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北京的风已经很冷了。就在这个年底,一个旅居巴黎多年的华侨悄然回到久别的祖国,被安排在格外隐秘的接待场所,接着,又在中南海见到了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的叶剑英。表面看去,只是一位老华侨回国探亲访友,但仔细一想,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般。
这个人,就是曾经和江青有过一段婚姻、后来长期旅居海外的唐纳。
对不少熟悉旧上海影坛的人来说,唐纳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是影片《都市风光》的男主角,是上世纪三十年代颇有名气的影评人和编剧。但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个早早远走重洋的电影人,为何在1978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关口,却由中共中央调查部亲自接待,还惊动了叶剑英这样级别的领导?要说只是普通华侨,这样的规格显然说不过去。
故事,要从唐纳这一生不断转折的轨迹说起。
一、从苏州少年到“唐纳”,文艺青春背后的暗流
1914年5月,一个名叫马继宗的孩子出生在江苏苏州。两岁时,他被过继给大伯马含荪做嗣子,命运从一开始就多了一层转折。家境并不显赫,却算得上书香,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对诗文格外着迷。
少年时期的他,拿着纸笔写诗写散文,很快便有了“发表”的冲动。16岁那年,他用“巨钰”“瞿觉”等笔名,在《吴县日报》副刊上登出自己的短诗和散文。文字不算惊世骇俗,却已经透出一种早熟的敏感和不安分的思考,这一点,后来从他的选择里看得格外清楚。
不久,他的兴趣从纸面延伸到了银幕。当时的上海,新式电影院和电影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城市里弥漫着一种新鲜的气息。唐纳开始在报刊副刊上发表电影评论,“唐纳”“罗平”“陈陀”这些笔名背后,是一篇篇犀利的影评。许多读者并不知道写这几种文风的,竟是同一个年轻人。
长期写影评,很自然引起电影公司的注意。制片人们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会写评论,而且对剧情结构、镜头安排都有自己的主张。于是,邀请纷至沓来——编剧、宣传主任、编导委员会副主任,他在各家公司之间穿梭,为抗日题材影片写主题曲和插曲歌词,忙得不亦乐乎。
在片场忙碌久了,导演们也发现,这个写剧本的人,长相也颇为出众。有一回,电通公司的导演干脆开口:“你来演一回男主角怎么样?”就这样,他在喜剧片《都市风光》中出演了李梦华,从幕后走到前台,成了“男一号”。
银幕上,他扮演的是风度翩翩的城市青年;银幕外,他也确实有一股文气和书卷气。当时的影坛,既是明星聚集之地,也是进步青年暗中活动的场域。很多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才子,一个影坛红人,却很难想到,在热闹的片场之外,他还有另一条隐蔽的线索。
缘分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悄然出现。
二、几段婚姻几分风云,看似儿女情长却处处关联
1933年前后,唐纳已在上海影坛小有名气。拍摄《都市风光》时,他认识了一位来自山东青岛的女演员——蓝苹。她后来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江青。
在灯光和镜头之间,两人渐渐走近。1936年,他们在上海结婚,这段婚姻后来因为政治与性格等种种原因,很快走向终结。离开江青后,唐纳把自己重新投入创作与工作,未再多谈旧事。事实上,这段婚姻后来被反复提起,多半是从江青的身份倒推,给唐纳蒙上一层特殊的光影。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从上海辗转转到武汉,又奔赴当时的陪都重庆。山城的环境艰苦得多,生活节奏却依旧紧张。就在重庆,他的感情又迎来一次转折。
老友赵丹看他一人在山城颇为孤单,想着总得有人照应,便介绍了一位女演员陈璐。1938年,赵丹作东,两人第一次同桌吃饭。饭局上,彼此一见投缘,聊起戏剧、电影、时局,都对得上话。此后,两人一起骑马,一起去游泳,往来频密,很快成婚。
1940年5月1日,陈璐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唐纳兴奋又认真,为孩子取名“马均实”,解释说:“是希望人人都能均分劳动果实。”这一句听起来随口而出,却透出当时知识青年常见的倾向——对社会公正、对劳动价值,有着朴素而明确的认同。
抗战胜利后,唐纳从重庆回到上海,战火刚刚退去,城市却已经暗潮汹涌。1947年,他结识了《自由论坛报》的女记者陈润琼。这个记者有见识,有笔力,在采访和写作中展现出不凡的才气,引得唐纳心生好感。他开始频繁写信,用一封封信件表达心意。
起初,陈润琼态度冷淡,工作繁忙,兴趣也不在儿女情长。信被搁在抽屉里,回得并不积极。但唐纳的坚持并没有停下。两年后,局势再起变化。1949年,陈润琼被调往联合国工作,赴美任职。唐纳做了一个不少人当时想都不敢想的决定——追随她远赴美国。
在长期往来中,他的礼貌、学养以及身上那种温和的执着一点点打动了对方。感情在异乡逐渐站稳脚跟,1951年,两人在巴黎登记结婚。婚后,他们合资开的餐馆逐渐扩大,到后来独立经营“天桥饭店”,在巴黎小有规模。这一对旅法华侨夫妇,表面上过的是安稳的生意人生活,在当地华侨中口碑不错,日子看上去平静。
不过,感情世界的波澜起伏固然引人注目,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在这些婚姻与迁徙背后,始终围绕着的一根政治线索。
三、暗线与光影:隐蔽战线中的“唐纳”
有一点很重要,时间往前拨一拨,就显得格外关键。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全国各地的青年人都被震动。苏州一带的进步青年,成立了一个名为“社会科学者联盟”的组织,由吴县共青团委和积极分子牵头,开展抗日救亡活动。年轻的唐纳就在其中。他不仅写文章,也参与集会、讨论,经常与像佘增涛(笔名史枚)这样的进步青年来往,谈国家前途,谈救亡之道。
1936年,他与夏其言相识,很快成为知己。两人同样忧国,对现实都有强烈的不满。某天,唐纳突然对夏其言提起:有个朋友从国民党反省院逃出来,正被追捕,亟需一个安全落脚点。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认真问了一句:“敢不敢收留?”
