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天,日本本土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战败的味道。兵工厂停工、粮食配给紧张,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战争走向,普通人的生活却还得硬着头皮往前挪。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叫清水英男的日本青年,被一纸“赴满洲当技术员”的通知,推向了东北哈尔滨,也被推向了臭名昭著的731部队。

这支部队,长期以来在中国的记忆中几乎等同于“恶魔”两个字。人们常以为,他们的刀刃主要对准中国人和其他被侵略国家的平民与战俘。遗憾的是,随着后来的证言一点点浮出水面,人们才发现,这把刀有时候也毫不犹豫地捅向本国人,连日本青年自己也常被当成试验材料。

清水英男的经历,就处在这条阴暗链条的中间。他只是日本地方农家的第四个儿子,却在战争的席卷中,被卷入了一场根本无法回头的罪恶实践中,既是加害者,又是被利用的棋子。许多年后,他自己也承认,当年的一些场景,只要一闭眼就会浮上来,根本挥之不去。

一、从长野农家到哈尔滨少年兵

1930年,清水英男出生在日本长野县的农村家庭。家中五个兄弟,他排在第四,按当地习惯,土地与主要财产留给长子,其他子弟早晚都要自己找出路。等他把小学、初中读完,现实就像一堵墙横在眼前——家里供不起他继续上学,他自己也感到,战局日益不利,再念书恐怕难有指望。

当时的日本农村流传着一种很无奈的判断:战争迟早要输,年轻人必须想办法掌握一门谋生本事,否则战后只会被丢在一边。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位老师给他指了一条看似“体面”的路。“去哈尔滨吧,那边有支部队招收技术员,可以学外科、学医疗。”类似的话,对一个十几岁的日本少年来说,无疑挺有诱惑。

清水英男没有多问细节。既是军队,又能学技术,在那个年代听上去像是一种保障。他在老师帮忙下报名,通过筛选,在1945年3月底踏上前往哈尔滨的船与列车。那时的他,还不知道731三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的是一座专门用活人做细菌与解剖实验的巨大工厂。

抵达哈尔滨后,他的身份被归入“少年兵”,之后又被安排成为731部队的学徒技术员。站在基地的大门前,他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普通军营,而是一座封闭的实验城。

二、铁丝网后的“研究城”与第一堂课

731部队位于当时的平房地区,占地之广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基地内部有机场,有专用火车站与铁路,还有一整套相互配合的建筑群:研究所、试验室、仓库,研究员与家属的宿舍,少年队员的宿舍和教学楼一应俱全。

有意思的是,这样的“现代化设施”全部围在高压电网与岗哨之内,任何一个角落都透着森严与冷硬。建筑外面偶尔看得到日军卡车驶过,却看不到普通百姓自由进出。后来清水英男从老兵口中得知,这些建筑本身也是秘密的一部分——施工队虽然是日本人,却被严格限制在基地内劳动,工程在部队长的监管之下完成,工程队不能随意离开,也不能对外多说一句。

为了让这些工人闭嘴,基地给了他们远高于一般工人的报酬,并用生活条件牢牢“套住”他们。工人宿舍里有冰箱,还能时常吃到刺身、罐头等在战时本土都不容易见到的食物。对比之下,少年兵的宿舍就显得寒酸:没有像样的取暖设备,一个屋子里挤着好多青年,冬天冻得直打哆嗦,吃的只是大米、咸菜与清汤稀粥。

在这样的环境里,清水英男接受的第一项“培训”,竟然是参观标本室。队里有人提前提醒过:想做外科医生,至少得完成三具尸体的解剖。似乎只有跨过这道心理门槛,才算真正入门。那时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些所谓的“标本”,大多是活体实验后留下的人体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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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标本室的一瞬间,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先扑过来,玻璃缸一排排摆好,里面漂浮着被整齐切割、分门别类的人体器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是完整躯干,有些只剩头颅或局部。最让他心里发紧的,是一具被浸泡在溶液中的孕妇尸体——腹部被剖开,胎儿清晰可见,脸和手指都还保留着细微的细节。

