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还不知道吧?云顶商场前天那事,现在整个顾氏内部都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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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又是苏曼?她上回不就因为柜姐没第一时间递水,站在一楼大堂骂了半小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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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比那狠多了。苏曼和高志刚,俩人一块儿栽了,栽得那叫一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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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经理也能栽?他不是最会看人下菜碟吗,平时在商场横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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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说报应来了。谁能想到,收拾他的不是总部巡查,也不是什么记者曝光,是个在VIP室擦桌子的保洁阿姨。更邪乎的是,人家一个电话打出去,顾承泽亲自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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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国际商场的早晨,一向是最光鲜也最忙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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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豪车一辆接一辆地停,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挎着包往里走,西装笔挺的男人低头看表,香水味、咖啡味、新皮具的味道混在一起,连空气都像裹着钱味。大厅那面高得夸张的落地玻璃,把外头的太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照在光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

八点二十,商场还没完全进入人流高峰,VIP休息区已经先热闹起来了。

原因很简单,网红苏曼今天要来。

她最近接了个珠宝品牌的合作,晚上有直播,商场这边为了给足排面,化妆师、造型师、店长、运营部,全都提前候着。苏曼这些年靠着几次热搜和一张漂亮脸,硬是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名堂,粉丝多,脾气也大,要求一向比排场还多。茶要现泡,杯子不能有指纹,空调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连休息室里的香薰都得换成她惯用的那款。

谁都知道伺候她累,但没人敢得罪她。

一来她有热度,二来她会闹。今天高兴了,镜头里夸你一句,商场能借着她带一波流量;但凡不顺心,她当场就能拉着脸发微博,顺手再给品牌、商场和服务人员都扣上一顶“店大欺客”的帽子。到那时候,公关部头都得炸。

所以,运营部经理高志刚一早就到了。

他四十多岁,肚子圆滚滚的,头发抹得锃亮,西装倒是穿得正经,可脸上那股子精明和刻薄怎么都压不住。他在云顶商场干了很多年,最擅长的事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碰上有钱的、能给业绩的、能给他脸上贴金的,他弯腰比谁都快;碰上没背景的、职位低的、拿死工资的,他眼皮抬都懒得抬。

这会儿他正站在休息室门口,对着几个年轻导购压着嗓子训话。

“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今天谁要是惹苏小姐不高兴,别怪我不给面子。上次A区那个谁,就是因为递纸慢了两秒,投诉直接打到总经理那儿,现在人还在柜台熬着呢。你们是不是也想试试?”

几个小姑娘吓得连连点头。

这时,休息室里面,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老人正弯着腰清理地脚线。

她叫林秀芝,六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倒是整整齐齐,全都拢在脑后。她那身保洁服比别人看着旧一点,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些磨损。脚上一双黑色软底布鞋,走路没什么声响。她干活很慢,却不敷衍,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擦一块地方就换个干净面,连沙发腿后头都不放过。

平心而论,她在这一群保洁里并不显眼。

年纪大,话不多,也不爱凑热闹。有人嫌她动作慢,她也不争,别人把最累最细碎的活分给她,她就默默接下来。商场里很多人甚至叫不上她名字,只知道有这么个林阿姨,好像前段时间才来的。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她虽然穿着普通,可身上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稳。不是装出来的那种端着,也不是年纪大了自然而然的迟缓,而是一种很难解释的从容。哪怕蹲在角落擦踢脚线,她的背也不会弯得很塌,抬头看人时,眼神也总是清清楚楚的。

只是这份从容,在云顶这种地方,没人会往心里去。

在大多数人眼里,她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保洁。

九点刚过,苏曼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很挑身材的白色长裙,披着浅咖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戴着那条刚从品牌方借来的“深海之泪”。那串蓝宝石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四周一圈碎钻,衬得她脖颈修长。她一进来,身后跟了三个人,一个助理拎包,一个化妆师拿箱子,还有个小助播负责拍花絮。

高志刚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笑开了花。

“苏小姐,您可算来了,我们都准备好了。您先坐,咖啡是按您平时口味做的,温度也试过了。化妆师十分钟后到位,珠宝顾问已经在楼下等您。”

苏曼嗯了一声,眼神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似乎还算满意,这才把包递给助理,在镜前坐下。

接下来的半小时,休息室里人来人往。

有人调光,有人递衣服,有人拿色卡,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她直播时想先讲哪个系列。苏曼坐在那儿,一边让化妆师补妆,一边拿手机回消息,偶尔皱个眉,旁边人立刻就凑过去问哪里不满意。高志刚更夸张,几乎没离开过她五步之外,腰弯得都快成直角了。

而林秀芝始终在角落里收拾。

她把地擦完,又去收桌上的空杯和用过的纸巾。期间苏曼摘过一次项链,说脖子勒得难受,顺手把“深海之泪”放在了沙发边的小圆桌上。化妆师在她身后忙,助理跑去外头拿备用睫毛,谁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

林秀芝看见了,但没多言。

没过一会儿,苏曼说要去趟洗手间,起身就走了。她走得急,大衣一甩,还带翻了一只粉饼盒。高志刚赶紧追出去陪着,休息室里便只剩化妆师在整理工具,还有林秀芝在擦桌面。

也就两三分钟的工夫,苏曼回来了。

她刚坐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手一空,脸色一下就变了。紧接着,她猛地看向小圆桌,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的项链呢?”

