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老六郎杨继凯在云圣山欲寻短见,幸得不老天尊现身点化,这才知晓其父杨衮与诸兄弟大多未死的“惊天秘密”。

他在得知天尊有心收他为徒之后,死志尽去,已经看开的他决意抛却前尘,拜入了天尊门下,开始了他的修行之路。

然而,他是有心抛却人间红尘,红尘人间却有人对他充满了牵挂。

先不说别的,那个被他从困羊岭救出、一路护持至云圣山、因伤重和心力交瘁而昏死过去的八弟——杨继亮,在醒后发现不见了六哥,一直在山外苦苦寻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却说当日,杨继凯因为有扶羊谷苦等父兄未至,抱着昏迷不醒的八弟杨继亮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来到了一处他之前从未到过的、终年云雾缭绕、奇峰耸立如剑、灵气氤氲远超寻常的雄伟山脉之前。

那山,正是后来因他而成名的——云圣山。

他将杨继亮安置在一处背风干燥的天然石洞,然后,仔细检查了他(这里的他指杨继亮)的伤势,内息虽弱但尚算平稳。于是,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杨继亮的外伤,又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里衣,盖在八弟身上,又将自己仅剩的几块干粮和皮囊里的清水放在他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洞口,对着昏睡的八弟,重重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磕下,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也砸在他自己早已破碎的心上。

八弟……六哥对不住你。杨家血仇,父兄下落,为兄……已无力承担。愿你……珍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弟弟那犹带稚气、却已染满风霜血污的脸庞,猛地转身,决绝地朝着万丈绝壁之巅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一段过往;每远离一步,身后的红尘烟火、金戈铁马、兄弟情深,便淡去一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洞口,石洞中的杨继亮,眉头紧蹙,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手指微微动了动。

是夜,山中寒风愈发凛冽,如同鬼哭。一阵透骨的冷风灌入石洞,将杨继亮冻醒。

咳咳……冷……”他蜷缩起身子,下意识去拉身上的“被子”,入手却是一件熟悉的、带着汗味与淡淡血腥气的里衣。

他猛地睁眼,借着一线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周围环境——陌生的石洞,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身边放着干粮和水。

六哥?”他嘶哑地呼唤,撑着剧痛的身体坐起。石洞内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洞外的寒风更甚,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六哥!六哥你在哪儿?!”他挣扎着爬出石洞,外面是漆黑一片的险峻山岭,夜枭啼鸣,狼嚎隐隐。

六哥!你在哪啊——

杨继亮对着群山嘶喊,声音在空谷回荡,却只有自己的回声作答。

他发疯般地在附近呼喊,跌跌撞撞地寻找,摔倒了又爬起来,手掌被尖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没有回应。

只有无尽的黑夜和呼啸的山风。

六哥——!你别吓我!你快出来啊!”带着哭腔的呼喊在空谷中回荡,最终消散,只剩绝望。

他在石洞附近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精疲力竭,颓然坐倒。看着地上凌乱的、只有离开的脚印,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六哥把他安置在这里,独自离开了?

六哥去哪儿了?是去寻父亲和其他哥哥了?

还是……

不,他不敢想下去。

不过,他坚信六哥不会抛下自己独自离去,定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或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行,我要找到六哥!我一定要找到他!”少年倔强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恐惧。

他抓起干粮胡乱塞了几口,灌了几口皮囊里的清水,拖着伤体,以那石洞为中心,开始在方圆百里内来回搜寻。饿了采野果、挖草根,渴了饮山泉,困了便寻个树洞或岩缝蜷缩一宿。

他不敢走远,怕六哥回来寻不到他;又不甘放弃,总觉得六哥就在附近。

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山中不知岁月,杨继亮只记得树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生新芽。他身上的伤在粗陋的自愈和山野奔波中时好时坏,人也瘦脱了形,原本英气勃勃的少年脸庞变得黝黑憔悴,唯有一双眼睛,因执着而愈发晶亮。

他找遍了附近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涧,问遍了偶尔在山中遇到的采药人、猎户,甚至闯入过几个避世的小村落,都无人见过一个像他六哥那般气质卓绝的伤者。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这一日,杨继亮又回到了当初醒来的石洞边。数月寻觅无果,身心俱疲,加上旧伤隐隐作痛,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冰凉的岩石滑坐下来,望着头顶终年不散的浓雾,一股深沉的绝望和孤独终于将他吞没。

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哥……还有六哥,你们到底都在哪里?难道这天地间,真的只剩我杨继亮孤零零一人了吗?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沾满尘土的脸颊……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欲昏睡过去之时,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心间响起:

痴儿,莫再寻了。你六哥机缘已至,入了道门,此刻正在山中清修,了断尘缘。你与他,尘世兄弟缘分已尽,仙凡有别,强求无益。

杨继亮浑身一激灵,猛地跳起,四顾张望:“谁?谁在说话?我六哥在哪里?什么道门?什么了断尘缘?

