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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的春天,山东威海卫的海风里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对于大清帝国来说,这个春天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冷。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亚洲第一舰队的锚地,那是李鸿章耗资千万两白银、经营了十几年的北洋水师。可现在,刘公岛上挂起了白旗。

定远舰已经沉到了海底,那是舰队的灵魂。提督丁汝昌喝下了毒药,在临死前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舰队灰飞烟灭。镇远、经远、致远……那些曾经让日本人忌惮的巨舰,要么被鱼雷炸沉,要么被拖走成了日本海军的战利品。整个北洋水师,几万人的队伍,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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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北京,朝廷里炸开了锅。但这锅炸得有点特别,不是在讨论怎么报仇,而是在讨论怎么“甩锅”和“散伙”。户部的账本比脸还干净,马关条约的赔款像一座大山压得朝廷喘不过气。这时候,一帮清流言官跳出来了,他们的主意很简单:海军太费钱了,反正也打光了,不如就此裁撤,把省下来的钱拿去赔款,还能落个清静。

这主意听起来很“理智”,甚至差点就通过了。如果真这么干了,中国的海防大门就算彻底敞开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张之洞、刘坤一这些地方实力派站了出来。他们的话很实在:没有海军,列强想从海上来就怎么来,沿海各省连个锁门的都没有。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命根子的问题。

于是,在割地赔款的阴影还没散尽的时候,清廷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买船,重建。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连买军舰的专项经费都凑不齐。最后想出的办法颇有点“拆东墙补西墙”的无奈——从向英国借来还赔款的那笔外债里,硬生生抠出一部分来,先把军舰定下来。借来还债的钱,用来买枪买炮,这细节里透着的不是豪情,是被逼到墙角的狠心。

从1895年到1899年,短短四年时间,大清的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以及各地的督抚们,像是在赶集一样往欧洲跑。据后来的统计,这几年里,大清前前后后订购了大大小小共43艘军舰。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这是要在废墟上重新盖高楼。

这批新舰里,最惹眼的是从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订购的两艘“海”字号大 cruiser——海天和海圻。1896年开工,1898年下水,1899年交付。这两艘船往那一停,全长129米,排水量4300吨,那是真正的海上巨无霸。船上架着两门203毫米的主炮,十门120毫米的副炮,而且全是速射炮。

什么叫速射炮?就是以前打一炮的功夫,现在能打三炮。最要命的是航速,最大能跑到24节。24节是什么概念?甲午海战里把北洋水师搅得天翻地覆的日本吉野号,设计航速也不过23节。这意味着,大清的新船比日本最快的船还要快。

除了这两艘从英国买的“大杀器”,还有从德国伏尔铿船厂买的三艘巡洋舰——海容、海筹、海琛。这三艘船排水量2900多吨,航速20节,同样配备了先进的速射炮。这五艘船,构成了重建后海军的核心骨干。

跟以前北洋水师那些老古董比,这批新舰简直是跨时代的产物。以前的定远、镇远,那是1880年代初的技术,重装甲、大口径慢射炮,看着威风,但机动性差,航速低,在甲午海战里吃了大亏。而海圻、海容这批船,代表的是1890年代末的最新技术——更快、更猛、更灵活。

但船买回来了,只是个开始。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2

甲午战败后,清廷不仅赔了钱,还赔了胆。总理海军事务衙门被裁撤了,各地的海军学堂全部停办。北洋水师上下几百个武官,从提督到最小的外委,一律革职查办。士兵们被遣散回家,自谋生路。

现在船买回来了,谁来开?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北洋旧将,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狼狈。最典型的就是萨镇冰。这位福建船政学堂出身、又去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留过学的高材生,在甲午战争里守日岛炮台,带着康济舰硬扛了11天,直到撤退命令下来才走。

仗打完了,萨镇冰被解职,回到福州老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堂堂海军将领,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去给当地的官绅富户当家庭教师,教人家孩子读书识字。叶祖珪,原来的北洋水师副将,也被革职候处,在天津赋闲,每天面对着海河发呆。

这一停就是好几年。直到1896年,张之洞在南京看着江南的海防空虚,想起了萨镇冰,把他请出来当吴淞炮台的总台官。也就是在这一年,叶祖珪也被重新启用。这两个老搭档,成了重建海军的核心人物。

1898年,光绪皇帝想要变法图强,觉得海军还得有。在叶祖珪的力荐下,萨镇冰被任命为水师帮统,兼任新旗舰海圻号的管带。这相当于现在的舰队副司令兼旗舰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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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这个落差,几年前还是朝廷重犯、穷教书先生,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四千吨巡洋舰的舰长。这剧情,放在今天也是顶级爽文。但萨镇冰接过的,是一个烂摊子。

船来了,人没有。海军学堂停了,新的还没建起来。萨镇冰是个实干家,他不等不靠。1903年,他在烟台筹办水师学堂,把原来五年的学制压缩到三年,甚至更短。不搞那些花架子,专门培养能开船、能打仗的驾驶指挥人才。

