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议论文是儒家的传统技能,也是古文的重要形式。许多篇章被奉为经典,甚至列入课本,但其实很难说它们有多少教育意义。
比如《劝学》中那段著名的对比,荀子原文是这样的:
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初看很有道理,仔细思考就发现完全不通。蚯蚓成不了螃蟹,螃蟹也学不了蚯蚓,蚯蚓的身体构造为钻地而生,在外面就得死;螃蟹天生就是这样,它也学不了蚯蚓,学蚯蚓深挖洞他吃什么?
所以这和用不用心没有一毛钱关系,而且螃蟹实际上也是会挖洞的。或许有人会说我抬杠,还真不是。古文经典中,此种例子比比皆是。它们一个共同的问题就是错误类比,乃至形成了一整套常见的思维套路。
比如孟子说“水性就下”来类比“人性本善”。问题在哪,水往低处流,是物理规律;“人性本善”,是价值判断。老子的“上善若水”也是一个套路,把自然属性直接转换为道德标准。
类似的还有一大堆,“羔羊跪乳”表示孝顺,可是羊羔只能跪着吃奶,不然就吃不着;头悬梁锥刺股不光专注力无法保证,更是直接破坏免疫力;古人还老说要向竹子学习,学习什么?学习竹子的虚心、有节。可是竹子和虚心、有节有什么关系呢?因为竹子是空心的,所以虚心;竹子还有竹节,所以它有气节。
这都哪跟哪,向竹子学习,怎么学习?王阳明倒是格竹来着,把自己格出了一场大病。可见把这些现象直接转换为道德修养,可能适得其反。
如果把这些例子拆开来看,会发现它们的结构高度一致。先找一个自然现象,蚯蚓钻地、竹子中空、羊羔跪乳,再人为赋予意义,比如专一、虚心、孝顺,最后反过来要求人也应该如此。
但问题在于,中间最关键的一步——为什么——是缺失的。自然现象只是物种生存的结构表现,而不是道德选择。把它们直接转化为“人应该怎样”,本质上是一种跨领域跳跃。它不是通过因果推理得出结论,只是通过“看起来像”来制造出的一种合理感。
换句话说,这些论证的说服力,并不来自逻辑,而是利用了直觉的错觉。
为什么古人会这样写?
首先必须承认,在没有实验方法和系统科学的时代,人们理解世界主要依靠经验和类比。看见自然现象,再联想到人类行为,是一种成本最低的认知方式。它通用于全世界,并非中国所独有。
可是,如果说先秦时代认知有限,那么几千年过去,无论如何也应该对自然有更本真的认知,发展出更为科学的认识方法。但是文明的边缘性决定了其政治结构的高度整合。在一个高度集中的制度形态下,方法与工具这些其实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何保持稳定。
比如墨家其实做过一些早期逻辑的工作,东汉王充也曾直接批评这些错误类比。但他们都已湮没在历史之中,著作也大多失传。
在这种强调高度集中的制度结构之下,质疑和分析没有土壤,更重要的是让人形成一致的价值观。因此古代议论文的核心任务,并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教化人心。它们要做的,是让人接受某种行为规范,而不是证明一个命题的真伪。
所以,这种写法不是偶然的,而是长期环境选择的结果。在这种情况下,形象、生动、易传播比严谨、可验证更重要。
当然,如果就此得出结论,说这些古代议论文毫无价值,未免过于简单粗暴。一方面,它们确实有一些作用。如在表达上比较高效,通过形象的比喻,把复杂的观念变得容易理解,这对基础教育是有帮助的。其中的很多价值观,比如专注、克制、坚持,本身并没有问题。
但另一方面,它们的局限也很明显。
这类文章不提供因果机制,只提供类比,因而它们不适合理解现实世界。用这种方式去分析复杂问题,很容易得出错误结论。长此以往,它们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思维方式。长期接受这种训练,人们容易习惯听起来有道理,而不是去追问是否成立。
它们容易制造一种错觉:好像举了例子,就等于证明了观点。但事实上,例子只能说明“可能如此”,不能说明“必然如此”。
从这个角度看,这类议论文更像是在教人如何说服别人,而不是如何判断真假。