化妆师一愣:“不是放在桌上吗?”

“我当然知道是放在桌上!”苏曼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现在没了!你们谁动了?”

那一嗓子,把门外的人都惊了进来。

高志刚最先冲进来,额头都出了汗:“怎么了怎么了,苏小姐,您别急,出什么事了?”

“项链丢了!”苏曼指着桌子,脸都气红了,“深海之泪,刚刚明明就在这儿,我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就没了。你们商场是怎么回事?VIP休息室还能丢东西?”

这话一出来,屋里空气都紧了。

那条项链是品牌方借给她压场的,价值不菲,真要在商场里出了纰漏,麻烦绝不会小。高志刚脑门嗡的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查,而是快速看了眼屋里都有谁。

化妆师是苏曼自己带来的,不好碰。

助理刚才出去过,也算她的人。

剩下最容易被拎出来的,就只有一个——林秀芝。

他的目光刷地落在角落里那个穿保洁服的老人身上。

林秀芝正拿着一块干布,站在靠窗的位置,闻声也只是抬了下头,神情平静。

“林阿姨,”高志刚的声线一下就变了,刚才还带着职业笑意,这会儿冷得像一桶冰水,“刚才休息室里,除了苏小姐的人,就你在吧?”

林秀芝看着他,点了点头:“我在打扫。”

“那项链呢?”高志刚往前一步,眼神发狠,“你看见没有?”

“看见她放在桌上了。”

“现在不见了,你怎么解释?”

林秀芝把布搭到小推车边,声音不高:“我没拿,也没靠近那边。”

“你没拿?”苏曼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冷笑一声,“那它自己长腿跑了?”

化妆师站在一边,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掺和。其余几个工作人员更是纷纷低头,生怕被卷进去。

高志刚见状,心里几乎已经替这事定了性。

对他来说,真相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得有人背这个锅,好把苏曼安抚住,把事情压下来。而眼前这个保洁阿姨,年纪大,职位低,没背景,看着又老实,简直是现成的人选。

于是他脸一沉,抬手就指过去:“把口袋掏出来。”

林秀芝没动。

“我让你把口袋掏出来,听不懂吗?”

“高经理,”林秀芝皱了皱眉,“你没有权利搜我身。”

“没有权利?”高志刚笑了,笑得很阴,“商场里丢了几百万的项链,你一个保洁刚好在场,现在跟我谈权利?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识相的自己拿出来,不然等保安来了,事情就没这么好看了。”

林秀芝站得很稳:“你可以报警,让警察来。不是我拿的,我不会认。”

“哟,还挺硬。”苏曼抱着手臂,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毫不掩饰嫌弃,“我最烦这种人,穷是穷了点,骨头倒挺倔。你知道那条项链多少钱吗?你擦一辈子地都未必赔得起。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看在你岁数大的份上不跟你计较。真闹到警察那儿,你晚节都别要了。”

林秀芝抬眼看她:“我说了,不是我。”

苏曼脸色更难看了。

高志刚被她这一句一句逼得后背发热,眼看苏曼情绪越来越上来,他也来劲了,扭头直接冲外面喊:“保安!过来!”

两个保安很快进来了,身形壮实,脚步沉重。

“搜。”高志刚一句废话没有,“包、口袋、身上,都给我看清楚。”

林秀芝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们不能这么做。”

“不能?”高志刚伸手一把攥住她胳膊,劲大得把她往前拽了个趔趄,“商场有商场的规矩。出了事,谁有嫌疑查谁。你现在要么老老实实配合,要么我就当你心虚!”

那一瞬间,休息室里所有人都看着。

没人站出来。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上来,粗暴地去扯林秀芝外套口袋。她上了年纪,力气到底拼不过他们,只能一边挡一边往后退,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颤:“放开我!你们这是欺负人!我要报警!”

“报警?”高志刚嘴角一撇,“行啊,你报。等警察来之前,我先把你这点小心思掏干净了再说。”

保安翻得很快。

左边口袋,一包纸巾。

右边口袋,一串钥匙。

围裙兜里,旧手机,手套,几块折得整齐的抹布。

什么都没有。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按理说,东西没搜出来,高志刚应该收一收。可事情到这儿,他反倒更不能退了。因为一退,就意味着他刚才所有的强势和判断全都成了笑话,苏曼的怒火也会立刻烧回他自己身上。

他眼珠子一转,语气更硬了:“身上没有,那就是藏别处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惯用什么伎俩,拿了东西先交给同伙,自己装无辜。老实交代,东西转哪儿去了?”

