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2月的东北,年味还没散尽,通化城却已隐隐透出一丝说不清的紧张。家家户户门上刚贴上的春联还透着新糊的浆味,街头却能看见持枪巡逻的战士来回穿梭。有人悄声嘀咕:“这年过得一点不踏实。”事实证明,这种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那一年,抗战刚刚结束不到半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才过去几个月。对许多中国人来说,总算盼来了“打完日本鬼子好过年”的日子。然而,有意思的是,恰恰在这个人人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腥暴乱,正在通化逼近。
要理解这场暴乱的来龙去脉,不能只盯着2月3日的那两个小时。通化这座城,在战前战后的几个月里,暗流早已层层翻涌。表面上灯火辉煌,背地里却是特务串联、土匪流窜、旧日本军人伺机而动,环环相扣。
一、从“后方根据地”到危机四伏的通化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读投降诏书,侵华战争走到终点。就在这一天之前,中共通化分支部已经作出准备,在日伪统治摇摇欲坠之际发动武装起义。日本宣布投降后,通化党组织重新开会,讨论是不是还要继续原定行动。经过权衡,决定不变更计划,照样起义接管政权。
不得不说,这一步走得极为关键。
通化所在的区域,当时不单是一个普通县城。这里包括今天通化市及白山市的一部分,地处长白山南麓,连接南满、北满和东满,是东北东部的重要交通枢纽。抗战时期,日军关东军东边道司令部就设在通化,通化城中有兵工厂、飞机场、军械库、货币印刷厂、医院等一整套军事与后勤设施,日本人苦心经营多年。
中共通化分支部在暴动中迅速控制住这些要害单位,有序接收日伪机构,为后来我军在东北站稳脚跟赢得了宝贵时间。抗战结束后,党中央根据“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从各个根据地抽调干部和部队进军东北,通化因此被选为建立后方根据地的重要支点。
1945年9月,冀热辽区行署辽吉办事处第四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在通化设立,隶属安东省政府。同年10月,中共通化地委成立,书记由刘西元担任,直属安东省工委领导。12月,东北局向中央请示在通化等地建设后方基地,中共中央复电同意,并明确提出要在通化、延吉等地区“建立后方,建立工业,组织与训练部队,开办学校”。
从这封复电可以看出,当时的通化,被赋予了类似“汉中之于汉高祖”的战略意味。随着东北民主联军的部队和机关陆续进驻,通化逐渐成为东北根据地的重要后方。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这座城的重要性,随后的一切危险,也几乎都围绕它而来。
在日伪统治时期,日本在通化大量移民。到抗战胜利那年,通化14万居民中,日本侨民就有一万六千余人。加上伪通化省旧官员、伪满警察、日本特务,各色势力交织。同时,周边山区土匪猖獗,仅1945年9月统计,大小匪帮上百股,总数约一万六千人,对通化一带安全构成尖锐威胁。
蒋介石集团看到我军在通化扎根,自然难以释怀。想要在东北形成对东北民主联军的南北夹击之势,通化是绕不过去的一环。然而当时国民党军主力还在关内,短时间内无法大规模进军东北,只能不断派遣特务潜入通化,联络日伪残余、土匪武装、地方恶霸,企图从内部搞破坏。
1945年10月至11月间,伪通化保安队残部就勾结八百余名土匪,在辑安、通化县、临江一带袭击民主政权机构。东北民主联军第三纵队一个运粮班遭到匪徒伏击,全班战士全部牺牲,匪徒还化装成运粮班战士混入辑安县大队,诱骗两个中队集体叛变成匪。这些事件一件接一件,充分说明通化周边治安环境极其恶劣。
那时的国民党方面也曾唆使地方反动武装策动暴乱,直接攻打通化行政专署大楼。几次试探性的武装行动都被东北民主联军迅速平定,但敌方并未死心,反而在连续失败后将目光转向了一个更危险的力量——还滞留在通化的旧日本军人。
二、藤田实彦与“通化前进区”的阴谋
