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间,在江南道与湖广道交界的地方,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名叫鹤鸣坳。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依着一条浅浅的溪谷散落着,像是被风吹散的一把豆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据说长了有两百多年了,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浓荫能盖住半亩地。树底下横着几块青石板,被过往行人的屁股磨得油光水滑。
鹤鸣坳这地方偏僻,从村子往东走二十里才能到最近的集镇,往西走三十里才通官道。村里人种的是山地薄田,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也能糊口。
村东头住着一个阿婆,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婆婆。周婆婆那年已经六十七岁了,在那个年代算是高寿了。她男人姓陈,早年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有一回过山路遇上了暴雨,连人带担子摔下了山崖,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那一年周婆婆才四十出头,膝下有一个儿子,叫陈大柱,那年刚满十五。
周婆婆没有再嫁,一个人拉扯着儿子过日子。她给人浆洗衣裳,上山采药,下地帮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又东拼西凑地借了银子给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姓刘,是邻村刘家洼的姑娘,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刚过门的时候对周婆婆还算恭敬。
头几年日子还过得去。陈大柱跟着村里的石匠学了门手艺,在附近几个村子给人修磨盘、垒灶台,挣几个辛苦钱。刘氏在家料理家务,养鸡喂猪,小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后来刘氏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家里添了人口,开销就大了起来。偏偏那几年年景不好,连着两年旱灾,地里的庄稼收成减了大半,陈大柱在外头的活计也少了,一家人的日子就紧巴了起来。
日子一紧,家里就有了闲气。刘氏开始嫌周婆婆能吃不能干,话里话外带着刺。今天说“家里米缸快见底了,多了张嘴就是不一样”,明天说“人家的婆婆还能帮衬着带带孩子,咱家的倒好,还得人伺候”。周婆婆听了,心里像针扎一样,但也不吭声,只是把自己的饭省下来给孙子吃,饿得狠了就灌一肚子凉水。
陈大柱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是窝囊。他明知道自己媳妇对娘不好,却不敢吭声,最多在媳妇唠叨的时候闷声说一句“少说两句”。刘氏一瞪眼,他连这句也不敢说了。
周婆婆心疼儿子,也不想让儿子为难,就自己搬到了柴房里住。柴房窄小,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刘氏倒也乐得清净,从此更不管周婆婆的死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周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年轻时干活落下的毛病全找上来了,腰疼得直不起来,腿也肿得走不了路。她不能再帮人洗衣裳了,也不能上山采药了,就靠着村里人偶尔接济的一点粮食过活。村里有几个心善的媳妇,看不过眼,偷偷给周婆婆送碗饭、塞两个馍,但也不敢让刘氏看见,怕惹是非。
这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就刮了两场大风,霜降一过,早上起来地上就白花花一层霜。周婆婆的柴房四面透风,夜里冷得像冰窖,她把自己的破棉袄裹得紧紧的,还是冻得直哆嗦。她去找刘氏想多要一床被子,刘氏把脸一板:“哪有多余的被子?你儿子晚上盖的都是一条薄被,两个小的还挤一个被窝呢。你要是冷,多烧点柴火。”可柴房里连个火盆都没有。
周婆婆从儿子家出来,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回头看了看那间她住了几十年的堂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刘氏在骂孩子的声音,还有陈大柱闷声闷气的咳嗽。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地走出了院门。
那天晚上,周婆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她靠着树干,听着风声从树梢上呼啸而过,心里头空荡荡的。她想起自己十六岁嫁到这个村子时的光景,那时老槐树也是这么大,她坐着花轿从树下经过,掀开轿帘偷偷往外看,看见一个憨厚的年轻后生站在树下冲她笑,那就是陈大柱的爹。她又想起男人出事那年,她在这棵树下等了一天一夜,等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想起自己背着儿子去地里干活,儿子在背上饿得直哭,她也哭,哭着哭着又笑了,想着等儿子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可她呢?她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李婶出门倒泔水,看见周婆婆还坐在树下,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李婶赶紧回家端了一碗热粥来,周婆婆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李婶看着心疼,忍不住骂了几句陈大柱和刘氏没良心,又说要去找村长评理。周婆婆拉着她的手,摇摇头说:“算了,别去了。他是我儿子,闹出去他脸上无光,往后在村里怎么做人?我这把老骨头了,不给他们添麻烦了。”
李婶叹了口气,回去找了条旧棉袄给周婆婆披上,又从家里拿了几块红薯。周婆婆千恩万谢,李婶摆摆手,红着眼圈走了。
