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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节那天中午,阳光把晒谷场的玉米晒得金灿灿发亮,风一吹就飘来清甜的谷香,“三投入”微我:“晚上来我家坐坐。”

“三投入”是我远房三叔,因为干什么都很投入,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投入,换个字眼就是:执拗,犟驴,怪,凿四方眼儿,背地里我则喊他“三投入”。村里老人常说,三叔的投入,是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认到旁人劝不动,可这份认死理,有时却能钻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三叔刚种责任田的那些年,不管是种玉米或棉花,保准横平竖直,株行距整齐划一,跟照尺子量过似的。除草、浇水、施肥等农活儿干得那叫一个精准。这么说吧,三叔锄过的庄稼,保准地里没有一颗杂草;三叔的棉花田里,保准没有一尾棉铃虫;三叔收获过的玉米地,保准不落一个籽儿,颗粒归仓。有一次邻院大爷嫌他太较真,说“庄稼活糙着来就行”,三叔不恼,只是蹲在田埂上,指着自己的玉米苗说:“苗也是有脾气的,你对它用心,它才肯给你好收成。”

种田如此,为人处事亦然。只要是三叔认定的事情,一准死磕到底,撞到南墙也不回头。

水至清刚无鱼,人至察刚无徒。除了我之外,在拥有1600口人的硕大村庄里,三叔没几个合得来的知心朋友。三叔说“坐坐”,潜台词就是弄俩菜,整二两小酒儿。我心想,三叔准是有求于我,因为前两次“坐坐”,都是早在预谋。第一次是10多年前,他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让我给他把把关。那时手机还不这么普及,而我是村里的秀才,靠在报刊上发表些豆腐块儿,竟混进了省作家协会,在农村,那绝对是鹤立鸡群、凤毛麟角的。第二次是5年前,三叔种了2亩黑小麦,让我在《农民日报》上宣传宣传。这一宣传不打紧,还真有效果,十里八乡的都来讨黑小麦种子或种植技术,外县外省的都有。如今三叔的黑小麦已实现规模种植,还开发出黑小麦挂面、黑小麦面包等深加工产品,着实让不少老百姓受益,鼓起了腰包。

这回“坐坐”,又会是什么事呢?我回三叔:“咱爷俩谁跟谁呀,有啥事您指示就行。”三叔不置可否,回了三个笑脸。

三叔还住在结婚时盖的三间瓦房里,与时下的小别墅小洋楼相形见拙。墙皮有些斑驳,窗沿下还摆着几个旧瓦罐,里面种着些不知名的小草,透着几分朴素。我说,“三叔,您这房子真该翻盖一下了,都老掉牙啦。您攒那么多钱干嘛?”

三叔还没答话,坐在轮椅上的三婶说话了。“他哪有钱呀。”三婶患了脑梗,生活不能自理了,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一丝骄傲。

“种黑小麦,搞深加工,还购置收割机、植保无人机,能没有收入吗?”我冲三婶说。

“他不是有名的‘三投入’嘛,可惜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和回报啊。购买了收割机、植保无人机不假,但给人收割庄稼、喷洒农药都是义务劳动,免费的。”三婶指了指条几上的一摞证书说,“都花到这些上面去了。”我翻了翻,有中级农艺师资格证书、职业农民证书,还有无人机驾驶执照、三级电商职业技能等级证书等等,每一本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边角却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经常被翻阅。

我冲三叔竖起大拇指:“厉害呀!”

三婶不满地剜了三叔一眼,“厉害嘛,怪人一个。”

说三叔怪,我承认,披着雨衣浇地、打着手电灯掰棒子在我们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事实证明三叔做得是对的。之所以披着雨衣浇地,那是因为天气预报说那次降雨过程是小雨,不足以浇透田地,三叔怕庄稼缺水,就披着雨衣守在田埂上,一勺一勺把水浇到每一株禾苗根部;而打着手电灯掰棒子,正好赶在“秋鳖子雨”到来前收获完了玉米,而接连下来的一场持续10多天的连阴雨,不少人家的玉米没等收获就在秸秆上发了芽,唯独三叔家的玉米颗粒饱满,囤得满满当当。

我打圆场,“脾气怪是怪,但三叔心眼儿好,乐于助人,乡亲们背后都翘大拇指哩。”

“谁让咱是党员哩。” 三叔指了指三婶,眼神里满是愧疚,却又透着坚定,“老侄子呀,我请你来,是想将她托付于你,你帮我照看3天,我要出趟远门,去西安转转。那里不是正举办中国杨凌农业高新技术成果博览会嘛,我想去瞧瞧,看看有没有能用到咱村里的好技术,也学学人家的种植经验。”

我再次为三叔竖起大拇指:“牛啊三叔,您真牛!”

三叔端起一杯酒,一下倒进肚里,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几滴,他抹了抹嘴,语气郑重又诚恳:“咱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人可以平凡,但不可以平庸呀,也应该有自己的诗和远方。”

那一刻,我瞬间明白了。俞伯牙的诗和远方,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陶渊明的诗和远方,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而三叔的诗和远方,就是扎根土地的执着,是不甘平庸的坚守,是为乡亲们付出的赤诚。这个执拗的“三投入”,用一辈子的坚守,在田埂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动人的诗和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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