多年之后,他抱着自己的孙儿,眼前常会浮现当年那缸里的胎儿形象,据说他经常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紧紧抱着孩子流泪。这种对比感,倒也说明了一件事:当年那些画面并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真的“麻木”,而是被硬生生压在心底,直到晚年才反复翻涌。

在731里,少年兵既被教导如何配合实验,也随时可能变成实验对象。那种“你以为自己站在解剖台旁,其实随时可能躺上去”的不安,是这个基地的常态。

三、日本男人被绑上解剖台的那一幕

关于731,人们常提起的是对中国战俘和村民的残酷实验,比如冻伤试验、鼠疫感染等。但在清水英男后来回忆中,另一个让他打冷战的细节,是731对日本人同样下手。

他曾听到前辈描述一场活体解剖的情形。那天,被推进实验室的不是中国人,也不是苏联战俘,而是日本兵平川三雄。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少年兵中并不陌生,是一起受训的同伴之一。平川三雄被押到解剖台上,身上的衣服被粗暴撕开,随后被牢牢捆在台面上,四肢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军医。

“少佐殿下!少佐殿下!”据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希望对方哪怕有一丝犹豫。他知道,操作刀具的人不只是上级军医,也是和他一样穿军装的人,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自己人”。然而,不得不说,在那种被扭曲的军国主义体系里,“同胞”两个字根本不值钱。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平川急促的呼吸声。他的眼神逐渐空洞,泪水往下掉,嘴巴半张着,呼吸声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动。腹部肌肉一阵阵抽搐,仿佛有人不断通电。刀刃划开皮肉,血很快沿着解剖台边缘滴落,几分钟后,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是血水,也是器官脱离身体跌落在地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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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被不少后来的证言反复提起。日本人亲手解剖日本人,让不少旁观的少年兵背脊发凉。有战友事后悄声嘀咕:“原来我们在这里,连自己都保不住啊。”这句话听上去很平淡,实则把731内部的残酷逻辑说透了——在技术与实验面前,人命只是材料,国籍与同胞的概念可以被丢到一边。

值得一提的是,这类对日本人的实验在当时并非绝无仅有。清水英男从前辈那里获知,基地曾以“学术研究”和“提高抗病能力”为名,对部分日本军人进行细菌感染试验和人体解剖。一旦某个对象被选中,基本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对他们来说,身份从“士兵”变成了“样本”,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在这样的环境里,少年兵每天看着这些场景,很难不产生一种扭曲的适应。有人选择强迫自己麻木,把一切当成“学习外科”的机会;有人内心恐惧,却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天轮到自己躺在台上。清水英男多年之后反复说起平川三雄的遭遇,很明显,那一幕已经成为他心底的永久阴影。

四、少年兵也成了实验对象

如果说平川三雄代表的是“被抛弃的战友”,那么清水英男自己的遭遇,则更直接地说明731内部并没有什么“安全圈”。有一天中午,一位面生的研究员给了他一个馒头。这种小小的“关照”,在当时并不常见。战时粮食紧张,少年兵平日吃的有限,突然多出一个白馒头,按理说该算是一种“福利”。

清水英男起初有些犹豫,他隐约感觉不对劲,却又清楚军中的纪律,不吃掉对方当面给的东西,多少有点“不听指挥”的味道。最终,他还是在研究员注视下把馒头吃了。过了不久,身体出现明显异样:先是全身乏力,接着高烧不退。这种高烧持续了整整七天,他躺在宿舍的床铺上,整个人浑身发烫,头脑昏沉,只能勉强睁眼看天花板。

在这期间,部队并没有立刻为他治疗,只是按时送来粗糙的饭菜,并没有额外的关照。高烧让他几乎咽不下饭,只能靠一点水挺着。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种身体上的折磨,再加上对病因的茫然,足以让人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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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情况有了变化。有人送来药品,并严肃叮嘱: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向外透露半个字。那调子非常冷硬,像是在宣布纪律,而不是关心病人。清水英男这才意识到,自己九成是被当作细菌实验对象之一,先喂进可能含有病菌的食物,再观察病程,最后投放解药验证疗效。

