺手又把我们家备用的灯泡塞进衣兜里。那灯泡还是上次赶集的时候买的,留着怕哪天灯坏了。
我刻意走得慢,怕邻居看见,又不想表现得太鬼鬼祟祟,整条村路走得心都在嗓子眼。
王家在村中间,屋外那棵老槐树,比我岁数还大,树下那块石头,小时候我们一群人经常在那坐着抓羊拐、丢沙包。
我远远就看见她家屋里,有一点点微弱的灯光透出来。
不是屋顶那盏,是堂屋角落里一个煤油灯,火苗小小的,被风一吹就挣扎一下。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伸手在门框上敲了敲:“咚咚”。
里头传来她的声音:“谁啊?”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点:“我,阿平。”
屋里顿了一下,脚步声响起来,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站在门后,头发散了一点,额头上还有些细细的汗,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蓝布上衣,只是袖口挽得高了一点,露出瘦瘦的胳膊。
看到是我,她眼睛亮了一下:“你……真来了啊。”
她这话一出口,我反倒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你说灯坏了,我刚好手上有个灯泡,就过来看看。”
她侧过身,让我进去:“我爹妈都去镇上了,今天不回来,你别介意家里乱。”
我脚尖刚踏过门槛,心里微微一惊。
她单独强调“爹妈不在”,这句话在那个年代,是很敏感的。
如果被爱嚼舌根的人听见,明天半村子都能知道“今晚阿平趁人家父母不在,跑人家闺女家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紧,有一点怕,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堂屋里很安静,除了煤油灯噼啪的小火声,还有外头不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屋顶那盏灯果然是黑的,灯泡里一圈灰,看起来坏了很久。
我抬头看了看,心里先稳住自己:就当真是来修灯的,别想七想八。
“梯子呢?”我问。
她赶紧跑到屋后,搬出一把有点旧的木凳:“就这个,高不高?”
“凑合。”
我脱了鞋踩上去,手伸到灯口那儿,脑袋顶着屋顶的木梁。她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一不小心离我腿太近,我能清楚闻到她身上混着汗味和肥皂味的那股气息。
那股味道不难闻,很干净,却偏偏让人心里有点乱。
我装作若无其事,把坏灯泡拧下来,随手递给她:“拿着。”
她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轻轻一颤,赶紧缩回去。她好像也愣了一下,赶紧把手往后收,动作有点急,把灯泡磕在桌角上,“咔嗒”一声,好在没碎。
“你小心点。”我低声说了一句。
“哦。”她有点慌,又有点想笑,抿着嘴不出声。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备用灯泡,一手扶着灯线,一手往上拧。灯泡一点点收紧,我特意问了一句:“电闸拉开没?”
“开着呢。”她说。
“你站远点。”我扭头瞄了她一下,“别离这儿太近。”
她听话地往后退两步,站在煤油灯旁边,脸被灯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
灯泡拧好,我伸手在墙边摸了摸开关,“啪”一声一按——屋里一下子亮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被电到的,是被那种突然亮起来的感觉吓了一下。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故意咳了一声:“好了。”
她站在那儿,低头笑了一下,又抬头看我:“谢谢你啊。”
“举手之劳。”我故意说得轻松一点。
灯一亮,我才看清堂屋的样子:桌子上还放着没来得及刷的碗,锅里估计也还有点晚饭的热气,角落里堆着两袋稻谷,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
简单,又熟悉,差不多就是我家的缩小版。
她把刚才拆下来的坏灯泡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这个还能修吗?”
“估计不成了。”我接过来,对着灯光晃了晃,“以后再坏,可以喊我。”
我话一说出口,自己反倒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主动说了这句?
她听完,眼睛笑得弯起来:“那我记住了。”
那一刻,我有点慌,有点想逃。
04
灯修好了,按理说我就该走了。
可我脚好像被钉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看我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开口:“你吃晚饭没?”