林秀芝气得手都在抖:“高志刚,你少血口喷人。”

“还敢直呼我名字?”高志刚凑近她,压低声音,那股威胁劲儿一点没收,“老太太,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突然浮出一丝恶意十足的笑。

“对了,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侄子,叫林小刚?”

这名字一出来,林秀芝眼神瞬间变了。

高志刚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变化,心里一下就有了底,越发得意:“怎么,想起来了?小伙子不错啊,名牌大学毕业,最近是不是正在顾氏总部面试?听说都进终面了。挺不容易吧?”

林秀芝盯着他,声音明显发紧:“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高志刚慢悠悠整了整袖口,“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进顾氏更不容易。你一个当长辈的,别因为自己一时贪心,连累孩子前程。我要是给总部那边打个招呼,说你手脚不干净,你猜人事那边会不会继续用他?”

林秀芝脸色发白:“这和小刚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高志刚压低嗓子,一字一句都透着狠,“现在,给苏小姐跪下,认错。你就说是你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把项链藏起来了,求苏小姐高抬贵手。我心情好了,兴许还能帮你把这事压一压。要不然——”

他顿了顿,盯着她眼睛。

“我让你侄子这辈子都进不了顾氏的门。”

休息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

旁边几个人全听见了,可依旧没人出声。有人眼神闪躲,有人低着头装没听见,有人甚至觉得,这种时候让保洁阿姨认个错,把风波平了,也算个“办法”。

苏曼坐回沙发上,翘起腿,拿纸巾慢慢擦手,显然是默认了这种做法。

“我耐心有限。”她淡淡开口,“跪吧。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林秀芝站在那里,手一点点收紧。

她这一辈子,风风雨雨见过太多,难看的场面也不是没经历过。可这种拿孩子前程当刀,逼她往地上跪的下作手段,还是让她心口一阵阵发冷。

她想起林小刚。

那孩子从小跟着她长大,父母走得早,性子却争气,读书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来商场这些日子,本来就是想看看底下真实的样子,顺便离人群近一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身份,连林小刚都没提过半个字。

可现在,高志刚偏偏掐住了这个软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志刚都以为她还要嘴硬。然后,她缓缓闭了闭眼,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不是我跪了,你就不动孩子?”

高志刚立马接话:“那得看你态度。”

林秀芝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那点愤怒被深深压了下去,只剩一种近乎冰冷的疲惫。

下一秒,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慢慢弯下膝盖。

“噗通”一声。

她跪在了地上。

那声不重,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地面是冰的,膝盖触下去那一下,连旁边站着的人都觉得疼。可比起疼,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种说不出的屈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就这么被逼着跪在一群人眼前,只为了替一个根本没做过的罪名低头。

苏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火气倒是消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满意。高志刚更是像终于赢了仗,呼出一口长气,甚至掏出手机,对着林秀芝拍了两张照片。

“都看看,”他故意提高声音,“手脚不干净就得付代价。今天也算给大家长长记性。”

手机镜头对着老人跪地的样子,闪光灯亮了一下。

林秀芝没抬头。

她只是垂着眼,背脊却没有塌。哪怕跪着,脊梁骨依旧是直的。

也正因为这样,反而让这场面更难看。

高志刚觉得还不够,他今天憋了一肚子劲儿,非要在苏曼面前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于是他又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说:“光跪有什么用?道歉啊。说你偷东西,说你下次再也不敢了。”

林秀芝没说话。

“装哑巴?”高志刚脸一沉,“我数三个数——”

话还没说完,苏曼忽然起身,拿过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上还挂着水珠,里面的冰块撞得叮当响。

她走到林秀芝面前,眼神厌烦:“我最讨厌你这种人,犯了错还一副受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啊?”

说完,手腕一翻。

“哗——”

整杯咖啡兜头浇了下去。

褐色液体顺着林秀芝的头发、脸颊、衣领往下淌,冰块砸在她肩上,又滚落到地上。那身本就旧的灰色保洁服一下湿了一大片,咖啡渍深深浅浅,狼狈极了。

四周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还是没人拦。

苏曼把空杯子随手一丢,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语气轻飘飘的:“把地擦干净。还有,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没偷吗?行,那你就把这地上的咖啡舔了,证明你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太过了,连化妆师都不由自主皱了下眉。

林秀芝仍旧低着头。

几滴咖啡顺着她下巴往下滴,滴在地面上,晕成一点一点深色。她没擦,也没动。只是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成了拳。

空气沉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稳。

起身的那一刻,屋里几个人都莫名觉得不太对劲。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衣服,可她整个人的气场忽然变了。那种先前被压着的沉稳,像是一下从骨子里翻了上来。她拿出手帕,慢慢把脸上的咖啡擦了擦,又抖了抖袖口,眼神一寸寸扫过面前这些人。

最后,她看向高志刚。

“我跪这一回,是不想让孩子受牵连。”她开口,声音很平,也很清,“不是因为我怕你。”

高志刚心里莫名一紧,嘴上还在逞强:“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林秀芝没理他,只是又看向苏曼:“东西不是我拿的。你这一杯咖啡,我记下了。”

苏曼被她那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随即又觉得荒唐,冷笑道:“记下了又能怎么样?你还想报复我?”