这一点,和731对其他被害者的套路如出一辙。不同之处只在于,他是日本人,是部队少年兵,在实验设计中可能被归为“轻型试验对象”,实验结束后暂时还有被治愈的价值。日军不愿让外界知道自己掌握解药,也不愿让参与实验的日本兵回去后乱说。沉默,就成了强制规定的一部分。

试想一下,一个十几岁的青年,在眼前不断有人被推去做活体解剖,自己又曾在高烧与死亡边缘打转,却被要求闭口不言,这种心理压力有多大。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即便有过这样的个人经验,他当时依旧被纳入整个基地的运转之中,照样要参与与协助各种医疗、外科相关的工作。

五、“封口”命令与火烧基地

1945年夏天,战争局势急转直下。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随后出兵中国东北。8月中旬,苏军对哈尔滨一带发动空袭,731基地上空突然响起密集的轰炸声。一些建筑受损,部队最高层立刻意识到:苏军迟早会推进到这里,基地里的秘密很难再藏下去。

有意思的是,731部队随后采取的不是转移罪证的“精细处理”,而是近乎粗暴的毁灭措施。在石井四郎的指挥下,他们开始大规模焚烧文件、实验记录和大量实物证据。仓库着火,研究楼起火,浓烟滚滚从平房地区升起。这一幕在苏军尚未抵达之际,就已经把不少东西烧成灰烬。

对于焚烧后留下的残片,他们也没放过。残留的器具、资料碎片被装入麻袋,运往江边,统一倾倒入水,希望借河水冲刷掉痕迹。这种处理方式,既体现了他们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心虚,也暴露出他们非常清楚这些东西一旦被外界掌握,将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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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基地内部人员的去向也成了问题。如何处理这几千名参与过或见证过罪行的军人、技术员和少年兵?不能全部消灭,也不可能让他们随口乱说。于是,一套专门针对731出身者的“封口纪律”被提出。

1945年8月上旬的一天,清水英男被一位大佐叫到实验室。屋里气氛压抑,大佐的指令也异常明确:一旦被俘,就要设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侥幸平安回到日本本土,就必须遵守四条纪律——隐瞒自己在731部队的服役经历;不得担任政府公职;不得与原队员继续联系;不得在医院、医疗机构工作。

这四条规定看似零散,细想却很有针对性:不允许进入公职体系,是为了避免在政治、行政舞台上泄露信息;不允许进入医疗系统,是避免医学界内部对其经历产生追问;不许和原同伴联系,是防止形成“集体回忆”;最关键的,是彻底抹去731服役史这一项经历,让外界无法通过公开履历追查。

从这几条纪律中,不难看出一件事:日军高层非常清楚731的实验性质与国际法之间的巨大冲突。他们明白,一旦细菌战与活体解剖的事实完整暴露,相关人员可能被追究战争罪责。所谓纪律,本质上就是一纸长期的“封口令”。

六、战败归乡与迟来的指认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大批驻外日军开始撤退。清水英男从朝鲜半岛辗转来到釜山港,再由此回到日本本土,最后回到了长野老家。彼时的他,还不到二十岁。家人看到他活着回来,自然欣喜,却很难想象这个年轻人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按照那四条纪律,他没有对周围人透露自己曾在731部队服役的细节,也没有走上医疗路线。战后的日本百废待兴,很多回国军人选择沉默,把战时经历当作噩梦,埋在心里。清水英男也不例外,只是偶尔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心跳加速,满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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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前推移,关于731的真相却并未彻底埋葬。战后,苏联在哈巴罗夫斯克曾举行过关于731细菌战的审判,一部分信息被披露。然而在更广范围内,731的许多细节,被掩盖、被回避,甚至在日本国内长期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直到上世纪后期,随着史料与目击者证言陆续出现,拼图才逐渐完整。