“吃了。”
“喝水吗?我给你倒。”
“不渴。”
我们两个就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对着空气说话。煤油灯的火被电灯压下去一点,却还倔强地亮着,空气里有点闷。
她忽然走到桌子边,抓了一小把花生出来:“我娘晒的,拿点回去吃?”
我摆摆手:“不用,你自己留着。”
她非得塞我手里:“拿着嘛,你帮我们插秧,又帮我修灯,不拿点,不合适。”
她这么一认真,我反倒不好拒绝,只能把花生揣进兜里。
刚把手放下,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说话声。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琴,家里灯怎么亮的?是你爹回来了?”
是王婶的声音。
我心里一凉。
我刚才路上还在想,她爹妈今天不在。结果这会儿,怎么又回来了?
只听王婶推门进来,正跟在她后面的是我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那一刻,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位老人一进门,看见屋里站着我和王琴,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婶眼睛先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我手上时,刚好看到那一兜鼓鼓囊囊的花生。
她嘴角微微一翘:“哟,我说怎么屋里灯亮了,是阿平来帮忙啊。”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我妈也笑:“这孩子路上跟我说,来看看灯,我还以为他乱说,你这闺女喊人挺快。”
王琴脸一下红了,几乎能看到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两位大人,手指捻着衣角,轻轻搓着,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我支支吾吾:“我……刚路过,顺便看看。”
这理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谁没事晚上“路过”人家闺女家?
王婶笑了一下,忽然把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正好正好,来,既然来了,坐下喝点水嘛,你妈也来了,一起唠会儿。”
她说着,转头对我妈:“你看这孩子,做点啥事脸就红,跟你当年一样。”
我妈瞪她一眼:“你少拉上我。”
话虽这么说,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笑意。
屋子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变得有点微妙。
我们坐下喝水,她们两个大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今年收成聊到谁家又添了孙子,话题绕来绕去,突然就转到了我身上。
王婶看我:“阿平,今年二十三了?”
“嗯。”
“打算啥时候说个门当户对的?”她的语气不急不缓,像随手一问。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接,我妈就开口:“他那人嘴笨,啥事都不吭声,等他自己说,怕是要等到明年后年。”
王婶干脆一拍大腿:“那我替他问问。”
她话锋一转,看向王琴:“琴,你觉得阿平咋样?”
我头皮一麻,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王琴怔了一下,手指捏得更紧,指节都泛白,过了好几秒,小声回了一句:“挺……挺好的。”
她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的耳朵一下子热得烫人。
王婶笑笑,又看向我:“那你呢?你看我们家琴,怎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我那会儿真想翻窗户跑掉。
可又觉得一跑,就变成了逃避,太不男人。
我的舌头打结,嘴里发干,半天挤出一句:“她……她挺好的,很……能干。”
王婶哈哈笑,笑声爽朗:“能干是能干,就是嘴笨,跟你一个样。”
我妈也跟着笑。
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笑笑闹闹,表面上好像在开玩笑,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我心里不知道是紧张多一点,还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多一点。
那晚聊到半夜,我和我妈才回家。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点亮光,村路上安安静静,只有蛐蛐在田埂边叫。
我和我妈一前一后走,我忍不住开口:“你们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我妈没回头:“啥故意?”
“你们怎么刚好那时候到她家……”
“路上碰到王婶,一说才知道你在她家。我们就顺路过来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村里人要是说闲话……”
我妈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总得决定,你是怕闲话,还是怕错过。”
那一刻,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人家狗叫。
我站在那儿,有点说不上来是茫然还是被点醒。
05
那件事过去以后,村里确实有点风声。
有几个爱嚼舌根的婆子,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说:“哟,现在年轻人胆子大啊,晚上上人家闺女家修灯。”
另一个接话:“修灯也没啥,怕就怕心里也跟着亮。”
旁边有人跟着笑。
那笑声有点刺耳。
我不知道她们说到哪一步,可我知道,我妈听到了。
她扛着水桶从井边过,脚步没停,脸色也没变,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倒是眼尖,啥都看得见,那怎么没看见我也在呢?”