那声音悠悠一叹,继续道:“向前三里,有一株千年古松,松下石坪上有座破旧道观。你六哥,便在观中。你自去见他最后一面吧。见过之后,便下山去,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你的缘法,不在方外,而在红尘。

声音渐渺,终不可闻。

杨继亮又惊又喜,又疑又惑。惊的是这“传音入密”或是更高明的手段,喜的是终于有了六哥确切消息,疑的是那话语中“了断尘缘”、“最后一面”的不祥之意,惑的是这传音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循着那声音指示的方向,咬牙向前奔去。

果然,翻过一道山梁,便见一株虬枝如龙、冠盖如云的巨大古松,矗立在一处平坦的石坪上。松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极其破旧的道观,观墙斑驳,瓦残门朽,仿佛已荒废多年。

杨继亮心跳如鼓,一步步走近。观门虚掩,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

吱呀——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观内极为简陋,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佛像一尘不染,佛像前的地上只有一个破旧的蒲团。

而此刻,蒲团上,正背对着他,跪着一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人正是已剃度出家的杨继凯——不,此时他已是云圣子——正闭目盘坐,手中拂尘轻搭臂弯。但微微颤抖的眼皮和骤然握紧拂尘木柄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杨继亮望着眼前这个身穿一袭浆洗发白、打着补丁灰色道袍的背影——那挺直的脊梁,杨继亮死都不会认错!

六哥!”杨继亮哽咽着喊出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带着狂喜,带着难以置信。

云圣子缓缓睁眼,却没有回头。目光投向远处窗外永恒翻腾的云海,声音平静无波:

“施主认错人了。此地只有出家人‘云圣子’,并无你要找的杨继凯。”

“六哥!”身后传来扑通跪地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痛哭,“你的声音不会有错,你就是我的六哥,我是继亮啊!你的八弟!”

“你看看我!我没死,我找到你了!我们一起走,我们去找父亲,去找其他哥哥!我们……”

杨继亮话未说完,云圣子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面容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已瘦削了许多,颧骨微凸,眼窝深陷。

最让杨继亮心碎的是那双眼睛——曾经如同燃烧的炭火,明亮、炽热、充满豪情与担当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漠然,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过往,都已随着那剪落的发丝,一并被斩断、埋葬。

六哥……”杨继亮声音发抖,眼泪夺眶而出,“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回家啊!父亲和哥哥们说不定还在等我们!你怎么能……怎么能出家?

云圣子,杨继亮的六哥杨继凯——静静地看着杨继亮,目光在他八弟的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身上的伤痕和破烂的衣衫,眼中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但旋即又归于沉寂。

这里没有你的六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只有道人云圣子。

不!你就是我六哥!杨继凯!”杨继亮冲上前,抓住他的道袍,“你看看我!我是继亮啊!你的八弟!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在太原城头喝酒,一起在困羊岭血战!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忘!

云圣子任由他抓着,目光垂落,看着地上散落的发丝,良久,才缓缓道:“前尘往事,如梦如幻,如露如电。杨继凯已随困羊岭的英魂,葬于彼处。施主请回吧,莫要扰了此间清静。”

“六哥……”杨继亮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不要父亲,不要哥哥们,不要杨家了吗?”

云圣子闭上眼,手中拂尘玉柄几乎要被捏碎。他能感受到八弟那灼热的目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悲痛、不解、哀求……

但他不能回应。

一旦回应,这数月来强行筑起的心防,便会瞬间崩塌。

他单手竖掌于胸前,干裂的嘴唇微动:

“无量天尊!”