1945年11月20日,国民党东北南部先遣军司令莫德惠,秘密为原关东军第125师团参谋长藤田实彦送去一纸“委任状”,授予他“通化前进区司令官”的头衔。名义上是“组织日本侨民自卫”,实际上是让他网罗散落在通化及周边的旧日本军人,对抗中国共产党的党组织和地方政权,为以后国民党军进驻接收铺路。
藤田实彦作为旧日本军参谋长,战败后心态极为扭曲。军国主义思想根深蒂固,对“无条件投降”心存强烈不甘,在通化滞留期间一直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当国民党特务伸出橄榄枝,他很快就明白其中的互相利用意味,但仍然选择了合作。
1945年12月19日,国民党通化县党部委员孙耕尧与藤田取得联系,双方开始密谋武装暴动。按原打算,这应当是一场由国民党当局策划、以旧日本军人为主力的起事。孙耕尧需要藤田的武装力量,藤田则企图借此保存日本势力、延续影响,双方各怀鬼胎,却又一拍即合。
在谈判条件时,藤田提出了两条颇具象征意味的要求:一是保证通化的日本人不被遣返回国、不至于失业,以后集体改成“台湾籍”;二是在暴动成功后在通化建立所谓“中日联合政府”。孙耕尧一口答应,还许诺东边道政权由国民党掌握,经济开发由日本人主导。
就事论事地看,这些承诺很多本就超出孙耕尧的实际权力范围,更像是一张天价空头支票。但对藤田来说,只要能利用眼前这个机会,一切都可以先往前推一步再说。双方在这种毫无诚信基础的交易中,迅速达成了“攻守同盟”。
1946年1月3日,国民党通化县党部主任李光忱,通过通化方面联络员,将“准备组织日本关东军武装暴动”的上级指示转达下来,同时给藤田送来活动经费。此后一个多月里,藤田、孙耕尧、近藤晴雄等人不断收买、串联,以通化县三千多名旧关东军士兵为骨干,又拉拢土匪、伪军、反动分子等,拼凑起一支约一万三千人的武装力量。
值得一提的是,藤田在加紧组织暴动时,还打起了“日侨联”的主意。所谓“辽东日本人民解放联盟通化支部”,是当时在通化唯一合法存在的日本人组织,但实际控制权掌握在中国共产党手中。藤田希望通过渗透、收买手段,把更多滞留日本人拉进暴乱中来。
不过,这一次他打错了算盘。“日侨联”负责人很快觉察出异常,将藤田的收买活动如实向中共方面报告。藤田本人不久即被逮捕,关押在通化支队司令部。到1946年1月底,东北民主联军已陆续逮捕日军大尉以上战犯一百二十余人,线索越摸越清,敌方的活动范围逐渐暴露。
遗憾的是,关键人物仍然侥幸脱身。1946年1月13日夜,值勤哨兵一时打盹,藤田竟用布条搓成粗绳,系在暖气管上,顺势从高处溜下,利用黑暗逃离了羁押地点。这一出人意料的变故,也让随后发生的事情多了几分变数。
藤田在逃亡后重新与潜伏势力接上头,敌人原定1月17日、27日发动暴乱,但由于内外联络不畅,迟迟未能统一行动。直到确定改在1946年2月3日——也就是农历大年初二——正式发动。之所以挑在春节期间动手,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想趁我军官兵和百姓大多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打一个措手不及。
三、“大年初二”的枪声与通化城内的血战
1946年2月2日中午,通化城里外表仍是一派节日景象。有人在街头买年货,有人走亲戚,酒桌上笑声不断。可就在这天午后,一名叫刘子周的汉奸分子,悄悄找到辽东军区兵工部供给股股长沈殿凯,暗示希望把他拉下水,参加即将到来的暴动。
沈殿凯早已对敌人有所警惕,他装作有意配合,一边应付,一边耐心套话,逐渐从对方口中打听出暴乱的大致时间和范围。当天下午,他立即向兵工部部长吴云清、通化支队司令刘西元作了详细汇报。中共通化分省委书记吴溉之接到情报后,当机立断,下达紧急命令:全城停止一切春节庆祝活动,军政机关进入战备状态。
同一天傍晚,离暴动预定时间只剩十几个小时。街头巡逻哨兵发现一名佩戴国民党徽章的可疑人员,此人神色慌张、行迹鬼祟,被带到支队司令部审讯,很快交代出敌人当夜暴乱的更多具体安排。
通化方面迅速成立了临时作战指挥机构,由行署专员蒋亚泉牵头,统一组织兵力部署。原本分散在城内的警卫部队、朝鲜义勇军李红光支队、炮兵学校等部队,被调整为可以互相支援的机动力量,重点加强对专员公署、通化支队司令部、公安局、电话局、电报局、飞机场、红十字医院等要害目标的守备。同时,公安力量迅速行动,逮捕了孙耕尧等十余名主犯,端掉了两个暴乱指挥所,抓获内奸一百七十余名。