她这一句,看似一句平常话,直接把对方噎住了。
那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讪讪地笑笑:“哎呀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妈没多说,提着水就走了。
她回到家,把水桶一放,叹了口气,看着我:“你看,这就是村里的嘴。”
我低头不说话。
我知道她想表达啥。
“你要是觉得琴好,就光明正大往前走。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以后就少单独来往,不然对人家姑娘不好。”
我坐在凳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那你觉得呢?”
“我?”她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觉得,她不坏。”
她这句话,其实已经挺重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王琴那天低着头问我“晚上有空吗”的样子。
她红着脸,说话声音很小,可眼神认真。
那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请求,偏偏在我这儿,变成一扇门。
我忽然发现,当年那些我们以为随便说说的话,其实在别人心里,早就种下了种子。
你要么认真浇水,要么早点说清楚,不要一边享受那份被需要,又一边装作无所谓。
我不想做那种人。
过了几天,我咬咬牙,决定去王家一趟。
这次不是修灯,也不是插秧,是去表个态。
那天下午,天很晴,晒得人发晕,我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练:“王婶,我觉得琴挺好的,如果你们不嫌弃……”
每说到这儿,嘴巴就打结。
我自己都嫌弃。
等我磨磨蹭蹭到了王家门口,心里那点勇气又被暑气蒸干了一半。
我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琴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衣服,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阿平哥,你……”
我一时有点说不出口,耳朵又热了:“我来……找你娘,聊点事。”
她嘴角抿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我娘去地里了,要不,我去叫她?”
“不用了,我在这儿等。”
她“哦”了一声,退到一边,抱着衣服站在门内。
时间忽然变得很长。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却好像隔了一条河。
我咳了一声:“那天……谢谢花生。”
她抬头瞟了我一眼:“不客气。”
我鼓足勇气:“灯泡要是再坏,记得……来找我。”
她脸一红,抬手把碎头发往耳后捋了一下:“上次已经找你一次了,村里人都说话了。”
她这话一出口,空气一下子重了。
我嘴唇动了动:“你在意?”
“我怕的是,你在意。”她说。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一下子明白,她不是不知道那些闲话,也不是不怕,而是更怕我因为那些闲话,选择后退。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不在意呢?”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点不敢信:“你说啥?”
“我说……”我咬咬牙,干脆豁出去,“我要是觉得……那些闲话,没那么重要呢?”
她嘴唇轻轻张了张,有点慌乱:“那什么重要?”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躲避:“你。”
这一句,说得很慢,也有点生涩。
可当我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反而稳了下来,原本缠绕在心头的那个结,忽然松了一部分。
她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红慢慢浸开,像被火烧过的苹果,连眼眶都带上了点湿意。
谁都没再说话。
空气里,这是第一次,我们坦坦荡荡,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点破。
我们之间,少了躲闪,多了点真实。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笑骂:“这妮子,又把衣服扔门口!”
王婶从田里回来,一抬头就看见我们两个站在门口。
她看了我们一眼,再看看我那双紧张得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手,嘴角抿了一下,没说别的,只是笑:“进屋说,站门口做啥?”
她这句话,算是给了我一个台阶。
也算是给了我们俩,一个机会。
06
那年夏天,我们家和王家,悄悄有了一些变化。
王婶来我家串门的次数多了,我妈去她家帮忙缝补的时间也长了。村里人嘴碎,话自然少不了,可每次有人旁敲侧击,我妈就笑呵呵地回一句:“你们看出来就行,家里事不用你们操心。”
那年秋收,我们一起下田割稻。
金黄色的稻穗压得稻秆都弯了腰,风吹过一片片翻浪。我们在田里弯腰割谷子,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被汗浸湿一大片。
中间歇气的时候,王琴拿着水壶给我倒水,嘴里还埋怨:“你又不戴草帽,晒得黑不溜秋的。”
我笑:“黑点好,耐晒。”
她白我一眼:“以后我家要是锅漏了,你可别半夜不敢起来修。”
“那灯漏了呢?”