从那天起,周婆婆就住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白天她坐在石板上,有路过的人给口吃的,她就吃一口,没有就饿着。晚上她靠着树干,把那件旧棉袄裹紧,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夜。村里人看在眼里,有的叹气,有的摇头,也有人偷偷给周婆婆送点吃的用的,但谁也不敢把她领回家——多一张嘴,谁家也养不起,更何况谁也不想得罪刘氏那个泼辣货。
刘氏呢,逢人就说:“她自己要搬出去的,我又没赶她。她嫌我们家穷,嫌我亏待她,她要住在外面享清福,我有什么办法?”这话说得没脸没皮,村里人听了都在背后啐口水,但当面也没人跟她理论。
陈大柱倒是来过一回。那天傍晚,他扛着一床旧被子走到树下,吭哧了半天,说:“娘,回去吧,天冷了。”周婆婆看着他,这个儿子已经四十出头了,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站在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大柱啊,娘在这儿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陈大柱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放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婆婆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眼泪才流下来。她知道,儿子是孝顺的,只是孝顺得太懦弱了。在这世上,懦弱就是另一种残忍。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更冷了。周婆婆的腿肿得越来越厉害,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她知道自己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死了以后没人知道,被野狗拖了去。她想着,等哪天实在不行了,就自己爬到山上去,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走,不给人添麻烦。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雪了。周婆婆坐在树下,身上裹着那件破棉袄和儿子送来的旧被子,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她已经有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得发慌,嘴里干得冒烟。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去溪边捧口水喝,腿一软,又跌坐回石板上。
就在这时,村口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
那是个和尚,年纪约莫五六十岁,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色的僧袍,洗得都发白了,脚上踏着草鞋,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本经书和一只旧木鱼,腰间挂着一只紫黑色的钵,是那种出家人化缘用的钵盂。和尚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却很稳,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人。
和尚走到老槐树下,看见周婆婆蜷缩在石板上,便停下了脚步。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施主,贫僧有礼了。”
周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和尚。她这辈子没怎么见过出家人,只觉得这和尚慈眉善目的,说话声音也好听,像是山间的泉水声。
“大师傅,”周婆婆哑着嗓子说,“老婆子这儿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往前走,村子里有施主家,兴许能讨口吃的。”
和尚摇摇头,在周婆婆旁边坐了下来。他也不嫌石板凉,就那么盘腿坐着,把竹篓放在一边。
“贫僧不是来化缘的,”和尚说,“贫僧是走路走累了,歇歇脚。老施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风口里?天就要下雪了。”
周婆婆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想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的那些糟心事,丢人。
和尚也不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周婆婆忽然觉得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树下格外响亮。她有些窘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和尚听见了,什么也没说,默默解下腰间的钵盂,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然后他站起身,朝村子里走去。
周婆婆以为和尚是去村里化缘了,也没在意。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和尚回来了,钵盂里装着大半碗稀粥,上面还搁着半块红薯。
“老施主,”和尚把钵盂递到周婆婆面前,“吃了吧。天冷,一会儿就凉了。”
周婆婆愣住了。她看着那碗稀粥,米粒不多,稀稀的,但冒着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那半块红薯还带着皮,看得出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边上烤得焦黄。
“大师傅,这......这怎么使得?”周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出家人,化来的东西自己不吃,给我这个老婆子......”
