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67年,六十多岁的张议潮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这位收复河西十一州的英雄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走,不仅再也没能回到敦煌,还给家族埋下了一连串血腥的祸根。
848年,敦煌大豪族出身的张议潮带着家里的兄弟姐妹亲戚家丁,趁着吐蕃帝国内乱,一鼓作气赶走了统治河西六十多年的吐蕃人,光复了唐朝河西十一州,成为中华历史上的民族大英雄。他不断地派使节奔赴千里外的长安告捷,自从安史之乱后被吐蕃攻占的河西走廊终于光复。对于意外之喜,唐中央朝廷当然很高兴,对张议潮大力表彰。
但是,唐宣宗本能的帝王心术作怪,故意压制这批起事的敦煌豪杰,害怕他们成为又一个独立出去的藩镇怪物。为了继续统领敦煌义军扩大战果,张议潮需要一个节度使的名分。按理说,整个河西都是他张家打下来的,唐王朝给他节度使也没问题。但是,唐宣宗就是不给!张议潮前后派了十几次使节,最后只得了一个沙州防御使的名头。
打下十一个州偌大的功劳,唐廷小气到只给了一颗枣。
张议潮也不是笨蛋,知道朝廷的心思。赶紧在851年,派了自己的亲哥哥张议潭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到长安奉上河西十一州全图,表示臣服中央,归顺朝廷。实际就是做人质。最后张议潭再没回到河西敦煌,老死长安。
就这样,张议潮勉强拿到了归义军节度使的管理权,只是管理权!唐朝的节度使有讲究的,有委任状,有旌节,才能行使完整权力。张议潮只是由唐廷承认代管河西十一州,却没获得过节度使的旌节。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张议潮作为实力掌权派主政河西十余年。
867年,为了再次向朝廷表示诚意,张议潮带着儿子张惟鼎也踏上了前往长安当人质的道路,当然名义上是入朝觐见皇帝。此去是为了向中央表忠心绝无割据之念,同时为河西十一州军民争取一个名分。军务就暂时交给了张议潭的大儿子、侄子张淮深。
张议潮可能还想着“兄终弟及”的传统美德,谁知道这美德在权力面前,比敦煌的沙墙还脆弱。张淮深接手归义军担任“留后”,表面风光,内里暗流涌动。他在位二十三年,打回鹘、守疆土,业绩报表做得挺漂亮,可就是有个致命短板,朝廷始终不肯给他正式“转正”——张淮深也向长安派了无数次使节,求一个节度使的旌节,狡猾的唐中央就是不给。
唐中央玩的是平衡术,一边用着归义军守边疆,一边又怕他们坐大,张淮深连续求了二十年“节度使旌节”,长安那边就是拖着不批。张议潮在抵达长安五年后就去世了,长安是他儿子亲儿子张淮鼎在那儿杵着。按照古代那套“嫡长子继承制”的思维,很多老部下心里都犯嘀咕,咱这归义军到底是张议潭(张淮深父亲)这一支的,还是张议潮那一支的?这种身份认同危机,很快导致出了乱子。
父亲死后,张淮鼎偷偷返回了敦煌。大顺元年(890年)二月二十二日,沙州城里出了件大事。那天晚上,节度使府邸静得出奇,第二天早上人们才发现,张淮深和他老婆陈氏,还有六个儿子,全倒在血泊里。这场灭门惨案就像历史上的“斧声烛影”,迷雾重重。
晚唐时期,一名敦煌文人张景球(约824年-约911年),担任过归义军节度判官掌书记兼御史中丞。是张淮深身边资深幕僚之一。他在张淮深死后,补写了《张淮深墓志铭》。这块墓志铭文书出土于莫高窟第94窟(张淮深功德窟),属于1908年被法国人伯希和带走的敦煌文书一部分,编号P.2913(即“Pelliot Chinois 2913”)。
根据墓志铭,后世才知道了张家灭门案的某些关键点。
张淮深去世后,继任节度使乃张议潮亲子张淮鼎。
《张淮深墓志铭》里写了八个字:“竖牛作孽,君主见欺”。“竖牛”这典故出自《左传》,说得是春秋鲁国大夫叔孙穆子(叔孙豹)逃亡途中与庚宗妇人私生了一个儿子竖牛。竖牛后来投奔回国的父亲,因才干被父亲委以重任,结果害死父亲的嫡子、次子,并断绝穆子饮食致其饿死的家族权力斗争惨剧。
有学者就猜,是不是张淮深的庶子张延兴、张延嗣干的?可这俩庶子杀了爹和兄弟后,自己也没上位,权力落到了张淮鼎手里,这逻辑上说不通。另一种说法指向张议潮的女婿索勋。这老兄是瓜州刺史,在地方上经营了十四年,修水利、搞基建,政绩不错,人脉也广。他要是想夺权,确实有那个实力。
892年,张淮鼎也去世了,临终前将幼子张承奉托付给姐夫索勋。可索勋不是诸葛亮,他一看小老板才十来岁,立马动了心思。他直接向唐朝请封,摇身一变成了正牌归义军节度使。