夏其言答应得很干脆。那位“朋友”正是史枚。史枚住进夏家以后,唐纳隔三差五跑来,不仅带来外面的消息,还与两人一同议论形势、思考文艺与现实的关系。时间久了,夏其言对革命、对共产党,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多年以后,夏其言在文章中回忆:“我之能够走上革命道路,如果说史枚是最早的启蒙人的话,那么唐纳应该是最早的引路人。”这一句评价点得非常直白。夏其言是在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这意味着,在那之前,唐纳与党的关系已不再是普通的“接触”那么简单。
另一条线索来自陈璐的回忆。她后来在接受采访时提到:“那时他常常行踪机密。有一回,他对我说:’如果我被捕,牵连了你,你就说早就跟我离婚了!’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参加了共产党的地下活动。”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很实在——行踪隐秘、预先设计“说辞”、担心牵连家人,这些都不是一般文人会有的生活方式。
果然,情况很快就紧张起来。一次唐纳秘密离沪赴重庆之后,巡捕上门,把陈璐带到巡捕房盘问。对方直接问:“你是唐纳的太太吗?”陈璐瞬间意识到,这就是事先说好的“考题”,便照剧本回答:“我跟唐纳已经离婚了,不是他的太太。”随后,对方追问唐纳的去向,她一概表示不知道,这才被放回。
不久,巡捕查到两人并未正式离婚,又把她抓去继续审问。陈璐咬死一句“已经离婚”,没有多说半句。探不到消息,巡捕只好放人,却在她家门口安排了暗哨。半个多月后,发现唐纳迟迟未现身,盯梢的人才撤走。
唐纳回家后,陈璐把这段经历一五一十讲给他听。他听完笑了笑,说了一句:“没想到我事先替你拟好的‘台词’,还是派上用场了呢!”这句略带轻松的话背后,其实是一套深思熟虑的防护安排,而这类安排,在地下工作中几乎是常规动作。
抗战结束、内战阴云密布之际,他的隐蔽身份再次出现重要一笔。
1946年11月,国共和谈濒临破裂,中共代表团准备从南京撤回延安。就在这种微妙关头,《文汇报》总编辑唐纳突然从上海赶到南京,与同行郑永欣一起,专程拜访了周恩来。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总共不过半个小时。唐纳只问了一个问题:“周先生,您返延安,国共破裂势不可免,《文汇报》将何以自处?”周恩来看了看他,笑着回答:“你们照常工作嘛,这要随机应变,倒是一个复杂问题哩!”双方没有多言,唐纳与郑永欣很快告辞。当晚,他便乘车返回上海,并且强调不得对外报道此事。
从外人看,这只是记者对代表团负责人的一次采访。但细究一下——来去匆匆,只提极具分量的一个问题,一再要求保密,更值得玩味。在不少知情者眼里,这更像是一种当面请示:在局势完全转折的前夜,一家在白区颇有影响的报纸,今后该怎样保持立场、如何掌握尺度,需要一个清晰的指针。
围绕唐纳的,还有另一组关系同样说明问题——他与潘汉年、华克之结为异姓兄弟。潘汉年在我党隐蔽战线上的地位无需赘述,华克之同样是情报战线的重要人物。与这样两位人物义结金兰,从常理来看,很难只是“私交甚好”那么简单,更多是一种战友之间的信任。
多年以后,中共中央调查部干部在与夏其言谈话时,曾轻声提到一句:“唐纳又入党了。”这个“又”字分量很重,等于间接确认了他早年就已是中共党员,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组织关系做过隐蔽处理或有过中断,再后来重新恢复。
到这里,再回头看他远赴海外、定居法国、在华侨圈中颇具声望这些情况,就多出了一层含义:他不仅是一个成功的侨商和文化人,也是在境外具有特殊身份的“自己人”。
四、回国、密会与“高规格”:1978年会见背后的真实身份
时间推到1949年之后。新中国成立,他却选择离开祖国,行踪转向美国,再定居法国。表面上,他是追随爱人、谋生立业。但从后来的情况看,他与祖国之间的纽带,并没有因为距离而中断。