79年后,已经94岁的清水英男,再次踏上哈尔滨的土地。这一次,他不是少年兵,而是年近百岁的老人,他来到的是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展厅里的玻璃柜,陈列着各种实物、照片与资料,许多东西他曾亲眼见过或者亲手碰过,今天却被写上说明,摆在公众面前。

在陈列馆内,他进行了指认和谢罪。一方面,他向中方讲述自己当年的经历,对某些设施和行为作出说明;另一方面,他也对自己的沉默表达歉意。有人记录到,他在馆内停留良久,面对某些场景时,表情极为沉重。

外交层面也对这次行动有所回应。中方发言人公开表示,对他揭露和直面历史真相的勇气表示赞赏,同时强调,日本方面应当以历史为镜,不要重蹈旧路。这样的回应,态度鲜明,却也保持了必要的克制与理性。

从个人角度看,清水英男的“晚年证言”,既是一种补充,也是一种弥补。他并非主要指挥者或设计者,只是当年庞大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但正是这些螺丝钉的证言,使得原本冷冰冰的史料长出了具体的面孔和细节。

七、真相不会被彻底埋掉

回头看清水英男的一生,会发现其中有几层残酷的错位。他在少年时期被战争推到前线,却不是拿枪上阵,而是被投入细菌战与活体实验的幕后机构学习技术;他以为自己在学外科,实则在协助一套违背人伦的实验体系;他既看着别国人被当作实验材料,又目睹日本人自己被绑上解剖台,最后连他本人也成了实验对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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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这样一个人被战后纪律要求沉默几十年,直到耄耋之年才有机会把部分真相讲出来。不得不说,这种迟到的解释,既有价值,又让人感到一丝遗憾——很多直接参与者已经去世,更多具体细节很难再被完全还原。

然而,从目前已披露的证言和资料看,有几件事已经非常明确。731在哈尔滨平房地区建立的是一座庞大的细菌战基地,集实验、生产、试验于一体;基地对中国和其他国家的被害者实施了大量残酷的活体试验;对部分日本军人和少年兵,同样施行危险实验,不少人因此丧命;战败前夕,上层有计划地焚毁资料、撒毁证据,并给相关人员下达了长期封口命令。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些“保密措施”,从侧面印证了731行动的性质与规模:如果只是普通医疗或防疫机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地毁证与封口。也正因此,后人追索事实时,对每一份幸存的档案、每一段亲历者的回忆,格外重视。

对于清水英男而言,再次踏入哈尔滨时,他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旧日的建筑遗址,而是一座公开展示罪证的陈列馆。馆中的每一块展板、每一件实物,都在提醒来者,这里曾发生过什么。那些曾经被火焰吞噬、被江水冲走的证据,有的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但留下的残片,加上来自各国的调查与证言,足以让人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

战争结束至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但有些记忆并不会随着当事人的离世就完全消失。清水英男的讲述、他对731内部日本人遭遇的描述,以及他本人作为实验对象的经历,都是这段历史拼图中的一块。每一块都不完整,却都不可或缺。

讲到这里,不难理解,为什么在一些历史讨论中,人们会特别强调“细节”。因为很多时候,真相就藏在细节里:藏在一个少年兵被迫吃下的馒头里,藏在一个日本男人被捆上解剖台时喊出的一声“少佐殿下”,也藏在战败前夜那几条冷冰冰的“纪律”中。当这些细节被一一指出来,人们才更清楚地看见,731的可怕之处并不只在于规模之大,更在于它如何一点一点蚕食人的底线,让人沦为工具。

历史不会自动开口说话,它往往依赖于档案、遗址和幸存者的记忆。清水英男在94岁那年走进哈尔滨的罪证陈列馆,把自己在731的那段经历摆到明面上,这一举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哪怕隔着几十年,人们对真相的追问,从未中断。而731基地里发生过的那些事情,也不会因为当年的火光与命令,就彻底从人类记忆里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