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荆州城西六十里的李埠镇万城村,一方黄土夯筑的古城垣静静伫立在荆江大堤之侧,东望水渠、北临丁家咀水库,这片略高于周遭地面的土地,便是承载了千年岁月的古万城遗址。许多人疑惑此地的万城与方城是否为一地,拨开史籍的迷雾与时光的尘埃便会发现,二者本是同源,方城是其古名,万城为其后世称谓,一城两名的背后,是荆楚大地上一段跨越三国至宋的历史变迁,更是江汉平原水乡古城的发展缩影,而历代文人留下的咏怀诗句,更是为这座古城的千年过往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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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方城的始建,据清代顾祖禹《方舆纪要》与《江陵县志》《当阳县志》所载,为三国东吴时期所筑,彼时这座城池便已是江汉间的重要屏障。东晋之时,南蛮校尉府移治于此,让方城成为当时荆州的军政要地,其战略地位与历史价值愈发凸显。而方城更名万城,则与南宋一段人文掌故紧密相关。荆湖制置使赵方之子赵葵驻守此方城,为避父亲名讳,将方城改称万城,这一更名既遵循了古时的避讳之制,也让这座古城有了新的称谓,且在后世的流传中,古音 “墨” 城又讹作简化的 “万” 城,万城之名便自此沿用至今。有趣的是,史籍中也曾提及江陵境内有 “东西两方城”,城东之方城为古津乡城或江津故城,而城西六十里的方城,便是如今万城的前身,后世人又在沮漳河东岸筑中、下两方城,晚清民国时因修筑万城大堤取土,中、下方城损毁殆尽,仅剩上方城,也就是如今我们所见的古万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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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万城的形制与遗存,处处彰显着其作为古邑的厚重。遗址南北长 1000 米,东西宽 800 米,略高出周围地面 0.8 米,黄土夯筑的城垣是其核心标识,北城垣保存相对完好,总长约 800 米,城垣基宽 20 米至 30 米,高 3 米至 5 米,面宽 10 米至 20 米,只是历经岁月侵蚀,明代居民傍城垣建砖窑取土,让墙体日渐单薄,清乾隆五十三年的万城堤溃决,更让城垣多处冲毁,如今残存的部分还被居民用作房基建房,西城垣则因修筑荆江大堤取土而彻底挖毁。古城原有 4 座城门,如今仅北门保存较好,高 2.1 米、宽 3.2 米的城门由青砖拱砌而成,从断面可看出其建筑年代晚于城垣,城垣四周的护城河,除西侧痕迹模糊外,其余三方仍清晰可辨,默默诉说着古城当年的防御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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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的遗存,更是为考证万城的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佐证。古城内如今虽遍布村舍、农田,但东部和西南部发掘出大量被掩埋的砖窑址,窑址分椭圆形与圆形两种,椭圆形窑址的青砖较薄,疑似宋窑;圆形窑址的青砖规格与荆州古城墙用砖一致,砖上还刻有提调官、监造人、工匠等铭文,确认为明窑,宋明砖窑的发现,印证了这座古城在不同朝代的手工业发展与居民生活图景。城内还保存着清代石碑,碑文清晰记录着万城的历史沿革,成为后人研究其发展的文字史料。而 1961 年兴修水利时,城垣边出土的 17 件周代青铜器,包括簋、甗、鼎、罍等,其中 4 件刻有 “北子”“邶榨” 铭文,更是湖北首次发现的邶国铜器,将这片土地的人类活动史追溯至公元前 11 世纪的周代;1964 年城东北发现的青冢子东周遗址,进一步丰富了古万城的历史层积,证明此地早在先秦时期,便是荆楚大地上的重要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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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城铜器同铭的卣、尊、觯,铭文为“小臣作父乙宝彝”

古方城(万城)的身影,早已深深镌刻在历代文人的诗篇中,成为文学作品里独树一帜的荆楚地标。唐代诗人元稹因触怒权贵被贬江陵府士曹参军,失意的他行走于荆楚大地,将满腔感慨凝于笔端,在《楚歌十首,江陵时作》中写下 “谁恃王孙宠,谁为楚上卿。包胥心独许,连夜哭秦兵。千乘徒虚尔,一夫安可轻。殷勤聘名士,莫但倚方城” 的诗句。彼时方城之名仍在沿用,诗人借申包胥哭秦救楚的典故,道出治国不在险固城池,而在任人唯贤的道理,也从侧面印证了方城在唐代仍是荆州极具象征意义的军事屏障,其名早已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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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三年荆州府长江形势图(乾隆五十三年七月,清宫档案)