“报复谈不上。”林秀芝淡淡说,“只是你们今天做的事,总得有人收场。”

说完,她把手伸进内袋,掏出一个手机。

手机很旧,机身厚实,边角都有磨损,看起来跟如今满街的智能手机格格不入。要不是她从防水套里拿出来,几乎没人会多看一眼。

苏曼看清后,直接笑出了声:“你拿这个干吗?叫人啊?不会是给你们家亲戚打电话吧?”

高志刚也嗤了一声:“你可真有意思。怎么,想吓唬谁?别说你拿个老古董出来,你今天就是把天王老子叫来,这事也得有个说法。”

林秀芝按下号码,神情平静得出奇。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语气不高,却极稳:“承泽,我在云顶商场VIP休息室。你过来一趟。”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该来的人都带来。这里的规矩,得重新立一立了。”

电话挂断。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像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偏偏,休息室门边那个站得最近的年轻店员,因为好奇,偷偷瞥见了她拨出去的号码备注。就是这一眼,看得他后背当场窜上一层冷汗。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董事长。

不是“顾总”,不是“老板”,不是“儿子”,就是最直白也最吓人的那三个字:董事长。

小店员脑子一空,脸都白了。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又怕自己看错。再一看林秀芝,老人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演够了吗?”高志刚压根没当回事,笑得前仰后合,“承泽?还董事长?老太太,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顾承泽那是什么身份,你也敢直呼名字?我跟你说,就你这种碰瓷的套路,我一眼就看穿了。”

苏曼坐回沙发,眼里的轻蔑更浓:“有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高经理,别跟她废话了,直接送派出所。再不行,把监控调出来,放大了给她看。我倒想知道她还能嘴硬多久。”

“正有此意。”高志刚冷哼一声,转头吩咐保安,“把她带去保安室。先把这儿监控拷出来,顺便——”

他声音压低了点,但屋里人都听得见。

“让她长长记性。”

两个保安答应一声,上前就要抓人。

林秀芝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其中一只手快碰到她肩膀,她才抬起眼。

“我看谁敢动。”

五个字,不轻不重。

可那一瞬间,保安的动作竟然真停住了。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那眼神太冷,冷得不像一个被逼到角落的老人,倒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那种威压不是靠嗓门,而是藏在骨子里,平时不显,一旦露出来,便让人莫名发怵。

保安愣了半秒,回头看高志刚。

高志刚觉得自己被当众打了脸,气得脸都涨红了。他一把夺过旁边人的橡胶棍,骂道:“废物!她一个老太太你们都怕?出了事算我的!”

说着他就往前冲,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林秀芝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后,外面已经全乱了。

顾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顾承泽原本正在开一个跨区视频会,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财报,屏幕另一端还有几个分公司负责人在汇报。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他私人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顾承泽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了。他抬手打断汇报,连一句解释都没多说,起身就往外走。秘书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连文件都来不及拿,急急忙忙跟上。

“通知法务、审计、安保总负责人,五分钟内下楼。所有跟云顶商场有关的总监、区域负责人,立刻到场。”顾承泽边走边下令,步子快得惊人,“十分钟内我要出发,谁迟到,自己递辞呈。”

秘书心头一震,哪敢多问,立刻照办。

很快,集团楼下警笛声四起。

黑色车队一辆接一辆冲出大门,穿过主干道,直奔云顶。路上交警都被惊动了,还以为出了什么重大突发事件。

而云顶商场这边,什么都还没意识到。

高志刚举着橡胶棍,正要在众人面前把最后这点威风做足。

下一秒——

“砰!”