“贫僧不饿,”和尚说,“老施主比我更需要这碗粥。”
周婆婆犹豫了一下,实在是饿得狠了,便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钵盂。钵盂是紫黑色的,沉甸甸的,还带着和尚身上的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她又咬了一口红薯,甜甜的,软软的,是她这些日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钵盂里。
和尚也不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像是被剃了头的和尚。
周婆婆把粥和红薯吃得干干净净,连钵盂壁上粘的一点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抿进嘴里。吃完之后,她捧着空钵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师傅,我把你的钵盂弄脏了,我去给你洗洗。”
和尚摆摆手,接过钵盂,用袖子随便擦了擦,重新挂回腰间。
“老施主,”和尚忽然开口,“你心里有事。”
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忍不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了,也许是因为那碗粥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温暖的事情。
她开始说,从自己十六岁嫁到鹤鸣坳说起,说她男人,说她儿子,说她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下来发呆,好像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然后又接着往下说。和尚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插嘴,不追问,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念一声佛号。
周婆婆说完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师傅,你说我这辈子,图个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图男人好,男人没了图儿子长大,儿子长大了图他娶媳妇,媳妇娶了图抱孙子。现在孙子也有了,我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给别人活,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和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婆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和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施主,你听说过‘应供’吗?”
周婆婆摇摇头。
和尚说:“佛家说,施主给僧人布施饭食,叫做供养。僧人接受了供养,就要为施主祈福消灾。这就是‘应供’的意思——接受了,就要回报。”
周婆婆不太明白,茫然地看着和尚。
和尚笑了笑:“老施主刚才吃了贫僧钵里的粥,也算受了贫僧的供养。那么现在,贫僧要老施主做一件事,算是回报。”
周婆婆更糊涂了:“大师傅,你要我做什么?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呢?”
和尚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伸手朝前方一指。他指的是村口那条往西去的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山谷,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
“往前走,”和尚说,“莫回头。”
周婆婆愣住了:“往前走?去哪儿?”
“往哪儿走都行,”和尚说,“就是别停在这儿。你坐在这棵树下,风吹着,雨淋着,等来的只有冷和饿。往前走,说不定能走到一个暖和的地方,遇到一个愿意给你一碗热饭的人。”
“可是......”周婆婆犹豫了,“我能往哪儿走呢?我这腿,走不了几步路就疼。再说了,我一个老婆子,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走再远又能怎样?”
和尚说:“当年释迦牟尼佛舍弃了王位,身上也是什么都没有,他走的路比谁都远。腿疼,就走慢点;饿了,就讨口吃的。这世上的路,不是你准备好了才能走的,是走了才知道能不能走。”
周婆婆还是犹豫。她在这棵树下坐了一个多月了,虽然冷,虽然饿,但好歹知道这是哪儿,知道旁边有条溪能喝水,知道村子里有户人家心善,隔三差五会给口吃的。要是走了,外面是什么样,她完全不知道。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二十里外的集镇,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和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老施主,你怕什么?”
周婆婆想了想,说:“我怕走不出去,死在外面,没人收尸。”
和尚笑了:“你坐在这儿,就不死了?死在这儿,和死在外面,有什么分别?”
周婆婆说不出话了。
和尚又说:“老施主,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和尚说,他在云游的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坐在路边哭,哭得很伤心。和尚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做生意赔光了本钱,老婆跟他离了婚,房子也被债主收了去,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想活了。
和尚问他:“你要去哪儿?”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
和尚说:“那你从哪儿来?”
年轻人说:“我从家里来。”
和尚说:“家都没了,还回去干什么?往前走呗。”
年轻人说:“前面有什么?”
和尚说:“你不往前走,怎么知道前面有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前走了。和尚说,后来他在另一个地方又遇到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开了一间小茶馆,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脸上有笑了。
周婆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傅,你说的这个故事,是编的吧?”
和尚哈哈大笑:“老施主好眼力。确实是编的。不过故事虽然是编的,道理是真的。你不往前走,怎么知道前面有什么呢?”
周婆婆被和尚的笑声感染了,嘴角也弯了弯。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大师傅,”周婆婆说,“你让我往前走,那你呢?你往哪儿走?”
和尚说:“贫僧也是往前走的。往哪儿走都是往前走,只要不回头。”
周婆婆看着和尚,忽然觉得这个和尚有些奇怪。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他不像别的出家人那样一本正经的,说话也不像念经那样绕来绕去的,倒像个邻家老汉,有啥说啥。
“大师傅,”周婆婆问,“你是哪个寺里的?”
和尚摇摇头:“贫僧没有寺庙,是个行脚僧,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你不冷吗?不饿吗?”
