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根云:“读史使人明智。”然而古今悬隔,沧海尚且成了桑田,人事变化之巨可想而知,更何况现代化彻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面貌,又有多少史家真心相信,千年前的史事能给今人带来应对现实挑战的生活智慧?曾有出版社编辑告诉我,人文社科书籍中,不论学术专著还是通俗读物,历史类卖得最好。我想,读者恐怕不是为了追求智慧,而是被迷人的故事吸引吧?

孰知,培根诚不我欺!近日笔者翻检明末大儒王夫之(号船山)《宋论》,重读宋金采石之战一篇,不禁愕然——这不正是美以伊战争的写照吗?是耶非耶,容我细细道来,诸君自可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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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

公元1161年,宋绍兴三十一年,金正隆六年,金朝君主完颜亮率军南下,倾举国之力,欲一战灭宋,统一天下。金军主力势如破竹,很快占领了和州(安徽和县),兵临长江,对岸就是著名的长江三矶之采石矶。与此同时,另一支挺进至扬州的金军取得了瓜洲大捷,彻底扫清了长江下游北岸的宋军,并让南宋赖以立国的主力——镇江屯驻大军遭受重创,宋军一时人心涣散。若非金人考虑到“瓜州(洲)江阔难渡”(周必大《亲征录》),且完颜亮本人在和州军中,当时没有从瓜洲渡江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遥想当年,隋朝韩擒虎平陈,宋初曹彬取南唐,都在采石矶渡江,完颜亮之心潮澎湃,读者自能体会。阴历十一月八日,金兵开始渡江。不料此时奉命前往芜湖督师的中书舍人(主要职责是在皇帝的政令颁布前进行审核,如果觉得不妥,可以“封驳”,即将诏书“打回去”)虞允文恰至采石犒军,他虽是一介书生,有胆有识,果断指挥一路败退至此的宋军,坚决抵抗,焚毁大部分金军船只,挫败了其渡江企图。完颜亮不得已,率军东趋扬州,转而寻求在瓜洲渡江。

完颜亮是金朝开国君主完颜阿骨打的孙子。皇统九年(1149),他发动政变,杀害了金朝第三任君主、堂兄金熙宗完颜亶,取而代之。在位期间,完颜亮是个极其强势,也极其残暴的皇帝,靠铁腕压制不同声音,一意孤行。此番南侵,他留在身后的,是一个从宗室到百姓,怨气已经积聚到临界点的国家。大军出发不久,其堂弟完颜褎即在辽阳自立为帝(金世宗),并“下诏暴扬海陵(完颜亮)罪恶数十事”(《金史·世宗纪上》)。不过,采石之战前,消息可能尚未传至军中。除了战船损失惨重,金军在采石之战中的伤亡或许并不大,但这对开战以来金人的嚣张气焰,是一个沉重打击。就在大军转移至瓜洲时,国内“变天”的噩耗到达了前线,更在心理上给金军上下带来了剧烈震荡。

此时完颜亮进退维谷,刚愎自用的他孤注一掷,下了一道死命令:“三日渡江不得,将大臣尽行处斩。”(《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结果激起兵变,死在了自己人箭下(死后降封“海陵郡王”,并得到了恶谥“炀”)。宋朝不仅得以解除危险,甚至一度收复了南宋初年丢失的淮河以北的部分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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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亮

虞允文由此名扬天下,昭垂青史。他出身名门,是唐初“十八学士”之一、大书法家虞世南的后人。采石之战前一年,虞允文奉命出使金国。金人炫耀武力,历来会安排宋使与其比赛射箭,而虞氏“一发破的,(金)君臣惊异”(杨万里《虞公神道碑》)。采石之战后,他声誉日隆,出将入相,允为一代名臣。不过,在其一生事业中,最为后人津津乐道、最富传奇色彩的,还是采石一战。

此战具体经过,已有史家做过细致考证(陶晋生《金海陵帝的伐宋与采石战役的考实》、顾宏义《宋金采石之战考》)。就史实而言,王夫之的认识固然远不及现代学者精细,但他凭借宏大的视野与深邃的洞察力,纵横今古,“识其大者”,也有实证史学难以企及的发现。

一开篇,船山就说了一番振聋发聩的话:“以势震人者,其倾必速;震之而不震者,其守必坚。其间必有非望之祸,与之相乘;非望之福,与之相就。非一幸而一不幸也,理之所必有,势之所必致也。”