她噗嗤笑出声,伸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你还说。”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嘴上还是那样,不过心里都明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妈看在眼里,晚上躺在床上跟我爸说:“这两孩子八成成了。”
我爸叼着旱烟,眯着眼说:“那就成吧。”
话说得简单,背后却是两个老人默默拿出家里最好的一袋稻米,悄悄留着,说是“以后办事用”。
年底的时候,公社搞集体舞会,说是庆祝收成好。
我们这些青壮年被拉去排练,一个个笨手笨脚。王琴也去了,穿了一件白衬衣,下面是蓝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被她娘硬生生按在板凳上,让我妈帮她剪了一点刘海。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跟着队伍学那几个笨拙的动作,心里说不上来是一种啥滋味。
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我,冲我做了个鬼脸。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一整年那些辛苦、那些闲话、那些纠结,都值得。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们走在一条泥路上,两边是还没完全打完稻谷的田。天上挂着月亮,地面被照得有些亮堂。
她走在我左边,脚步故意踏在石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装作随意:“你跳得不错。”
“胡说,我都踩人脚好几回。”她自嘲地笑一下,“你呢,站在下面看,多自在。”
“站在下面看你,更自在。”
她怔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有点亮,有点慌。
风轻轻吹过来,把她额前剪短的刘海吹乱一点,她抬手去捋,结果不小心碰到我手背。
我们两个都一起愣住。
我没躲,她也没缩回去。
手指在那一瞬间,缓慢地贴合,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默认。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就这样吧,不要再犹豫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挣扎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那个夜晚的月亮,像一盏被好心人刚换过灯泡的灯,干净、亮堂,不刺眼,却照得到远处田埂尽头。
07
八四年春天,我们在村里摆了几桌酒,算是把这桩事定下来。
那时候条件有限,没有照相机,也没有婚纱,更没有什么仪式。我们请了几桌亲戚邻居,杀了两只鸡,一头猪,用粗瓷碗装着热乎乎的肉汤,端上桌。
村里人来了,一边吃一边笑:“哎呀,阿平终于把灯修到自己家里去了。”
“说不定以后家里灯坏了,就不用喊人了,两口子自己就会修。”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打趣,又带着祝福。
我爸那天难得没怎么咳,喝了两杯酒,脸上带着一点红光,拉着半醉不醉的嗓子,对着我们这桌年轻人说:“人活一辈子,家里灯要亮,人心更不能灭,别怕穷,就怕人心凉。”
我听得心里一热。
王琴坐在我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耳后别了一朵白栀子花,是王婶早上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不太会应付那么多人的起哄,只是一直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戳碗里的萝卜。
敬酒的时候,我妈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没多少钱,但那是我们家掏空积蓄攒出来的。
“拿着,这是咱自己家里人的。”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只是拼命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王婶得意地对我妈说:“你看,这灯泡,换得值不值?”
我妈笑骂:“你别拿灯泡说事。”
两个人笑得像谁也不欠谁,实际上,两家在那一刻已经算真正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婚后的日子,说不上多甜,更谈不上浪漫,就是柴米油盐。
第二年我爸病情重了很多,经常夜里咳得睡不着。那段时间,我在砖瓦厂白天干活,晚上回来还要轮流守夜,整个人撑得像拉到极限的弓。
是王琴,咬着牙把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接过去了。
有一回,半夜我爸突然喘不上气,眼看就不行了,我整个人慌得不知所措,一边飞奔着去喊生产队队长帮忙,一边腿都发软。
她一个人给我爸拍背,换药,把灯开到亮一点,把热水烧好备着。
那盏灯,到现在都还在我的记忆里,一样的瓦数,一样不太亮,可是那一夜,它撑住了我们一整个家。
很多年以后的晚上,我们俩坐在屋檐下,电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着我们脸上的皱纹。
她忽然提起当年那件事:“你还记得八三年那天,我在田里问你‘晚上有空吗’?”