“冷,也饿。”和尚说,“但走起来就不冷了,饿了就化缘,化不到就饿着,饿着饿着也就习惯了。”
周婆婆看着和尚脚上的草鞋,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想,这和尚连双鞋都没有,还在路上走着,她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一件破棉袄、一条旧被子,比这和尚还强些呢。
“大师傅,”周婆婆说,“我听你的,往前走。”
和尚点点头,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灰色的僧袍融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周婆婆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还是疼,腰还是酸,但她扶着树干站住了。她把那件破棉袄裹紧,把旧被子叠了叠,用一根草绳捆上,搭在肩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她住了五十年的村子,她嫁过来那天坐着花轿从老槐树下经过的村子,她在这里生了儿子、死了丈夫、熬白了头发的村子。
她想回头再多看几眼,但想起和尚说的话——“莫回头”,便把头转了过去,迈开了步子。
第一步很疼,第二步也疼,第三步还是疼。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村子,是看那棵老槐树。老槐树远远地立在村口,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她想起和尚说的话,自嘲地笑了笑:“说好了不回头,还是回头了。”然后又转身继续走。
周婆婆沿着山路往西走,走得极慢。她的腿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走一程歇一程,渴了就找路边的溪水喝,饿了就找人家讨口吃的。
起初她不敢开口,站在人家门口张了半天嘴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来饿得实在不行了,才硬着头皮敲了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进屋端了碗剩饭出来。周婆婆接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想说句感谢的话,嘴却哆嗦着说不出来。
妇人摆摆手说:“别哭了,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呢。”
就这样,周婆婆一路走一路讨,走得虽然慢,但毕竟在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朝着西边走,因为和尚是往西走的,她想,说不定哪天还能碰上那个和尚,再跟他说说话。
走了大约五六天,山势渐渐平缓了,路也宽了些,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周婆婆问了一个赶驴车的老汉,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湖广道的地界,到了四川道的边上。
老汉看她可怜,让她搭了段顺风车。驴车晃晃悠悠的,周婆婆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山慢慢往后退,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第一次真正在看这个世界。以前在村子里,她每天看到的就是那几间房子、几块田地、几棵树,从春看到冬,从冬看到春,看得眼睛都麻木了。现在不一样了,山是新的,树是新的,连天上的云都是新的。
老汉问她要去哪儿,她说不知道。老汉看了她一眼,说:“前面有个镇子叫白溪镇,不算大,但还算热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在那儿落脚。镇东头有座观音堂,虽然破旧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周婆婆谢过老汉,在白溪镇下了车。
白溪镇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二里长,两边开些杂货铺、饭馆子、茶馆什么的。街上人来人往,虽然比不上大集镇繁华,但也算有人气。周婆婆找到了镇东头的观音堂,那是一座很小的庙,只有一个殿,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也不旺,殿前的香炉里冷冷清清的。殿旁边有间耳房,是以前看庙人住的,现在空着,门窗都破了,但屋顶还在,好歹能挡挡风。
周婆婆在耳房里住下了。她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扫,铺上一层稻草,再把那床旧被子摊开,就算是个窝了。她每天早上去街上讨点吃的,下午就在观音堂里坐着,有时候也学着和尚的样子,对着观音像合十拜拜。她不懂什么佛法,也不会念经,但她觉得,在这小小的庙堂里坐着,心里头格外安静,像是在老槐树下从来没有过的安静。
白溪镇上的人心善,知道观音堂里住了个讨饭的阿婆,时常有人送些吃的用的来。街口卖豆腐的王婶隔三差五给她端碗豆腐脑,茶馆的老板老赵有时候把客人喝剩的茶叶渣子晒干了给她,让她泡水喝,说是能去寒。有个叫小福子的孩子,才七八岁,每天放学都跑到观音堂来,给周婆婆带半个馒头或者一块红薯。周婆婆看着这孩子,就想起了自己的孙子,心里头又暖又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周婆婆的身体还是不好,腿还是肿,腰还是疼,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头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以前在鹤鸣坳,她坐在老槐树下,觉得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太阳照在身上都是灰的。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她还是吃不饱穿不暖,但她觉得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连观音堂里那尊蒙了灰的观音像,在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都显得慈眉善目的。
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和尚,想起他说的“往前走,莫回头”。她不知道那个和尚现在走到哪儿了,也许已经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总觉得,那个和尚说的话,像是种在她心里的一粒种子,慢慢地发了芽,长出了枝叶。
转眼到了腊月。白溪镇下了一场大雪,漫山遍野白茫茫的。周婆婆躲在观音堂的耳房里,把所有的稻草都堆在身上,还是冷得直哆嗦。她想,也许这个冬天真的熬不过去了。
但她不怕了。她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到了这把年纪,反倒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她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没能再见那个和尚一面,跟他说声谢谢。
腊月初八那天,镇上的人都在煮腊八粥。这是当地的习俗,每到腊八,家家户户都要熬一锅腊八粥,里面放上红枣、莲子、花生、桂圆、红豆、糯米什么的,熬得稠稠的,香喷喷的。小福子一大早就跑来,说:“周婆婆,今天我娘煮了腊八粥,让我给你送一碗来!”