VIP休息室大门被猛地推开,声音大得像炸开一样。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回头。

门口先冲进来的是一排黑衣保镖,个个身形高大,耳边戴着通讯设备,动作又快又利落。进门以后,连多余的话都没有,几步就把各个出入口控住了。云顶商场自己的那几个保安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按到了墙边,动弹不得。

这阵仗太吓人。

苏曼猛地站起来,脸都白了,还以为是谁来找自己麻烦。化妆师和助理更是缩在一边,根本不敢出声。

高志刚也懵了,但他这种人最会给自己找台阶,以为是哪位更大的客户到了,赶紧挺了挺西装,强撑着喊:“你们谁啊?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是商场运营部经理——”

话没说完,门口的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

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个子很高,穿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厉,走路带风,脸色阴沉得吓人。后面跟着商场总经理、华东区负责人,还有顾氏总部好几个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层。那些平常在高志刚眼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一个个都绷着脸,神色紧张。

高志刚最初还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直到那人走进灯光底下,他终于看清了脸。

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直直劈下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承泽。

真的是顾承泽。

那个他平时只能在集团宣传片、新闻采访、年会上远远看一眼的人,此刻竟然就站在几步之外。

高志刚手里的橡胶棍“当啷”掉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他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

苏曼同样认出来了,嘴唇都开始哆嗦。

整个休息室死一般安静。

可顾承泽根本没看他们。

他视线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林秀芝身上。看到她头发上的咖啡渍,看见她衣服上的污迹,又看见她膝盖那片湿冷的痕迹时,他眼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连呼吸都重了。

下一秒,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顾承泽快步走到林秀芝面前,竟然当场跪了下去。

“妈。”

这一声喊出来,屋里有人差点没站稳。

顾承泽握住她的手,手指都是发颤的,声音里压着怒,也压着心疼:“我来晚了。”

“妈”这个字一落地,等于一记闷雷砸在每个人头上。

商场总经理头皮发麻,后背一层冷汗。

华东区负责人脸色难看到极点。

苏曼手一松,包都掉了。

而高志刚,是真的彻底没了魂。

眼前这个被他当成软柿子捏、逼着下跪、拿孩子前程威胁、甚至差点动手的保洁阿姨,竟然是顾承泽的母亲。

顾氏集团的老夫人。

这已经不是踢到铁板了,这简直是自己往刀口上扑。

林秀芝低头看着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起来,地上凉。”

顾承泽站起身,抬眼时,脸上的情绪瞬间冷到极点。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高志刚走过去。

每走一步,高志刚脸上的肉就抖一下。

“顾、顾董……”他嗓子干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老夫人……这都是误会……”

“误会?”顾承泽声音很低,低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让她跪,也是误会。你拿孩子前程威胁她,也是误会。你还想让人把她拖去保安室,也是误会?”

高志刚两条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顾董,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是为了帮苏小姐找项链,我怕事情闹大——”

“怕事情闹大,所以就随便挑个最弱的人踩,是吧?”

顾承泽说完,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重,打得高志刚整个人偏到一边,嘴角瞬间见了血。屋里没人敢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顾承泽盯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是我母亲。我平时都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你算什么东西,敢让她跪?”

高志刚捂着脸,磕头磕得咚咚响:“顾董!顾董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不能丢工作啊!”

“你不能丢工作,别人就活该被你逼死?”顾承泽一脚踹开他,神情森寒,“高志刚,你这种人留在顾氏一天,都是脏了顾氏的招牌。”

说罢,他侧过头,看向商场总经理:“从现在开始,他被开除了。安保部配合法务、审计,把他入职以来经手的合同、采购、供应商返点、客户礼金,全部查一遍。查到什么,就送什么。一个字,不准压。”

总经理额角直冒汗,赶紧应下:“是,顾董。”

高志刚一听“审计”“送什么”这几个字,脸都灰了。他这些年在商场里捞过多少油水,他自己最清楚。真要翻旧账,那不是开除那么简单。

他立刻爬着往前挪:“老夫人!老夫人求您,您替我说句话!我混蛋,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

话没说完,就被两个保镖直接按住。

林秀芝却没看他。

她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抬手指了指靠里的缝隙:“项链在那儿。”

众人全愣住了。

珠宝顾问连忙上前,伸手进去一摸,下一秒,那条“深海之泪”就被拽了出来。蓝宝石在灯下幽幽发亮,完好无损。

真相一下子明明白白。

根本没人偷。是苏曼自己摘项链时没放稳,滑进了沙发缝里。只要认真找,几分钟就能找到。可偏偏这几分钟里,高志刚和苏曼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狠,连查都没查,就把脏水直接泼到林秀芝头上,甚至逼她下跪受辱。

屋里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苏曼看着那条被找出来的项链,整个人都慌了。她嘴唇动了动,拼命挤出一点笑,想把事情往“误会”上拉:“顾董,这……这真是误会。我刚才太着急了,情绪有点失控,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顾承泽看向她,目光冷得像刀,“那杯咖啡也是失控?”

苏曼脸色一僵。

“让她舔地上的咖啡,也是失控?”