从准备上看,我军并非毫无防备。但当时的一个现实问题不容忽视:主力部队大多奉命外出剿匪,留守市区的作战兵力只有三个连,约五百余人。敌方参与暴乱者却有万余之众,其中骨干三千多为原关东军士兵。我方只能尽可能摧毁敌方的指挥中枢,削弱其组织力,同时依托要害建筑进行坚守,等待外线部队回援。
就在这种极不对称的力量对比之下,2月3日凌晨的暴乱还是爆发了。
那天凌晨四点,通化城里的电灯突然熄灭,随即闪亮三次,又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几乎与此同时,城内传出三声长哨,这就是敌方提前约定的总攻信号。三千余名原关东军士兵充当突击队,手持大刀、棍棒、斧头和枪支,从各个隐蔽点冲出,向早已划定的目标猛扑过去。
通化支队司令部、通化专员公署、市公安局、飞机场、红十字医院、电话电报局、广播电台等地,立刻成为枪声和喊杀声最密集的地方。暴乱者分路进攻,伪装成来“接管”的国民党部队,也有打着“保护日本侨民”旗号的武装,更有混杂其中的土匪和反动分子。通化这座刚刚恢复些许平静的城市,再次陷入战火。
四、红十字医院的惨案与各处要地的死守
在电灯三灭之前,红十字医院的血腥屠杀已经悄然开始。2月3日凌晨,医院内的日籍副院长柴田朝江,联同一百三十余名日籍医生和护士,对住院的八路军伤员实施突然袭击。很多行凶者表面上是女护士,手里却握着手术刀、药物和提前准备好的毒剂。
有重伤员被以“吃药”为名骗醒,强行灌下掺了砒霜的药水,当场口吐白沫死亡;也有人在昏迷状态下被利器刺中要害,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短短几小时内,医院里有一百五十多名伤员遇害,其中不少人原本已经快要痊愈。
之所以说这起惨案非常典型,是因为它暴露出暴乱者的一个残酷特点:不仅敢正面进攻军政机关,也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重伤战士痛下杀手。稍有疏忽,后果极其严重。
所幸医院中仍有少数人保持高度警惕。一名营长在夜里听到异常动静,起身盘问陌生护士,察觉不对后暗中隐藏,观察情况。等他发现同病房战士已经死亡时,立刻拔枪反击,击毙行凶者之一,并制服一名参与屠杀的护士,从其口中逼问出医院内的真实情况,随即组织仍有战斗力的伤员反抗。
枪声惊动了附近驻守的朝鲜义勇军某连队,部队随即赶往医院增援。经过一番激战,暴乱者仓皇逃离,柴田朝江丢下八十多具同伙尸体狼狈出逃,医院最终有五十余名伤员得以保全。红十字医院惨案,就这样成为通化暴乱爆发的序幕之一。
与此同时,城内其他目标也在激战之中。
通化支队事先曾秘密关押了一百多名日本战犯,暴乱一开始,这个地点很快暴露,遭到暴乱分子围攻。被关押的战犯企图里应外合,一旦夺下武器,很可能形成新的敌对核心。负责看守的只有一个班,形势十分危急。班长见敌人突破在即,当机立断,下令将这些战犯就地击毙,避免其脱逃后造成更大祸患。这一决断虽然极为严厉,却有效防止了战局失控。
通化专员公署(“飞机楼”)和通化支队司令部(“龙泉旅馆”)则是暴乱者重点攻击的中心。
专员公署内的工作人员和警卫连,一开始就接到“敌人要围攻大楼”的消息,在各楼道口和窗口垒起沙袋,搭建简易火力点。一旦听到外面枪声骤起,守军立即进入战斗位置。大楼四周被暴乱者团团包围,枪声、喊叫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有当事人回忆,当时夏骏青以秘书长、党支部书记身份,一边督战一边高声对外喊话:“上当受骗的兄弟们,不要再听信谎言,掉头和我们一起打才是真出路。现在回头,还能记功,你们犯过错,我们可以既往不咎;要是一味跟着敌人乱来,只能被当炮灰。”
在这样的喊话中,也确实有少数被蒙蔽的旧部队人员放下了武器。但绝大多数暴乱骨干仍然疯狂进攻,大楼一层二层先后失守,守军被迫退到二层与三层之间的楼梯口,凭借有限弹药一边射击,一边阻止敌人冲上高层。
战斗持续到天色微亮,守军弹药渐紧,蒋亚泉从四楼下来,简单地说了一句:“弹药不多了,都节省着打。”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每个人心里更明白,当时已经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