与此同时,福州船政学堂、江南水师学堂也陆续恢复。清廷还向欧美派出了留学生。这批人后来成了中国海军的种子。比如陈绍宽、林遵等人,都是在这个时期培养出来的。

钱的问题依然是老大难。海关的厘金、向外国借的高利贷,利息沉重得吓人。但有一条底线:舰必须先买回来。

1899年,海天、海圻两艘巨舰终于驶回了国内,从德国买的海容、海筹、海琛也在同期归队。看着这几艘刷着崭新油漆、炮管锃亮的战舰在大沽口下锚,大清的这支巡洋舰队,第一次有了点模样。

而这支舰队能不能打,很快就要面临一次真实的、甚至有点荒唐的考验。

3

1899年,也就是光绪二十五年,意大利公使突然向清廷递交了一份照会。内容很简单:我们要租浙江的三门湾,作为军事基地。

这事儿听着就离谱。意大利虽然也是列强之一,但在欧洲也就是个二流角色,大家都叫它“欧洲六强”,其实它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们看准了大清刚被日本揍得鼻青脸肿,觉得这是个软柿子,不捏白不捏。

按照以前的剧本,列强一吓唬,清廷就得跪。但这次,剧情反转了。

清廷的反应出奇的强硬:不租,滚。

意大利人不信邪,觉得这是大清在装腔作势。他们派了三艘军舰,浩浩荡荡开到三门湾海域,摆开阵势,炮口对准海岸,准备来个“炮舰外交”。

这时候,萨镇冰和叶祖珪手里的牌刚好到了。刚刚从英国开回来的海圻、海天两艘新舰,还没来得及擦去海上的风霜,就直接被派往浙江沿海。

意大利人拿着望远镜一看,傻眼了。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两艘排水量4300吨的钢铁巨兽。海圻号的203毫米主炮,一炮下去能把意大利那艘老旧的巡洋舰砸个对穿。更要命的是航速,意大利的船跑得慢,海圻号如果想打,打完就能跑,你追都追不上;如果想跑,意大利的船连尾烟都闻不到。

海面上,大清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意大利舰队司令在海图上比划了半天,发现无论怎么打,自己都是送菜。

这就是技术代差带来的威慑。

1899年10月底,意大利舰队灰溜溜地撤离了三门湾。这事儿成了当时的国际笑话。一个欧洲列强,被刚战败不到五年的中国给吓退了。

这是近代以来,大清头一次靠真实的海上力量,把列强的无理要求顶了回去。虽然没开一炮,但这比开炮更有分量。三门湾事件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手里有家伙,腰杆子就能硬起来。

但这只是昙花一现。这支刚刚有点起色的舰队,马上就要迎来命运的又一次重击。

4

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仓皇西逃。

这一次,海军又被夹在了中间。当时北洋水师的主力舰——海容、海筹、海琛等都在大沽口检修。叶祖珪作为提督,面临着一个死局:如果开战,这几艘船肯定拼不过八国联军的联合舰队;如果不打,就是抗命。

最终,为了保存实力,叶祖珪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南下暂避。舰队开到江阴,加入了“东南互保”的行列。

虽然船保住了,但名声坏了。在很多人眼里,海军又成了贪生怕死的代名词。更惨的是,留守在大沽口的海龙、海犀、海青、海华四艘驱逐舰,被英国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走了。

辛丑条约签订后,清廷为了赔款,甚至动了卖掉仅存的这几艘巡洋舰的念头。最后还是萨镇冰和叶祖珪拼命保了下来,才没让海军彻底断根。

接下来的几年,是海军最黑暗的时期。

1904年,中国当时最大的军舰、排水量4300吨的海天号,在吴淞口运输军械的时候,因为大雾迷航,撞上了礁石。抢救无效,沉没。

这对海军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

1905年,叶祖珪在忧愤中病逝。他死的时候,才53岁。他是带着遗憾走的,没能看到海军真正复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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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镇冰接过了所有的摊子。这时候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头发花白。底子薄、经费紧、人才缺,但他没停下一件事——送人出去留学。

1906年,烟台海校的24名学员被送往日本深造。这批最早出去的年轻人,后来成了萨镇冰手下的骨干。

就在海军艰难爬坡的时候,南海方向又出事了。

5

1907年,日本商人西泽吉次带着一百多号人,坐着四国丸轮船,偷偷摸上了东沙岛。

东沙岛,也就是现在的东沙群岛主岛,是南海诸岛里位置最北的。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而且岛上有丰富的鸟粪资源——那是做化肥的好东西。

西泽吉次上岛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庙。岛上有座大王庙,是几百年来闽粤渔民出海打鱼时拜祭用的。日本人把庙拆了,把渔民的坟刨了,插上日本国旗,把岛名改成了“西泽岛”。

他们不仅占岛,还把岛上的鸟粪挖出来运到台湾卖钱,甚至还有日本军舰在旁边护航。这是赤裸裸的侵略。

消息传到两广总督张人骏耳朵里,这位封疆大吏火了。但他没有盲目动武,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查证。