苏曼彻底接不上话。

她平时最会在镜头前做人设,装得温柔、体面、善解人意,可这一刻,什么都遮不住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林秀芝,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从今天起,”顾承泽淡声道,“顾氏集团旗下所有商场、酒店、会所、度假项目,永久拒绝苏曼进入。合作中的品牌,自己衡量。法务部准备材料,针对今天的侮辱、诽谤和恶意侵害人格尊严行为,起诉。”

苏曼一听,腿都软了:“顾董,别,您听我解释!我现在有很多品牌合作,不能被封……”

“那是你的事。”顾承泽眼里没有半点波澜,“既然你这么喜欢仗着热度踩人,那就试试没热度以后是什么滋味。”

这话比当场骂她还狠。

苏曼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她很清楚,一旦被顾氏体系全面拉黑,再加上法务起诉的消息放出去,别说现在的合作保不住,往后整个商业圈她都很难再进。

旁边的几个高层这时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谁都看得出来,顾承泽这次是真动了怒。平时集团里不是没有人犯错,可大多数时候,他都冷静、克制,按规章处理。今天不一样,今天踩到的是他的底线。

可谁也没想到,林秀芝在这时开了口。

“承泽。”

顾承泽转头:“妈。”

“先别急着往下定。”她声音还是平稳的,“高志刚这种人,该查就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没什么可说的。至于苏曼——”

她看了苏曼一眼,那目光不重,偏偏看得苏曼心里发紧。

“你刚才不是让我把地上的咖啡舔干净吗?”林秀芝缓缓道,“现在项链找到了,谁是谁非也清楚了。你至少该当着在场这些人的面,给我一句正儿八经的道歉。”

这话一出来,苏曼脸上火辣辣的。

她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资格谈面子了。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羞愤压下去,走上前两步,声音干得发涩。

“老夫人,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您了,也是我说话太过分。我……我向您道歉。”

林秀芝看着她,没接话。

苏曼只能继续说:“那杯咖啡……也是我不对。我情绪失控,做了不该做的事。请您原谅。”

她说这几句时,连头都不敢抬。

林秀芝静静看了她几秒,才淡淡道:“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从来没把不如你的人当人。今天是我,换成别人,大概就真的被你踩到底了。”

苏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有名气,不代表就有教养。你以后要是还想走这条路,最好先学学怎么说人话,怎么做人。”

这几句话,不高,却比任何羞辱都重。

苏曼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悔还是怕,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

很快,保安把高志刚拖了出去。

他一路上还在哭喊,声音都变了调,一会儿喊顾董,一会儿喊老夫人,一会儿说自己还有家里人,一会儿又说这些年为商场立过功。可拖他的人没有半点停顿,没多久,那声音就远了,只剩走廊里零零散散的回响。

休息室终于安静下来。

顾承泽脱下西装外套,轻轻披到林秀芝肩上,语气放低了很多:“妈,先去医院看看膝盖。”

“没那么娇气。”林秀芝拍了拍他的手,“就是跪了一下,缓缓就行。”

“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她看他一眼,倒是笑了笑,“倒是你,这么大阵仗,像来抄家一样。”

顾承泽闻言,眼底那点戾气终于松了松,随即又皱眉:“我要是来晚一点,他们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林秀芝没接这句,只是视线慢慢扫过休息室里那些低着头的人。

有人愧疚,有人害怕,有人后悔刚才没站出来。尤其那个年轻店员,脸都快白透了,既庆幸自己刚才偷瞥见了手机备注,又懊恼自己没敢开口提醒。

林秀芝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刚才是你看见我手机了?”

年轻店员吓了一跳,赶紧站直:“我……我不是故意看的,老夫人,对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

“在哪个部门?”

“女装区,导购。”

林秀芝点点头,没说别的。

后来这一个小细节,成了很多人反复提起的话头。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她其实记得每一个人的反应,记得谁在冷眼旁观,也记得谁心里还有点人味。

这事闹得太大,自然压不住。

当天中午,云顶商场内部系统先发了一轮通报,高志刚即刻停职接受调查。傍晚,顾氏集团又发了更正式的公告,措辞严厉,几乎没有留余地。与此同时,审计部直接进驻云顶,把运营部这些年乱七八糟的账全翻了出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供应商回扣、活动款虚报、私下吃拿卡要、借客户名义套资源,高志刚几乎样样沾。平时那些被他压着的人,这时见大势已去,也都不再替他遮掩,该交材料交材料,该作证作证。短短几天,他的问题就从“管理失职”变成了“涉嫌多项违法违规”。

至于苏曼,网上消息出得更快。

先是她和顾氏合作中止的风声传出来,紧接着好几个品牌都悄悄把她从宣传图里撤了。她原本最得意的那场直播也黄了,团队一边公关一边删评论,还是止不住舆论反噬。毕竟那天在场的人太多,不少细节私下都传开了。大家本来就对她脾气差颇有微词,这次真相一出,几乎没人站她。

有人说,她不是因为一杯咖啡栽的,是因为习惯了拿人不当人,终于踢到了不该踢的人。

这话不好听,却没说错。

不过,真正让顾承泽心里沉下去的,不是这些后续,而是那天下午他陪林秀芝回顶层办公室时,她说的一句话。

“承泽,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她坐在沙发上,慢慢揉着膝盖,“不是高志刚,也不是苏曼。是那屋里那么多人,明明都看见了不对,还是没人说话。”