索勋这一手玩得挺溜,他可能觉得自己有唐朝的任命书,就是“奉旨篡位”了。但他忘了,在敦煌这帮老牌家族眼里,你索家再牛也是外姓人。索勋的小姨子,张议潮的第十四个女儿(史未留名,仅称“张氏”或“南阳郡君张氏”)不干了。她嫁给了凉州大族李明振,非常有实力。李明振的父亲李恩曾任吐蕃统治下的敦煌录事参军,家族根基深厚。李明振本人随张议潮起事,驱逐吐蕃守将,收复河西,是归义军的重要将领。
这位姑奶奶让三个儿子李弘愿、李弘定、李弘谏带兵,在894年冲入敦煌节度使衙门,把索勋给办了。重新奉张淮鼎的幼子张承奉为敦煌之主,这场姑姑杀姑父的政变又把权力抢回了娘家。
张氏与李家杀完人后,还在莫高窟立了块碑,美其名曰“赖太保神灵,辜恩剿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爹在天之灵看着呢,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该杀!此事记载于《李明振墓志铭》、《大唐宗子陇西李氏再修功德记》中。
回到前题,张淮深是不是索勋谋杀的呢?有一点说不通,张淮深死后,索勋居然收留了他的女儿,并将其聘入家门成为索家儿媳。南阳郡君张氏为啥要率儿子们来杀索勋报仇?这剧情也太拧巴了。
我个人觉得,张淮鼎的嫌疑最大。为啥呢?第一,他是张议潮的亲儿子,在归义军里“正统性”比张淮深强。第二,他上位后确实成了最大受益者。第三,只有张氏家族内部火并,其他豪门大族才可能作壁上观。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张淮鼎带着亲兵冲进府邸,刀光剑影之后,堂兄一家七口全没了。第二天他擦擦手上的血,对着部下们说:我这是拨乱反正!底下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家庭内部权力争夺。
张承奉担任敦煌节度使后,权力实际掌握在李家三兄弟手里。李弘愿当沙州刺史,李弘定当瓜州刺史,李弘谏当甘州刺史,哥仨把河西重要岗位全占了。张承奉沦为橡皮图章,盖章签字都得看李家脸色。
这种憋屈日子过了四年,张承奉终于忍不住了。公元896年,他联合沙州、瓜州的本地豪族,发动了一场“清君侧”政变,把三个表哥全收拾了。这场政变的具体细节史书没说,但想想就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扳倒经营多年的表哥们,得玩多少权谋、许多少承诺、流多少血!
掌权后的张承奉整顿军队、发展农业,还想着恢复爷爷张议潮时代的荣光。可这时候的归义军,经过这么几轮内斗,早就元气大伤。外部环境也变了。甘州回鹘崛起,东边的凉州丢了,西边的伊州也守不住,归义军实际控制区就剩瓜、沙二州,人口大降,军力仅仅只有万把人,地盘大缩水。
公元907年唐朝灭亡,朱温建了后梁。张承奉一看,大家都自立为王,我也不能落后啊。也在909年称帝,国号“西汉金山国”,自称“白衣天子”。“西汉”是说我们是西边的汉人政权,“金山”指阿尔金山,“白衣”按五行学说西方属金、金色白。
可文化再高,也挡不住拳头硬。
911年,甘州回鹘大军压境,把敦煌城围得水泄不通。张承奉亲自带兵出战,打了几仗,最后还是扛不住。没办法,只能签下城下之盟,认回鹘可汗当爹,国号也改成了“西汉敦煌国”。从“天子”到“儿皇帝”,就像现在的股市,完成了史诗级的暴跌。
张承奉的最后几年过得挺憋屈,914年去世时,归义军已经名存实亡。他死后,沙州长史曹议金在本地大族支持下上位,恢复了归义军名号,但张氏家族的时代,就这么在内部厮杀和外部挤压中,彻底落幕了。
曹议金,索勋的亲女婿。
1002年,曹议金的孙子、第六任曹氏敦煌节度使曹延禄被他的侄子曹宗寿带兵杀入府中,被逼自尽。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1006年,中亚的黑羊王朝灭亡了信奉佛教的于阗王国,于阗王国是敦煌归义军曹氏的亲家。于阗、敦煌两地僧人恐慌,将大量文献封藏于敦煌莫高窟第17窟,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莫高窟藏经洞。
1036年,第八任,也是最后一任归义军节度使曹贤顺、曹议金的玄孙,率领一千余骑,黯然投降西夏李元昊。
敦煌权力的游戏,终于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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