他派南澳总兵李准,带着飞鹰号驱逐舰去查。

飞鹰号不是大船,排水量只有850吨,但它跑得快,航速22节,而且装备了克虏伯大炮和鱼雷发射管。李准带着人,顶着南海的烈日,登上了东沙岛。

他们在岛上找到了被毁的大王庙遗址,找到了被日本人铲平的中国渔民坟墓。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人证。

当地渔民梁带、梁应元等人,世世代代在东沙捕鱼。他们向李准哭诉:日本人来了,把我们的船赶走,把我们的庙拆了,我们没了生计,连祖宗的骨头都被扬了。

李准把这一切都记录在案,拍了照片,测绘了海图。这些证据,后来成了外交谈判桌上最硬的筹码。

张人骏拿着这些证据,照会日本领事。日本领事一开始还耍赖,说这是无主荒岛。张人骏直接把渔民的证词、大王庙的照片、甚至英国海军的旧海图甩在桌子上:这岛几百年前就是中国的,你们那是强盗行为!

与此同时,萨镇冰也没闲着。他派出海军军舰在南海巡航,宣示主权。

日本人一看,这次大清是来真的了。当时日本刚打赢日俄战争,虽然赢了,但也累得够呛,不想再跟中国在南海纠缠,更不想得罪在南海有利益的英国。

1909年10月,中日签订《东沙问题条约》。日本承认东沙岛是中国的,撤出所有人员和设备。作为“补偿”,清政府花了13万日元(后来讨价还价到16万银毫)买回了日本人在岛上建的一些设施。

1909年10月11日,清朝官员蔡守登上东沙岛,鸣炮升旗,举行接收仪式。广海兵舰燃放了二十一响礼炮,声音在南海的上空回荡。

这是一次不流血的胜利,是清朝海军在暮年时分,为国家守住的一块疆土。

6

东沙岛的事情刚了结,海军内部又开始了一次大手术。

以前的海军,北洋是北洋,南洋是南洋,福建是福建,广东是广东,各自为政,像一盘散沙。甲午战争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种条块分割,指挥不灵。

1909年,萨镇冰主持了一次重大整编。他把分散在各省督抚手下的舰队,统一整编为两支:巡洋舰队和长江舰队。

统一指挥、统一旗帜、统一军服、统一号令。这在中国近代海军史上是第一次。以前各省水师互相不买账,现在归一个司令部管了。萨镇冰升任海军统制,相当于今天的海军司令。

这时候,硬件也在升级。除了那几艘主力舰,舰上开始安装无线电通信设备。虽然设备很笨重,信号也不稳定,但总比靠旗语和信号灯强多了。

这支重整后的舰队,很快就迎来了一次高光时刻。

1911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加冕。这是个大事,各国都要派舰队去凑热闹,搞阅兵。清廷决定派海圻号去。

这是一次破天荒的举动。海圻号从上海出发,跨越大西洋,经过地中海,最后驶入英国朴茨茅斯港。

当这艘悬挂着黄龙旗的4300吨巡洋舰,和英国、德国、美国的巨舰并排停泊时,没有人敢小看它。这是中国军舰第一次跨越大西洋,第一次出现在欧洲的核心海域。

随后,海圻号应美国海军邀请访问纽约。停泊在纽约港的时候,当地的华人华侨疯了一样往舰上挤。那是祖国的船啊!在异国他乡看到自家的军舰,那种心情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的。美国国务卿和海军部长分别接见了程璧光(时任巡洋舰队统领),总统塔夫脱甚至安排了会见。

去的时候还是大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民国了。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的炮火响了。还在大西洋上漂着的程璧光做了一个决定:在驶离新加坡前,下令全舰官兵剪掉辫子。

1912年1月,海圻号在英格兰换上了五色旗。

那支大清花了十几年、从废墟上重建的海军,就这样随着时代的转身,变成了民国海军的底盘。

7

回头看这十几年,从1895年到1911年,大清海军的重建之路,走得太难了。

萨镇冰,这个在战后穷得当塾师的人,后来成了海军的最高长官,活到了1952年,见证了新中国的海军成立。

叶祖珪,带着一身病痛撑起了重建的摊子,把东西传下来就倒下了。

程璧光,带着旗舰绕了大半个地球,最后主动换了旗帜。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一帆风顺的。

这支舰队,在甲午战后的废墟上,用借来的赔款,买回了43艘新船。他们逼退过意大利的舰队,收回过东沙岛的主权,把军舰开到过英国和美国。

虽然它最终没能挽救大清的命运,虽然它在辛亥革命中有的起义、有的沉没、有的被改编,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海权还在,这个国家就没死透。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当年从英国买回来的海圻号、海容号、海筹号、海琛号,这些老迈的巡洋舰,在江阴航道自沉,用自己的躯体筑起了一道阻塞线,阻挡日本舰队的进攻。

它们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而在它们沉没的地方,新的海军正在孕育。历史就是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牺牲。那支在夕阳中挣扎的清末海军,把最后一点火种,留给了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