时光流转,方城更名万城后,依旧是文人墨客游历荆楚的必经之地,明代袁中道便在《沮漳道口中》留下了对万城的经典吟咏:“渔河入耳梦难成,一曲清流起濯缨。浆后圆涡如酒靥,舟头带水似茶声。古邮久已迷三国,遗址犹能辨万城。欲访荆山居土地,茫茫江浪与云平。” 诗人行舟沮漳河,耳畔是渔水潺潺,眼前是江流婉转,行至万城时,昔日三国古邮的踪迹已难寻觅,但古城的残垣断壁仍能清晰辨识,寥寥数语,将水乡的灵动与古城的沧桑相融,字里行间满是对历史变迁的慨叹,也成为 “古之方城乃今之万城” 的鲜活文字佐证。

清代名臣毕沅在亲历乾隆五十三年的荆州大水后,更是以万城(方城)为核心写下《荆州水灾十首》,其中 “大工重议筑方城,免使蚩氓呼癸庚。凉月千家嫠妇哭,清霜万杵役夫声” 一句,将灾后百姓的悲苦与重修方城大堤的艰辛刻画得入木三分。彼时方城虽已更名万城,但在治水修堤的历史语境中,古名方城仍被沿用,诗句既记录了那场千古奇灾的创伤,也见证了万城与荆江大堤唇齿相依的命运,成为研究万城水利史的珍贵文学史料。

与古万城紧密相连的,还有闻名江汉的万城堤,这座大堤因万城而得名,也与万城共同守护着荆州的安危,今天它有个响当当的名字-荆江大堤。万城堤建自宋代以前,最初仅有两段各长三里有余,至乾隆年间,成为二百余里大堤的统名,它是江汉平原的屏障,更是荆州府城的 “生命线”,当地流传的 “江水打破万城堤,荆州变作养鱼池” 的谚语,道尽了万城堤对于荆州的重要性。

清乾隆五十三年,长江流域爆发特大洪水,万城堤溃决,中方城、上渔埠头、下渔埠头等二十余处决口,大水从荆州西门、水津门灌入,城内官廨民房倾圯殆尽,仓库积贮漂流一空,淹毙民众千余人,三十余万灾民流离失所,成为荆州历史上的千古奇灾。灾后朝廷发帑修筑,还铸铁牛九尊,分置万城堤、中方城、李家埠等险要处镇堤,湖北总督毕沅所撰《铁牛铭》,便以 “屹屹金城,既筑既楗。有牛冯焉,嶷然大件” 的雄浑笔墨,记录了这段治水修堤的历史,也让万城的名字随铭文流传千古。此后的道光年间,万城堤又多次遭遇水患,官民数度抢护,这座大堤与古万城一道,在水患与修缮的循环中,见证着沿江人民与自然抗争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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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方城与万城的渊源,史籍中也曾有过些许争议,荆州社科谢葵老师点校的《江陵志馀》认为,古本《左传》中 “方城以为城” 的 “方” 本作 “万”,唐勒《奏土论》中楚 “垂宏境万里,故号万城”,郦道元也提及楚曾将叶城号为 “万城” 或 “方城”,江陵之万城乃是后人沿袭其名,并非赵葵避父讳所改,而刘士璋在《江陵县志刊误》中则指出,方城本是南阳叶县的山名,并非江陵城名,且万城与方城曾相距数里,并非一地。

但综合遗址遗存、主流史籍与文人诗篇来看,如今荆州李埠镇的万城,便是由三国东吴所筑的方城更名而来,所谓 “相距数里”,实则是后世中、下两方城与上方城(今万城)的地理分布,一城两名的核心事实,早已被历史遗存、文献记载与历代诗词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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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古万城遗址,早在 1956 年便被湖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片黄土夯筑的古城垣,虽不复当年的雄姿,却依旧是荆楚历史的重要见证。从三国东吴的方城,到南宋更名的万城;从东晋的南蛮校尉府,到宋明的砖窑聚落;从元稹笔下的方城雄峙,到袁中道诗中的万城遗踪,再到毕沅铭文中的治水丰碑,方城与万城的千年故事,早已融入荆楚的土地,也凝于历代文人的笔墨之间。它不仅是一城两名的历史特例,更是江汉平原水乡古城发展的缩影,见证着荆楚大地的朝代更迭、人文变迁,也守护着一方水土的生生不息,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诉说着属于荆楚古邑的千年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