声音在空旷破败的观中飘荡,试图超度亡魂,也试图……封印那血海般的前尘与那颗已然破碎的心。

这一声道号,如同冰冷的枷锁,彻底锁死了杨继亮心中最后的希望。

他明白了。

六哥的心,真的已经死了。死在了困羊岭的血海里,死在了扶羊谷的绝望中,也死在了这云海孤峰之上。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躯壳,一个名叫“云圣子”的道人。

只是杨继亮怎么也料不到,这个云圣子最后虽然得成大道,但始终忘却不了杨家将的身份,正如当初不老天尊提点他时所说的——“他日道法有成,还可以照看杨家后世血脉”之言。后来,云圣子不仅收了杨怀玉的兄弟杨怀英为弟子,还多次帮助杨家将后人。

再说杨继亮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手中那柄拂尘。所有的委屈、愤怒、不解、悲痛,最终都化为了无尽的凄凉。

他缓缓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好……好……”他惨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六哥……不,云圣子道长……你保重。”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这位曾经的六哥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道观。

观外,残阳如血,将云海和群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寒风呜咽着掠过山巅,卷起几片枯叶,也卷走了少年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

观内,云圣子始终未曾睁眼。直到那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微微一动,一滴清泪,悄无声息地从闭合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灰色的道袍,了无痕迹。

“八弟……”一声悠远的叹息,仿佛来自九天,又仿佛来自他心底最深处,“红尘万丈,各有归途。你的路,在人间。而我的道……在此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说杨继亮,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云圣山的,他心中空落落的。

六哥已经出家的身影,如同梦魇,在他脑中反复回放。天地茫茫,如今真的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该去何处?该做什么?

他全然不知。

只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向南走。

那是中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虽然家可能早已不在了。

他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少日。身上的伤因未得好好调理,加上心力交瘁,时好时坏。饿了便胡乱找些吃的,渴了喝点溪水,困了便倒头就睡,全然不顾危险。若非自幼打熬的好筋骨和一股不肯轻易倒下的倔强之气撑着,恐怕早已横尸荒野。

这一日,他行至一处险要山口。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穿过,地势颇为险峻。杨继亮正低头赶路,忽听得前方马蹄声响,烟尘扬起。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山口另一侧行来。看旗号服色,并非辽军,倒像是中原某节度使的兵马,约有百余人,押送着十余辆大车,车上盖着毡布,不知装的何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为首一将,骑着一匹黄骠马,身穿镔铁锁子甲,外罩猩红战袍,手持一杆虎头乌金枪,生得浓眉大眼,相貌威武,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愁容与疲惫。

杨继亮此刻形容狼狈,衣衫破烂,满身尘土,与乞丐流民无异。

他不想多事,便向道旁让了让,低头继续走路。

那队人马渐行渐近。为首那将瞥了道旁的杨继亮一眼,本未在意。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目光扫过杨继亮背上斜挎着的一杆长枪——那枪虽然用破布缠着枪头,但露出的枪杆黝黑发亮,隐隐有鳞纹,绝非寻常木杆!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形如乞丐的少年,却带着一杆看起来就不凡的长枪?

那将领心中疑窦顿生,又见杨继亮虽然落魄,但行走间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隐隐有行伍之气,绝非普通流民。他最近奉命押送一批紧要物资,沿途并不太平,需得万分小心。

站住!”将领勒住马,乌金枪一横,指向杨继亮。

杨继亮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脏污却难掩英气的年轻面庞,眼神警惕。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背上所携何物?”将领沉声喝问。

杨继亮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多生事端,哑声道:“逃难的,路过。

逃难?”将领冷笑,“逃难之人,有你这样精良的兵刃?下来看看!

他身后亲兵立刻上前两人,便要动手去夺杨继亮背上的枪。

杨继亮虽心灰意冷,但武者本能犹在,更不容旁人触碰父亲所赐的兵刃。他脚下一滑,侧身避开,同时右手已握住了枪杆。

嗯?还敢反抗?”将领眉头一皱,看来此人果然有问题,“与我拿下!

众军士发一声喊,刀枪并举,围了上来。

杨继亮本就心中悲苦郁结,无处发泄,此刻见对方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大喝一声:“欺人太甚!”手腕一抖,缠枪的破布寸寸断裂,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烂银枪头!正是他惯用的“亮银盘龙枪”!

一枪在手,杨继亮气势陡变!