无论金国发生内乱、采石以少胜多,还是金主遇弑,均事出意外。读史者恐怕大多会认为,面对倾全力南下的金朝大军,南宋逃过一劫,不无侥幸。王夫之承认,事情的进展非时人意料所及(“非望之祸”“非望之福”),但他同时强调,结局并非偶然,而是“理之所必有”“势之所必致”。哪怕拥有巨大优势,一方欲发起雷霆之击(“史诗怒火”“雄狮怒吼”),意图一招致命,这其实潜藏着极大风险,一旦弱小的另一方挺过了最初排山倒海般的攻击,局势可能会以惊人的速度逆转。从船山的视角来看,自诩无敌天下的“极限施压”,是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王夫之列举了四个犯下相似错误的君主:除了完颜亮,还有春秋时期的楚灵王和吴王夫差,以及淝水之战时的前秦君主苻坚。以好细腰著称于世的楚灵王,也靠政变上台,谋杀侄子郏敖而后篡位。楚灵王三年(前538),他召集宋、蔡、陈、郑等诸侯,在楚国的申(河南南阳)举行盟会,压倒晋平公,成了霸主。其后七年灭陈,十年灭蔡,次年又亲统大军包围徐国。此时灵王志得意满,忘乎所以,问大臣子革:“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子革见风使舵,回答道:“今周与四国(齐、晋、鲁、卫)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不想灵王多年暴政,各种不满力量乘其在外,联合发难,顺利进据楚都,立灵王的弟弟公子比为王,并派人通报前线楚军:“先归复所,后者劓。”于是灵王帐下一时星散,他感叹“众怒不可犯也”(《左传》),最终自杀。

吴王夫差是吴王阖闾之子。公元前496年,吴国和越国爆发檇李(浙江嘉兴)之战,阖闾受伤而死。夫差立志复仇,“使人立于庭,苟出入,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两年后,吴军大胜越军,夫差不听伍子胥劝阻,接受了勾践投降。此后十余年,日益骄纵的夫差忽视南边正在卧薪尝胆的劲敌,一意北上,争霸中原。公元前483年,吴国势力达至顶峰,夫差耀武扬威,率军远赴黄池(河南封丘),与晋定公、鲁哀公及周王室卿士单平公会盟。而勾践利用吴国空虚,起兵攻入吴都,俘虏了留守的吴太子。当千里来使不辞辛劳,向夫差飞报战败的噩耗时,夫差却担心消息泄露,一连将七位信使亲手刺死在自己的营帐中。随后吴王盛陈兵马,以开战相威胁,与晋定公争夺盟主之位,晋国最终退让。如愿当上了霸主,夫差沉醉其中,不以吴国危亡为意,颐指气使,指责鲁国对盟主不恭,一度囚禁了鲁大臣子服景伯,且在回师途中欲荡平宋国,“杀其丈夫而囚其妇人”(《左传》),经太宰伯嚭劝谏方作罢。由于此时勾践尚无力一举灭吴,夫差回国后,达成了停战协议。不过,经此一役,顶着霸主光环的吴国,实力遭到根本性的削弱,吴越关系发生了逆转。勾践没有再给夫差机会,不急不躁,谨慎行事。九年后,吴国灭亡,夫差自刭。

苻坚是氐人,也靠政变、杀害堂兄上台。公元316年,西晋灭亡,晋室南渡,偏安一隅,中原陷入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混乱,史称“五胡乱华”,即所谓十六国时代。在北魏结束分裂(439)之前,十六国中的前秦一度曾统一北方,其完成标志恰恰是北魏前身代国的覆灭(376)。创造这一洪业的,正是苻坚。不幸的是,就在统一中原的事业完成前夕,前秦政权的灵魂人物王猛去世了(375)。王猛死前,苦口婆心劝告苻坚:“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晋书·王猛传》)前秦治下,包含了诸多军事征服的族群,至少就人口而言,氐人并不占据明显优势。军事上一往无前的辉煌表象下,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政治难题:如何将“五胡”熔铸为一个有凝聚力的国家?王猛最担心的,是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被征服前是前秦最强劲的对手)不甘心接受氐人的统治。

王猛死后,前秦依旧高歌猛进,不仅结束了北方六七十年的分裂,还将西域纳入版图,可谓盛极一时。没有了王猛,随着事业蒸蒸日上,苻坚的心态逐渐膨胀,不顾群臣劝阻,执意讨伐东晋。公元383年,前秦征召百万大军,倾国出动,上演了青史留名的淝水之战。苻坚败后,鲜卑慕容氏(后燕、西燕)、拓跋氏(代,随即改称“魏”)纷纷复国,羌人姚苌(后秦)、氐人吕光(后凉)等则脱离前秦,割据一方。一时间,如日中天的前秦土崩瓦解,苻坚本人也为姚苌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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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

完颜亮也是从春风得意的事业最高峰,陡然跌落的。金初虽然控制了秦岭、淮河以北的庞大区域,但首都在上京会宁府(黑龙江哈尔滨),这一地理格局给金朝的统治制造了难题,非迁都不足以满足日常行政的理性需求。但迁都谈何容易!这一政权的核心决策圈由女真贵族构成,这些人习惯了上京的生活,坚决反对南迁。完颜亮以强悍的手腕,力排众议,将首都迁到了燕京(改称“中都”)。他还以同样的方式,改革官制,极大加强了君主权力。凡此种种,都显示,南侵前夕,完颜亮正以前所未见的强势统治着这个国家(参拙作《再说金朝覆亡》,《文史知识》2025年第12期)。而他的结局,同样呈现为令人惊心动魄的反转。