就在大楼战况吃紧的同时,通化支队司令部那边也打得异常惨烈。那里的警卫部队同样依靠临时工事苦撑,难以抽出兵力驰援专署。直到朝鲜义勇军和炮兵学校部队陆续赶到,内外夹击,才逐步压制住包围专员公署和支队司令部的暴乱者,救下了困守大楼的干部和战士。
浑江以南的飞机场也没能幸免。日军航空队副队长铃木亨率二百五十余名暴乱分子趁夜袭击机场,妄图夺取飞机和设备。机场警卫部队凭借工事坚决抵抗,敌人攻不进去,居然一怒之下纵火焚烧机场设施。支队长见局势危急,竟冒着密集火力,独自冲出掩体,与敌人展开白刃战,当场击毙八名暴乱分子,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
在市公安局那边,暴乱者一度利用人数优势夺取了武器库,攻占了大楼。等其他战场陆续稳住后,我军调来炮兵学校的一个中队,对公安局大楼实施炮击压制。几轮炮火之后,困守楼内的暴乱分子失去继续抵抗的胆量,选择举手投降。
通化城内战斗从凌晨四时左右开始,持续两个小时左右。随着外线部队陆续进城,暴乱逐渐被全面压下。东北民主联军付出较小伤亡代价,就在市区内毙俘暴乱日军和参与者近四千人,其中包括校级以上军官八十八名,这个数字从侧面说明了敌人投入的组织力量之强。
五、暴乱之后的清剿与主谋的下场
城内枪声停息后,通化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暴乱刚被平定,东北民主联军便展开全城范围内为期两周的搜捕与清剿行动。原因很简单:参与暴乱的人数众多,不可能全部集中在显眼位置,许多人会脱去军装、藏匿在民房、地窖和山沟中,如果任其潜伏下来,后患无穷。
在这种背景下,搜捕行动的力度极大。口令答不上来者,随时面临被当场击毙的危险;躲在暗洞或隐蔽处的,一枚手榴弹丢进去就是“先打再查”;躲在地窖不出来的,出口和通风口有的被直接封死。那几天通化城周边的沟壑和僻静角落,到处都能见到暴乱分子和旧日本军人的尸体,这种景象在不少参与者记忆里终身难忘。
还有一个细节,颇能反映当时搜捕的方式。由于日本侨民一般不过春节、不贴春联,而中国家庭大多在门口贴上红对联,搜捕部队干脆以此为粗略标志。凡是大门上没有春联的,一律重点检查;一旦发现有成年男子企图逃跑或者支支吾吾说不清身份,很容易就被当作暴乱嫌疑对象抓捕。对商社职员也好,铁路公司员工也罢,只要与暴乱有牵连,结局都不会轻松。
暴乱的主要策划者中,有的人没能走到最后。孙耕尧在暴乱前,就已经被捕。原本按程序,他很快就会被处决,只是因为暴乱骤然爆发,枪决尚未实施。等战斗结束后,部队清点时发现他仍然存活,就地补枪执行。可以说,这是他一手推动的阴谋最终反噬自身的典型写照。
至于藤田实彦,这个在幕后拉线、组织旧关东军暴乱的前师团参谋长,结局颇为复杂。他在通化暴乱后再次落网,被关押起来,后来还有一段特殊经历。一段时间内,他被押着在展览场所露面,向前来参观的人,尤其是日本侨民一再鞠躬道歉,说“真对不起了”。这种安排某种程度上带有警示意味,让滞留日本人直观看到军国主义分子下场。
几天以后,藤田在监禁中因支气管炎、肠炎发作,最终死在医院病床上。也有说法提到他选择自尽,但无论哪个版本,结果都已无可更改——这场失败的暴乱没有给他带来所谓“扭转败局”的机会,只给他本人和跟随者留下了沉重的代价。
通化暴乱,从酝酿到爆发,从镇压到清剿,时间并不算长,但牵扯到的人物与势力却极多:有旧日本军人,有国民党特务,有土匪武装,也有被蒙蔽的普通士兵。它发生在日本投降后不久、全国局势尚未完全明朗的节点上,也把东北城市在那个时期的复杂政治生态,暴露得格外清楚。
对通化这座城市而言,1946年2月的一夜与一晨,留下的不是简单的“战斗胜利”四个字,而是一串难以抹去的数字:医院中一百五十多名伤员的冤死,市区中近四千暴乱日军的毙俘,日军校级军官八十八名被清除,以及之后两周里漫山遍野的搜捕场景。所有这些细节交叠在一起,构成了这场暴乱在记忆中的真实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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