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债,大抵都有归处。欠人的情,可凭真心弥补;负人的恩,可凭岁月偿还;就连那些刻骨铭心的亏欠,也能在时光的温柔里,寻得一丝救赎的缝隙。唯独有一种债,无从算起,无从偿还,那便是故乡情,是沂蒙山深处那方黄土,刻在骨血里的故土之债,穷尽一生,也只能望着远方,徒留一声喟叹。
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黄土地里冒出来的一株野草,渺小得能被风卷走,只能把根须扎进故乡的一棵树、一株花草、一寸贫瘠的泥土里,才能寻得片刻安稳。那时的故乡,是闭塞的,是狭小的,是黄土堆砌的单调,是山路蜿蜒的偏僻。我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日夜盼着长大,盼着生出一双有力的翅膀,挣脱这方天地的束缚,去看山外那些传说中神奇无比的世界,去逃离这让我觉得“落后”的小山村。我以为,远方才有风景,离开,便是救赎。
成长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仿佛一夜之间,稚气褪去,羽翼渐丰,我真的拥有了飞翔的力量。没有留恋,没有回望,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我育我的故土,离开了那座藏着童年细碎时光的小山村。从此,我成了一只丢失了鸟巢的鸟,失去了家园的魂,在陌生的城市间迁徙,从一处风雨,奔赴另一处暖阳,从一片迷茫,走向另一片彷徨。我见过人间的千姿百态,看过沿途的万种风光,尝尽了生计的酸甜苦辣,也饱经了世事的颠沛流离。那些曾经向往的远方,终究没有给我想要的安稳,反而让我在漂泊中,渐渐读懂了“无依无靠”四个字的重量。
累了,困了,无助了,才会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故乡的方向。那片我曾经急于逃离的土地,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山还是那座山,沉默而厚重,承载着岁月的沧桑;梁还是那道梁,蜿蜒而绵长,镌刻着童年的时光。依旧是那片朴实无华的黄土,厚重得能闻到岁月的芬芳,远离了尘世的纷争,远离了人心的浮躁,在偏僻的角落里,静默地伫立,与天齐寿,与日月同辉。它从不抱怨,从不索取,只是静静地守候,像一位沉默的母亲,等着她远走的孩子归来。
而我,终究成了一粒随风迁徙的蒲公英种子,成了一缕无依无靠的清风,一滴转瞬即逝的露珠,在人间漂泊,无枝可依。我走过胶东小城的街巷,站在高楼的楼顶,眺望远方那片熟悉的黄土,才发现,记忆中的故乡,早已成了我心中最温暖、最神圣的港湾。那方黄土,是滋养我生命的沃土;那座老屋,是为我遮风挡雨的归宿;那眼山泉,是滋润我心灵的甘露;那株麦穗,是哺育我成长的馈赠。它们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无论走多远,都能轻易勾起我心底最柔软的眷恋。
十年寒窗,我终究跳出了“农门”,放下了镰刀锄头,告别了黝黑的犁耙和耕地的黄牛,再也不用在黄土地上,用稚嫩的双手,翻起那层层散发着泥土芬芳的黄土。可我知道,我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土包子”,一口地道的方言,一颗心直口快的赤诚,是我行走他乡的护身符。我曾在繁华的闹市中,拼命寻找一寸能让我这粒蒲公英种子自由生长的土壤,可终究失望而归。城市的钢筋水泥,冰冷而坚硬,没有我立足的方寸之地;人情世故的冷暖疏离,复杂而功利,让我在“人情看冷暖,势面逐高低”的规则里,愈发迷茫。
每个夜晚,梦境里都是故乡的模样。心地善良的父老乡亲,说着亲切的方言,在金黄的田野里收割,笑容淳朴而温暖;那棵老树枝繁叶茂,老屋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山泉叮咚,花草含露,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可每当梦醒时分,眼前依旧是陌生的城市,依旧是艰难的处境,故乡的情,像一场温柔的雨,打湿了我的情愫,润湿了我的双眸,化作一滴滴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故乡,把心底的思念,化作一个个字符,变成一株株籽粒饱满的庄稼,把对故乡的亏欠,藏进每一段文字里。我以为,我可以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这份故乡情,可我终究明白,这份债,从来都无法偿还。我曾鲁莽地厌恶它,决绝地抛弃它,可它从未怪过我,只是默默地守候,默默地滋养,把最纯粹的爱,刻进我的骨血里。
或许,等到落叶归根的那一天,我蓦然回首,才会真正懂得,世界上最纯洁、最无私的,从来都是故乡的那片黄土。故乡,就像一尊法力无边的佛,召唤着每一个远走他乡的子民,召唤着每一个泥腿子的后代,让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忘不了那份养育之恩,都放不下那份故土之念。它永远敞开着宽阔而温暖的胸怀,接纳每一个疲惫的游子,容纳每一份深沉的思念。
这世间,所有的情债都有尽头,唯有故乡情,无始无终,无休无止。它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藏在心底的执念,是穷尽一生,也偿还不清的亏欠。而这份亏欠,终究成了我们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最坚定的归宿,让我们在颠沛流离中,始终记得,有一方黄土,永远在等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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