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我可以再举个例子,著名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这么说: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这是孟子的论据,然后得出论点: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仔细想一下,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反例一大堆,霍去病从小就是特权公子哥,后来也成功了。赵匡胤没怎么吃苦,后来也当上了皇帝。所以孟子提供的例子只能得出“困顿的环境也能出人才”的结论,不能得出“人才都出自困顿的环境”的结论。
什么叫有教育意义,有执行可能才叫有教育意义。如果我每天都在吃苦,孟子却在我耳边说这是天要降大任给你啊,我觉得这不是教育是鸡汤。现实中正是如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大家从小听出了老茧,长大后发现是骗人的。光靠吃苦不会让你成为人上人,只会让你吃更多的苦。
嗯,还有那句“得民心者得天下”。 历代统治者都喜欢标榜自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听起来很对。但问题是得天下的,有靠民心的;也有靠军事、资源、运气的。
这句话在历史上可以被多次证伪。如秦国并不天然比六国更得民心,靠的是军事机器扫平六国;蒙古在中原并不具备民心基础,可它还是得了天下;清军入关,当然也不是靠的民心,这些许多人都清楚。我再说个略反直觉的例子,明朝得天下靠的也并不是民心,而是军事能力、组织能力和资源控制。陈友谅未必比朱元璋更不得民心,张士诚更是深得民心,但是他们在军事上失利了,就直接出局了。
当然朱元璋不会这么说,他只会反复通过“顺天应人”“为民除害”等叙事,来构建以民心为基础的合法性。
以上例子能看出,既然它们的方法和工具是错的,就不能保证结论是对的。如果结论都不能保证正确,又谈何教育意义呢?
因为在逻辑上,“结论看起来正确”,并不能反过来证明“论证过程是可靠的”。如果论证方法本身就是不可靠的,那么它得出的结论,又凭什么被认为是正确的?
换句话说,问题不在于这些文章有没有说对一些话,而在于它们没有提供一种能够稳定得到正确结论的路径。
如果你接受了这种论证方式,就相当于接受了这样一种思维习惯,一旦这种方法被普遍使用,问题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因为同样的方式,也可以轻易推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如竹子可以被解释为“虚心”,也可以被说成“空心”; 螃蟹既可以被批评“用心浮躁”,也完全可以被夸成“善于借助外物”。 同样一个人,你夸他可以说“出淤泥而不染”,骂他可以说“近墨者黑”。
这是什么,简直是左右互搏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根本原因是,当方法本身不受约束时,结论就不再由事实决定,而是由解释者决定。
固然,这在古代由其环境决定。可是时代发展到了今天,我们教育的目的应该是教人如何判断真假,教人如何掌握方法,而不是教人如何说服别人。因而可以说,它们的教育意义是有限的。
当然,如果只是批评古人,意义其实不大。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思维方式并没有消失。
实际上到了近现代,此种思维仍然屡见不鲜。表达方式变了,语言换了,但结构没有变——依然是不讲对错,只讲认同。
比如人定胜天,人能战胜大自然吗?还有狼性文化,狼是生存本能,公司是复杂组织。再如弱肉强食,把动物捕食类比为人类社会规则,今天仍有无数信奉者。可是动物世界没有道德,人类社会有制度、法律,把自然状态类比社会正当性,这是典型的偷换结论,而人类文明的核心,恰恰是限制弱肉强食啊。
类似的表达形式变了,但结构没变,仍然是不讲对错,只讲认同。当方法本身不受约束时,结论就不再由事实决定,而是由解释者决定。而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对错就不再重要,谁更会讲才变得重要。论证不再是为了逼近真实,而是为了赢得认同。
因此,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仍在读这些古文,而在于我们是否仍用同样的方式去理解世界、判断是非。方法不变,思维模式未改,结论就可能再次偏离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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