他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上面还洒了几粒红彤彤的枸杞子。周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一直暖到心里头。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小福子:“镇上有没有来过个和尚?五六十岁,瘦瘦的,穿灰僧袍的。”
小福子摇摇头:“没见过。”
周婆婆“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喝着喝着,她忽然笑了。她想,那个和尚也许根本就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也许是菩萨派来点化她的。但不管他是谁,她都要谢谢他。谢谢他那碗粥,谢谢他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周婆婆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鹤鸣坳,又坐在了那棵老槐树下。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金灿灿的,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看见远处有个人走过来,灰僧袍,草鞋,腰里挂着个紫黑色的钵盂,是那个和尚。
和尚走到她面前,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老施主,你往前走得好啊。”
周婆婆也笑了:“大师傅,我走不动了,就走到这儿了。”
和尚说:“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走。”
周婆婆说:“还走?往哪儿走?”
和尚往天上一指:“往上走。”
周婆婆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白云像棉花一样软。她低下头,想跟和尚再说句话,却发现和尚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只剩她一个人,但她的心里却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冬天的阳光。
第二天早上,小福子像往常一样给周婆婆送早饭。他推开耳房的门,看见周婆婆安安静静地躺在稻草铺上,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有小半碗腊八粥,已经凉了。
小福子叫了几声,周婆婆没有答应。他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答应。他跑回家告诉了他娘,他娘又告诉了邻居。镇上的人纷纷赶来,看见周婆婆的样子,都红了眼圈。
王婶说:“这阿婆走得好,走得安详,脸上还带着笑呢。”
老赵说:“她这辈子不容易,临了倒是享了福了——心里头享了福。”
镇上的人凑了点钱,给周婆婆买了一口薄棺,葬在了观音堂后面的山坡上。下葬那天,小福子哭得最伤心,他把自己攒了很久的几个铜板放在坟前,说是给周婆婆在路上买吃的。
说来也怪,自从周婆婆葬在观音堂后面之后,那座原本香火冷清的小庙,香火渐渐旺了起来。附近村子的人听说了周婆婆的故事,都来观音堂上香,说这里的菩萨灵验。也有人说是周婆婆保佑的,说她在世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成了菩萨身边的侍者,专门保佑那些苦命人。
观音堂后来翻修了好几次,越修越大,成了方圆几十里香火最旺的寺庙。庙里供的是观音,但偏殿里多了一尊像——一个老婆婆,裹着棉袄,拄着棍子,笑眯眯地看着前方。有人说是周婆婆,也有人说不清楚。但每个来上香的人,都会在这尊像前拜一拜,求个平安。
庙里的和尚给这尊像取了个名字,叫“莫回头婆婆”。来上香的人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和尚就说:
“这世上的人啊,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呢?难的时候,别坐在原地等,往前走,莫回头。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个灰袍和尚说的,但传着传着,就传开了。
后来有个读书人路过白溪镇,听说了这个故事,在观音堂的墙上题了一首诗。诗写得不怎么样,但有一句倒是实在:
“一碗热粥暖彻骨,半句佛语渡平生。”
这句话被人刻在了木板上,挂在观音堂的门口,风吹日晒了很多年,字迹都模糊了,但来往的人还是能看得见。
至于那个灰袍和尚,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是云游四方的得道高僧,有人说他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也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行脚僧,给了个讨饭的阿婆一碗粥,说了一句宽心的话。
但不管他是谁,那句话留了下来,像一粒种子,在很多人心里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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