顾承泽沉默了。

“高志刚这种人,哪天发起狠来都不奇怪。可一个地方要是坏到这种程度,不是因为一个坏人厉害,是因为太多人觉得‘别惹事’、‘不关我事’、‘忍忍就过去了’。”林秀芝抬头看着他,“这比一个高志刚可怕多了。”

顾承泽坐在她对面,许久没说话。

其实这几年顾氏做得太大了,制度是越来越全,架构也越来越复杂。可公司越大,离底层越远,有些问题就越容易被漂亮报表和层层汇报盖住。上面看数据,以为运转正常;下面有人仗着一点点权力作威作福,拿着公司的牌子欺人压人,却未必传得到最上面去。

这次如果不是林秀芝在,如果不是她亲自撞上,他可能还真不知道,一个云顶商场的运营部经理,能嚣张到拿顾氏总部面试威胁人、逼着老人下跪。

想到这儿,顾承泽的脸色更沉。

“是我疏忽了。”

“不是一句疏忽能带过去的。”林秀芝语气依旧平静,“你坐这个位置,手底下有多少人看着你吃饭,也就有多少人借着你的名头做事。你要是只盯着业绩、流量、报表,那底下人受的委屈,迟早会变成砸在你头上的东西。”

顾承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没用,要改。”林秀芝说,“商场不是只给有钱人开的,顾氏也不是只给高层一个人挣脸面的。谁在这里上班,谁来这里买东西,谁来这里打扫卫生,都是人。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早晚会出事。”

顾承泽把这话听进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顾氏内部连着开了好几轮整顿会。除了查高志刚那一条线,云顶商场几乎从上到下换了半层皮。投诉机制重做,匿名举报通道重新开放,基层员工申诉直接挂总部;所有管理岗重新培训,一线服务、安保、运营全部纳入抽查名单;甚至连保洁和外包员工的权益条款都被重新审核了一遍。

很多人一开始觉得太夸张,慢慢才明白,这次不是走形式,是真改。

云顶内部那股老油条作风,也确实被这一刀砍掉不少。

至于陈砚,就是那个偷看到手机备注的年轻店员,因为后续主动提供了现场经过,又平时口碑不错,后来被调去做楼层主管培养。有人私下说他运气好,撞上了。陈砚自己却很清楚,那天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害怕,而是明知道老人受了委屈,自己却没胆子站出来。

所以后来他做了主管,对新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觉得不出声最安全。有时候你今天不替别人说一句,明天被人踩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林小刚那边,也有了结果。

他压根不知道商场里发生过什么,只是照常参加顾氏总部终面。面试过程公平得不能再公平,几个面试官问的全是专业问题,没有一个人提别的。最后结果出来,他顺利通过。

拿到录用通知那天,他高兴坏了,第一时间就给林秀芝打电话,声音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姑妈,我进了!我真的进了!”

林秀芝在电话这头笑,眼角都弯了:“我就说你行。”

“姑妈,等我发了第一笔工资,先带您去吃顿好的。您这阵子不是老说商场食堂难吃吗,咱以后不吃那个了。”

她听着那头年轻人的笑声,心里那口气,直到这时才算慢慢顺下去。

很多事,她其实都没告诉林小刚。

不是不信任,只是没必要。孩子一路走到今天,凭的是他自己,不该被这些肮脏东西沾上。那天她跪的,也不是为了让谁记一份情,而是为了守住这个孩子该走的路。

傍晚,云顶商场顶层露台。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柔软的金色。楼下车流不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热闹,也看着远。

林秀芝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颜色素净的旗袍,外面搭了件薄披肩,头发依旧梳得规整,坐在那里喝茶。顾承泽坐她对面,手里拿着药膏,非要给她膝盖揉一揉。

林秀芝哭笑不得:“都多少天了,还惦记这点红印子。”

“您别动。”顾承泽低着头,动作放得很轻,“医生说年纪大了,磕碰都得仔细些。您平时一点不拿自己当回事。”

“我这是活得皮实。”

“皮实也不是这么皮实的。”

他说着,抬头看她一眼,那神情里还有点没退干净的后怕。

林秀芝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承泽,我这趟下去,本来也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

“我知道。”顾承泽把药膏盖好,放到一边,“您是想替我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样。”

“嗯。”她点头,“我以前总觉得,制度定好了,人选对了,下面自然会照规矩走。后来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嘴上满口制度,转头就能拿制度去欺负更弱的人。你不走下来看看,很容易被蒙住眼。”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

“云顶这种地方,最容易把人心养偏。灯太亮,钱太多,脸色太会变。有人见了有钱人就把腰弯断了,见了普通人就把鼻孔抬到天上。这不是服务,这是狗仗人势。长久下去,商场再漂亮,也只是个空壳子。”

顾承泽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这次,是我该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要不是您亲自碰上,我可能还会被底下那些好看的汇报糊弄很久。”

林秀芝笑了一下:“所以我常说,做事别只听汇报,得听人话。一个人夸公司好,不算什么;要是连最底下干活的人都觉得这里有点温度,那才叫真的好。”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乱了些。

顾承泽伸手替她拢了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秀芝忽然问:“苏曼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起诉材料已经递了,不过她那边想和解。”顾承泽说,“她团队联系了很多次,想公开道歉,顺便把事压下去。”

“压不下去的。”林秀芝淡淡道,“有些错,道个歉是应该的,但不是说了对不起,就能当没发生过。”

“那您怎么想?”

