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瀛涯胜览》是明代通事马欢编著的海外闻见录,成书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马欢通晓阿拉伯语,曾三次随郑和船队下西洋,亲历占城、爪哇、锡兰、天方等二十国。自叙秉持“直笔书其事而已”的纪实理念,记录各国航路、海潮、地理方位、国王、政治制度、风土物产及语言文字等状况,始撰于永乐十四年(公元1416年),历时35年修订定稿。
虽然作者马欢撰稿时,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为距今年代久远,书中很多地理、历史、宗教、文化细节,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经难以理解。因此本人将该书翻译为现代白话文,并尽力考据订正书中细节,以飨读者。
六、爪哇国下
国人坐卧没有床凳,吃东西没有匙筷,男女都嚼槟榔蒌叶加石灰不停口。想吃饭时,先用水漱出口中槟榔渣,洗净双手,围坐,用盘盛满饭,浇酥油汤汁,用手撮入口中。若渴则饮水,招待宾客没有茶,只用槟榔招待。
该国内有三等人:第一等是穆斯林,都是西番各国商人流落此地,衣食都很清洁讲究;第二等是唐人(华人),都是广东、漳州、泉州等地人逃居此地,食物和用具也漂亮干净,多有皈依伊斯兰教受戒持斋的(元明时期的东南亚早期华人华侨中,穆斯林比例较高);第三等是土著人,形貌丑异,蓬头赤脚,崇信鬼教,佛书说的“鬼国”就是这里。人吃东西非常秽恶,如蛇蚁虫蚓之类,略用火烧微熟就吃。家养的狗与人同器吃饭,夜里共寝,毫无忌惮。
旧传鬼子魔王青面红身赤发,正是在此地与一罔象(水怪)相结合,生子百余,常吃人血,百姓多有被吃掉的。忽然一日雷震石裂,中间坐一人,众人称奇,便推为王。他令精兵驱逐罔象等众,不再害人,后来繁衍生齿、安定至今。所以至今人好凶强。(满者伯夷为印度教-佛教王国,兼有爪哇本土“克爪温”鬼神信仰;雷震石裂传说即满者伯夷开国神话,与击败元军的拉登·维查耶国王相关。)
每年例行一次“竹轮会”,以十月为春首。国王令妻子坐一高塔车在前,自己坐一车在后。塔车高一丈多,四面有窗,下有转轴,用马拉行。到会场,两边列队伍,各执一根竹轮(竹矛)。竹轮实心无铁刃,但削尖极坚利。对手男子各带妻子奴仆在场,妻子手执三尺短木棍立在中间。听鼓声紧慢为号,二男子执轮进步抵戳,交锋三合,双方妻子各持木棍格挡叫“那剌那剌”则退散。如果被戳死,国王令胜者给死者家人一个金币,死者妻子随胜者男子而去。如此胜负,作为游戏。(此“竹轮会”即古代爪哇“Ronda”竹矛对决游戏,带妻子助阵,体现武士文化。)
婚姻礼仪:男子先到女家,成亲三天后迎妇回家。男家打铜鼓、敲铜锣、吹椰壳筒、打竹筒鼓并放火铳,前后短刀团牌围绕。新妇披发裸体赤脚,围系丝嵌手巾,项佩金珠,腕带金银响铃。亲朋邻里用槟榔蒌叶线纫草花装饰彩船伴送,作为贺喜。至家则鸣锣击鼓,饮酒作乐,数日才散。
丧葬礼仪:父母将死,儿女先问父母,死后或犬食、或火化、或弃水。父母随心愿嘱咐,死后即依遗言办理。若要犬食,就抬尸到海边或野外,有数十只狗来吃尽尸肉为好;若吃不尽,子女悲哭,将遗骸弃水中。又有富人及头目尊贵之人将死,手下亲厚婢妾先与主人誓“死则同住”,出殡日搭高台,下堆柴,焚棺,火焰盛时,誓约婢妾二三人满头戴草花,身披五色花手巾,登台号哭良久,跳入火中与主人同焚,作为殉葬礼。(犬食与火葬是古代爪哇常见习俗,火葬殉葬反映印度教影响;今印尼多为伊斯兰葬礼,但部分传统仍存。)
番人殷富者很多,买卖用中国历代铜钱。书记也有文字,与销俚(占婆)字相同。没有纸笔,用茭蔁叶以尖刀刻字。也有文法,国语非常美软。斤秤之法:每斤二十两,每两十六钱,每钱四姑邦,每姑邦合官秤二分一釐八毫七丝五忽。每钱合官秤八分七釐五毫,每两合官秤一两四钱,每斤合官秤二十八两。升斗之法,截竹为升,为一姑刺,合中国官升一升八合。每番斗一斗为一黎,合中国官斗一斗四升四合。
每月十五、十六的晚上,月圆清明之夜,番妇二十余人或三十余人聚集成队,一妇为首,臂膊相连不断,在月下徐步而行。为首者唱番歌一句,众齐声和,到亲戚富贵家门口,则收受对方赠送的铜钱等物。名为步月行乐。有一种人用纸画人物鸟兽虫类,像手卷一样,以三尺高两根木为画杆,只齐一头。那个艺人盘膝坐地,把图画立起,每展一段,用番语高声解说下一段来历。众人围坐听,或笑或哭,像说平话一般。(此即爪哇传统“瓦扬”皮影或说书表演的前身。)
国人最喜欢中国青花瓷器、麝香、销金紵丝、烧珠之类,就用铜钱买卖。国王常差头目用船装载方物进贡中国。(满者伯夷多次遣使随郑和船队入贡明朝,郑和宝船也带去大量青花瓷,今印尼博物馆仍有馆藏。)
译者注:马欢亲历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所到的爪哇,正是满者伯夷王国鼎盛期,展现了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华侨聚居与本土鬼神信仰交融的多元社会。今天满者伯夷首都特罗乌兰(Trowulan)已成为考古公园,红砖神庙遗址仍存;泗水(Surabaya)是印尼第二大城,格雷西克和杜班保留华人生活历史痕迹,克利斯短剑与传统舞蹈仍为爪哇文化活化石,成为中印尼友好交流的千年见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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