长期在巴黎生活的日子里,只要中国驻法使馆举办文化活动,唐纳几乎从不缺席。他在华侨中口碑颇好,既有知识分子的风度,又关心国内的大事。许多侨胞知道他当年在上海影坛的经历,对他十分尊敬。至于他在政治上的真实站位,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也无从细问。
1949年离开之后,他第一次正式回国,是在1978年。这一年的身份安排,显得格外微妙——接待单位不是普通侨务部门,而是中共中央调查部。这已经说明,他并不被简单看作“旅法华侨”,而是属于高度保密管理的对象。
那次回国,他被安排住在上海东湖招待所。这是个颇有讲究的地方,接待过不少重要客人。唐纳提出想见老友夏其言,中共中央调查部方面不仅没有拒绝,反而亲自出面,打招呼约见。
当时,夏其言在《解放日报》工作。有调查部干部找到报社党委,转达任务:唐纳在沪,希望与老友见面,但有一个要求——此行对外必须严格保密,见面时对外称呼一律用“马先生”。这里再次出现了他原名的“影子”。
夏其言对这番交代心里有数,不停点头,把这些要求记得清清楚楚。很快,他在阔别三十年后再次见到唐纳。两位老友重逢,自然分外激动,谈的既有往事,也有身世。出于执行保密纪律的需要,他们对外都轻描淡写,但当事人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老友聚会”。
期间,唐纳还在上海秘密见了赵丹等旧识。同样,所有这些活动都在管控之下,不对外公开。他有心想去看一场中国电影的公映,但中共中央调查部考虑到他的特殊身份和安全风险,并没有同意。为此,东湖招待所特地在内部小放映室安排专场放映,给他和陈润琼“单独看片”。
1978年12月,他从上海转赴北京。接下来的安排,就更加说明问题——时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主持中央军委工作的叶剑英元帅,亲自在北京会见了唐纳。如果只是普通侨胞或文化界人士,一般由统战部或侨办领导接待已是礼遇,对一位长期旅居法国的“老华侨”,由叶剑英这样身份的领导出面,显然超出了常规。
那次会见中,出现在照片里的人员搭配也颇耐人寻味:右一是中共中央调查部部长罗青长,左二是叶剑英之子叶选宁,左一是叶剑英侄子叶选基,后两人都与情报工作和军队系统有密切关系。合在一起看,这次会见更像是一次针对特殊对象的高级别工作性会晤,而不是简单的礼节性接待。
还有一个细节也值得注意——陪他一路的妻子陈润琼,并没有被安排参加叶剑英的接见。若是纯粹的“夫妇访问”,通常会一并出席。而这次却刻意只留下唐纳本人,很难不让人想到“单独谈话”“特殊汇报”这样的场景。
多年以后,谈起此事的知情者提到,当时使用“高规格礼遇”这个说法,其实并不止停留在礼仪层面,更包含一种特别的政治信号:唐纳不仅是一位资深华侨,也不仅是中共早期党员,他在国家情报、安全系统中所起的作用不宜公开,却必须在内部得到明确的尊重和肯定。
1985年9月,唐纳再次回国,这一次主要在北京停留。老友夏其言专程前去看望。见面时,唐纳提起一个计划:“我打算写回忆录,我想请你帮我托人找失散的历史资料。”他希望能把早年经历,特别是三十年代、四十年代那些关键事件梳理清楚。夏其言当场答应,开始着手帮忙打听。
遗憾的是,这个计划最终没能完成。1988年8月23日,唐纳因肺癌在巴黎去世,终年七十四岁。回忆资料尚在收集的途中,主人公已经谢世,那些隐蔽战线上的细节自然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事情转折出现在更晚一些的时间。
2013年前后,作家叶永烈公开谈到,早在1986年,他就曾专门采访过夏其言,询问唐纳的真实身份。夏其言当时透露,唐纳不仅是“中共特别党员”,还曾是国家安全部情报人员。这一说法与“又入党了”的说法相呼应,让此前许多零散的线索自然串联在一起。
这样再回头看那张1978年的合影,就不难理解其中的“玄机”:叶剑英与中共中央调查部部长罗青长等人共同会见的,不仅是一个文人、一个老华侨,而是长期隐身于光影之间、跨越战前战后几十年隐蔽战线的情报人员。对外,这只是一名旅法华侨的回国访问;对内,则是一次迟到多年的特殊“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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