虽然伤痛疲惫,但杨家枪法的根基仍在。只见他拧腰振臂,枪出如龙,一招“青龙探海”,枪尖抖出碗大枪花,啪啪两声,已将最先扑到的两名军士手中刀枪磕飞,顺势枪杆横扫,又将另外两人扫倒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虽力道不足巅峰时三成,但招式精妙,应对从容。

那为首的将领看得眼中精光一闪:“好枪法!果然不是寻常之辈!看来是辽邦细作无疑了!本将高怀德,今日便拿你归案!

说罢,他一催战马,虎头乌金枪一摆,分心便刺!

枪风呼啸,势大力沉,显示出极为扎实的功底。

高怀德

杨继亮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此刻也无暇细想,对方枪已到胸前,他只得凝神应战。

若是平日全盛之时,杨继亮自负枪法不输于任何同辈,即便对方是成名将领,他也敢与之一较高下。

但此刻他重伤未愈,又连日奔波,体力精神皆在低谷,手中亮银枪虽利,却觉沉重无比。

高怀德却是蓄势而来,枪沉力猛,招招进逼。

他的高家枪,源于先祖白马银枪高思继,走的也是刚猛一路,讲究以力破巧,加上马战对步战的优势,不过十余回合,便将杨继亮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小子,放下兵刃,饶你不死!”高怀德喝道,手中枪却更紧了几分。

他看出杨继亮身手不凡,若是全盛时期,自己也未必能够拿下,此刻正好趁其病弱,一举擒获,也好问个明白。

杨继亮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手中枪舞得密不透风,勉力支撑。但他脚下虚浮,气息越来越乱,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高怀德看准一个破绽,大喝一声,乌金枪如同毒龙出洞,疾刺杨继亮小腹!

这一枪又急又狠,杨继亮已是强弩之末,再难闪避。

眼看枪尖及体,杨继亮把心一横,竟不格挡,反而挺枪直刺高怀德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高怀德没料到这少年如此悍勇,百忙中回枪格挡。

铛!

两枪相撞,火星四溅。

杨继亮本就力弱,被这大力一震,再也握不住枪杆,亮银枪脱手飞出,他自己也踉跄后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

高怀德也被震得手臂发麻,暗赞这少年好大的韧劲。

他策马上前,乌金枪一指,抵在杨继亮咽喉前三寸,冷声道:“小子,枪法不错,可惜走错了路。说吧,姓甚名谁,受何人指派,在此意欲何为?

杨继亮吐出口中血沫,仰头看着马上威风凛凛的高怀德,心中悲愤、委屈、不甘交织。想他杨家满门忠烈,今日竟要死在此等不明不白之人枪下么?

他惨然一笑,嘶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杨继亮顶天立地,绝非细作!

杨继亮?”高怀德闻言,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手中乌金枪猛地一颤,险些拿捏不住。

他死死盯着地上少年的脸,那眉宇,那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不屈与桀骜的眼睛……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与他那位早逝的母亲,竟有六七分相似!再加上“”这个姓氏……

一个尘封多年、父亲高行周在决定以死保全家族前夜,曾含泪告知他的秘密,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高怀德声音发颤,手中枪不自觉又向前递了半分,枪尖几乎触到杨继亮的皮肤。

杨继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但随即昂首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火山王杨衮膝下第八子,杨继亮便是!

火山王杨衮!第八子!

高怀德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是了,是了!年龄对得上,相貌对得上,枪法也对得上!

高怀德想起父亲高行周当年因得罪权贵,遭朝廷猜忌,为免灭门之祸,决定用人头换高家后代平安的时候,曾对自己说过还有个兄弟叫高怀亮,很小的时候被家人给悄悄抱走。不过还好,后来得百宝丈人金良祖出手相助,才把兄弟高怀亮给救了下来。不过,金良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兄弟高怀亮的身世,转手交给了他的女婿“火山王”杨衮来养育。

杨衮后来查清高怀亮的身世后,便让人带话给他的义弟也就是自己的父亲高行周。父亲高行周很敬佩义兄杨衮,说既然小儿子已经被你收为义子,就留在你那吧,那样以后肯定更有出息。

事情正如高怀德所想一般,杨衮见高行周如此决定,又想起以前高思继对自己的传枪之恩,因此,在教高怀亮的枪法时十分上心,所以,单论枪法,杨继亮比杨继业还要厉害,这也是杨继业弃枪学刀的原因之一。

再说高怀德听了杨继亮之名后,心中不由一愣,难道眼前这落魄少年,就是自己失散多年、本以为早已无缘得见的小弟——高怀亮?!