林秀芝看着远处楼群,语气很淡:“按规矩来。她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让她明白,羞辱人是要付代价的。”

顾承泽点头:“好。”

“还有,别把所有账都算到她一个人头上。”林秀芝又说,“像高志刚这种人,不是今天才学会欺负人的。他能在云顶待这么久,说明平时就有人纵着、默许着,甚至有人从他那套作风里得利。要治就得连根挖,不然少一个高志刚,还会有下一个李志刚、王志刚。”

“已经在查了。”

“那就好。”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露台上的光也跟着柔下来。

楼下大堂里,正逢换班,几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正站在岗前培训。新的商场经理是总部空降的,四十岁出头,说话不急不慢,却很有分量。他带着人从一楼巡到顶层,最后站在中庭,特意强调了一句:“云顶先是顾氏的商场,才是你们挣钱的地方。谁敢再借岗位去压人,不管压的是顾客还是员工,结果都只有一个,滚。”

这话后来传了很久。

也有人说,云顶那次大清洗之后,气氛确实不一样了。最起码,再没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飘飘就把一个保洁阿姨拎出来顶罪。以前那种“客户说什么都对”“上面一句话下面全得跪”的歪风,也收了很多。

当然,人性这东西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变好。可至少,从那天起,很多人都记住了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保洁服、满身咖啡渍的老太太,在所有人轻视和羞辱里,坐得稳稳当当,打了个电话,然后整个顾氏的天,真的变了。

后来这事在云顶传来传去,细节版本不少,有人添油加醋,说得比戏还离谱。有人说林秀芝本来就是下来“微服私访”的;也有人说她早就察觉商场风气不对,故意不亮身份;还有人说那天顾承泽进门时,整个商场都差点停摆。

可不管怎么传,有一点始终没变。

所有见过那天场面的人,到最后都会承认一件事——

林秀芝最让人服的,不是她的身份。

如果她一开始就摆出顾家老夫人的架子,谁也不敢碰她,那这事顶多是个“惹错了人”的故事。偏偏她是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身份站在那儿,真真切切受了那份轻视、那份侮辱,所以后来这一切才格外扎心。

因为那不只是苏曼和高志刚倒霉。

那是很多人第一次被逼着承认,他们平时嘴上说众生平等,心里其实早把人分好了层次。穿名牌的就是贵客,穿制服的就是下人;站柜台的是服务者,拿拖把的是最底层;有流量的说句话都有人捧,没背景的解释一百遍也没人听。

而林秀芝偏偏让所有人看见——

保洁服下面也可能站着一个你惹不起的人,但更重要的是,就算她不是顾承泽的母亲,她也不该被那样对待。

这才是整件事最让人脸上发烫的地方。

夜色彻底落下来时,露台上的灯亮了。

顾承泽起身,替林秀芝把披肩往上拉了拉:“风大了,回去吧。”

“嗯。”林秀芝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母子俩并肩往里走。

经过玻璃门时,里面正好能看见一楼大堂。新任经理带着人站成两列,见他们下来,齐齐鞠了一躬。动作很整齐,也很郑重。

可林秀芝只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面,尤其不喜欢别人因为身份对她格外恭敬。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一鞠躬。

走进电梯前,她忽然侧头对顾承泽说:“以后我还是会下去走走。”

顾承泽一听就头疼:“妈——”

“你别拦我。”林秀芝瞥他一眼,语气里有点难得的倔,“我又不是瓷做的。再说了,这回摔的是高志刚,不是我。”

顾承泽被她堵得没话,只能无奈笑了笑:“那您至少带两个人。”

“带人还有什么意思,一带人,谁还敢说真话。”

“那您最起码告诉我去哪儿。”

“看我心情。”

顾承泽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按开电梯门:“行,您赢了。”

林秀芝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点笑意不大,却很温和,把她这些年沉下来的锋利和威严都冲淡了几分。

电梯门缓缓合上。

外头的商场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只有真正经历过那天的人知道,这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有些事,一旦被撕开口子,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而那天,林秀芝在云顶商场跪下去的那一瞬,跪碎的不是她的尊严。

是某些人仗着位置、仗着钱、仗着热度,以为自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那点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