我笑出来:“那怎么不记得,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
“我当时问出来,后悔得半死。”她摸摸自己已经有点粗糙的手指,笑着摇头,“我怕你觉得我不害臊。”
“你那时候脸红得跟熟柿子似的,还不够害臊?”我揶揄她。
“要不是灯坏了,我才不喊你呢。”她撇嘴。
“那要是灯没坏,你会咋办?”
她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屋檐下那盏已经换了新的节能灯的灯泡,轻声说了一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我愣了愣。
她目光从灯上落回我脸上:“想想也挺吓人的。一盏灯,一个晚上,就把一辈子都连在一起了。”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田里软软的泥巴,她红着脸问我那句“晚上有空吗”。
昏黄的灯泡下,我们第一次那么近地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两个大人走进屋里时,我们窘迫得不知所措的脸。
井边那些碎嘴子的闲话。
还有那年秋天的月光,我们第一次认真牵在一起的手。
人这一生,很多大事,落在现实里,都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件。
可能就是一盏灯坏了,一句问话,一个晚上。
你顺手应了一声,就走上了一条路。
你转身躲开,也许这条路,就再也没有机会走。
08
有人问我,以前会不会后悔那天晚上去了她家。
我想了很久,摇头。
不后悔。
我只后悔的是,在田里,她第一次问我“晚上有空吗”的时候,我没有更爽快一点。
那会儿的我,瞻前顾后,怕闲话,怕别人眼光,怕自己承担不起,就像田里的稻苗,东倒西歪,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直到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你在意的人,当她鼓足勇气向你迈出半步的时候,你如果一直后退,她以后就不会朝你走了。
她们不是没自尊,不是不懂分寸,而是每迈出一步,心里都打了好几场战。
你看似轻飘飘的一句敷衍,可能是她们这一路所有的勇气,被你随手扔了。
也有人问我,怕不怕当年那些闲话。
现在回头看,我更怕的是,要是当年我们真的因为那些闲话,各自缩回一步,装作不在乎,装作没事,那我这辈子,可能就在某个昏黄的夜里,哪天突然醒过来,躺在床上问自己一句:“要是当年,我敢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那种后悔,比被人说几句“灯坏了就知道喊人”,要难熬多了。
人到中年以后,我才慢慢懂了我妈那晚问我的那句话:
“你是怕闲话,还是怕错过?”
这辈子,我们可以忍一时闲话,可以低头忍一些穷日子,可以扛住很多难熬的时刻,慢慢一点一点熬过去。
可有些人,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灯坏了还能换,人走了,就不见了。
你说对吧?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一幕:
一九八三年的早夏,田里的泥巴软乎乎的,远处有人在喊牛,蚂蚱从稻苗间窜出来。王琴脸红着,低着头,小声问:“阿平哥,你晚上有空吗,我家灯坏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那不只是一盏灯的事。
那是她把自己小心翼翼藏了一路的心思,鼓起勇气,推开了一条门缝,把自己的一辈子,递到我手心里。
后来,每当我们家的灯又坏了,我搬梯子,拆灯泡,装灯泡。
她在下面仰着头看我,笑着说:“当年,要不是我家灯坏了,你可不会来。”
我一边装灯,一边笑回她一句:
“你记错了,不是灯坏了,是我心坏了,要你来修。”
她总是嗔我嘴贫,可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
人呐,谁年轻的时候没犹豫过,没胆怯过,没躲过几次该勇敢一点的瞬间。
只是有的人,躲过去就躲过去了,一辈子都不回头。
有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在某个晚上,提着一个小马扎和一只灯泡,再走回那扇门前。
那一年,我幸好没把门关死。
也幸好,她没因为我第一次的退缩,就不再开口。
很多年以后,我才看懂,她那句轻轻的“晚上有空吗”,背后藏的不是一盏灯,而是她对未来所有可能的期待和试探。
有些姑娘问你一句话,不是没别的选择,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向她走近一点。
有些男孩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不是没勇气,是怕一开口,连仅有的那点体面都丢了。
可你要知道,真正重要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体面给你的,而是你自己伸手抓住的。
一盏灯,一块田,一句问话,一次没退缩。
一辈子,就这样慢慢被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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