你……你父亲……可曾提过你的本名?或者,你身上可有什么信物?”高怀德声音抖得厉害,急忙收枪下马,几步冲到杨继亮面前,想要搀扶,又有些不敢置信的犹豫。

杨继亮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见对方神色激动异常,不似作伪,又提及“本名”、“信物”,心中也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义父杨衮曾将他单独叫到房中,给了他一个贴身收藏的锦囊,说非到生死关头或遇到至亲之人,不得打开。后来他加入杨家,与兄长们一起改姓杨,排行第八,渐渐也就忘了此事。

那锦囊他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离身。

难道……

杨继亮挣扎着从怀中贴身内衣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颜色陈旧但保存完好的锦囊。

他迟疑了一下,将锦囊递给高怀德。

高怀德颤抖着手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半块质地上乘、雕刻着复杂虎头纹样的羊脂玉佩,玉佩边缘呈不规则的断裂状,显然原是一整块,后被一分为二。

看到这半块玉佩,高怀德虎目之中,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也慌忙从自己颈间扯下一根红绳,绳上赫然挂着另外半块玉佩!纹样、质地、断裂的缺口,与杨继亮那半块,严丝合缝!

怀亮!小弟!真的是你!”高怀德再无疑虑,猛地一把抱住尚坐在地上、满脸茫然的杨继亮,嚎啕大哭,“我是你大哥!高怀德!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啊!

杨继亮彻底懵了。

大哥?

高怀德?

同父同母?

这信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让他一时无法消化。

他从小在杨家长大,一直以为自己原本是个孤儿,后来成为父亲杨衮的义子,是杨家老八。怎么突然又冒出一个亲大哥?

你……你胡说些什么?”杨继亮挣扎着,却因虚弱和高怀德激动之下的巨力,挣脱不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怀德松开他,抹了把眼泪,急声道:“小弟!你听我说!你本名高怀亮,是父亲高行周之子,我的亲弟弟……

高怀德将杨继亮小时候的遭遇和父亲高行周遭郭威猜忌,以及父亲高行周“死鹞子吓死郭威活家雀”的典故讲给了杨继亮听,又道:“这半块虎头玉佩,是父亲留给我们的信物,你我各持一半!父亲临终前,还念着你的小名‘怀亮’啊!”

杨继亮如遭五雷轰顶,呆立当场。

金良祖?他记得,那是义父杨衮的岳父,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人,自己幼时似乎还见过,被他抱着逗弄过。

义父杨衮对自己视如己出,与几位哥哥一般无二,但确实从未隐瞒过自己是他义子的身份,只是对自己身世详情,一直未曾明说。

难道……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他看着高怀德手中那两半严丝合缝的玉佩,看着对方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目,看着那激动真诚、绝非作伪的泪水……

血脉中的某种共鸣,似乎在隐隐作痛,又似乎在悄然苏醒。

我……我真是高怀亮?高行周之子?”杨继亮喃喃道,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闪过:义父偶尔看他时复杂欣慰的眼神;几位哥哥有时玩笑说他不像杨家人那般火爆;还有自己潜意识里对“高”这个姓氏的莫名亲切……

千真万确!”高怀德重重点头,又是欢喜,又是心疼,看着弟弟一身伤痕、落魄憔悴的模样,想起父亲临终嘱托,更是悲从中来,“小弟,这些年来苦了你了!是大哥无能,未能早些寻到你!快,快起来,让大哥好好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杨继亮搀扶起来,这才注意到弟弟身上累累伤痕和虚弱的体态,更是心痛如绞,连忙喝道:“快!取我的水囊和伤药来!还有干粮!

军士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将军与此少年相认,态度大变,连忙照办。

杨继亮饮了些水,吃了点干粮,精神稍振。他靠在道旁石头上,看着忙前忙后、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涂抹伤药的高怀德,那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动作,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愧疚,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原来,在这茫茫人世间,他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他除了生死未卜的杨家父兄,竟还有一位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这泪水,不再是困羊岭后的绝望,不再是寻兄不着的凄惶,也不是目睹六哥出家的悲凉,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委屈,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的复杂情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