接着,船山又举了四个相反的例子:西晋名臣羊祜、隋初宰相高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与后周世宗柴荣。公元280年,西晋灭吴,汉末分崩离析的天下终于重归一统。而平吴方略的总设计师羊祜,已在两年前去世了。羊祜生前长期镇守襄阳,认为灭吴不宜操之过急,积极在人才、练兵、物资、民心等方面做准备。各方面条件成熟了,自然水到渠成。遗憾的是,羊祜辞世前,条件已经成熟,却因为众多朝臣的反对,晋武帝司马炎没能下定决心。羊祜担心,一旦错过时机,局势可能发生变化。所幸司马炎不久即悔悟,遵照羊祜留下的蓝图,兴师灭吴。功成之日,“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晋书·羊祜传》)

公元581年,杨坚(隋文帝)建立隋朝,改元开皇。杨坚志在灭陈,一统宇内,这年阴历九月就令宰相高颎节度诸军南征。“时突厥屡为寇患”,不久高颎“奏请班师”,并献上了逐渐消耗陈朝实力的长远策略。开皇九年(589),晋王杨广(后日的隋炀帝)“大举伐陈,以颎为元帅长史,三军咨禀,皆取断于颎”(《隋书·高颎传》)。高颎之于隋,与羊祜之于晋相似。

拓跋焘,鲜卑本名“佛狸伐”(简称“佛狸”),因辛弃疾《京口北固亭怀古》“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而广为人知。苻坚之后,再度统一北方的,正是此人。南朝刘宋元嘉二十七年(450),即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宋文帝刘义隆大举北伐。北伐之初,军事进展颇为顺利,但不久魏军发动反攻,长驱直入,佛狸亲自来到了长江边,“声言欲渡江”。建康(南京)城内风声鹤唳,“民皆荷担而立”(《资治通鉴》)。话虽如此,拓跋焘控制住了激荡的壮怀,没有渡江,主动撤军北归。

柴荣则是五代最雄才大略的君主,为北宋的崛起奠定了基础。显德三年(956)至五年,柴荣三次亲征南唐(南方最重要的强敌),迫使南唐君主李璟割让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并“去帝号,称国主,奉周正朔”。他派遣使者告诉李璟:“吾与江南,大义已定,然虑后世不能容汝,可及吾世修城隍、治要害为子孙计。”(《新五代史·南唐世家》)可见周世宗胸有成竹,并不汲汲吞灭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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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

四人的共同特点,是不追求一时的表面辉煌,“自固其本”,“徐图于后”。与之相对,船山将完颜亮等人的错误,概括为:

德不足以绥,义不足以正,名无可执,衅无可乘,竭己之威力以加于人,是浮动之气也。气者,一浮而无乎不动者也;合数十万人而动其浮气,则一夫蹶起,而九军之情皆荡。况乎不恤其内之已空,而淫于外,授人以余地,使无惮以生其心,有不可坐而待其毙者乎?

名不正,言不顺,对手并无可乘之机,仅仅凭借自己拳头大,就想一举制伏他人,这是狂妄。以狂妄的心态,出动数十万人的大军,一旦遭受挫折,全军上下会人心浮动。更何况,无视国内潜藏的危机,对外穷兵黩武,给反对者制造机会,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现今白宫执掌者的情况,与此若合符契。他不顾日益撕裂的国内社会,不顾国际社会的普遍反对,不顾军事专家的一再警告,悍然开战,称之为“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是修辞,而是直白的事实陈述。如果王夫之活在当下,相信会预测,其结局恐怕不妙。甚者,二战后美利坚帝国开始建立、苏联解体后正式形成的全球军事霸权,这场狂妄的战争也将吹响其瓦解的号角。

自古以来,军队人数就是震慑对手的重要武器。仅仅听闻“百万大军”即将到来,弱势一方或许就不战自溃。而船山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神话”效应,其实一支规模较小但精悍且凝聚力强的军队,可能比一支庞大的军队更有优势。比如数十万人的部队,不可能都是精兵,必然包含相当数量战斗力较弱的士卒,这不仅容易制造内部矛盾,还会从身体上、精神上拖累精兵,使其无法充分发挥战斗力。同样,规模大意味着将领多,不免良莠不齐。众口难调,相互间争多论少,主帅稍一不慎,就可能引发厚此薄彼的抱怨。进攻时不愿当出头鸟,免得牺牲自己,反而成就了他人;撤退则争先恐后,都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更何况,人数虽众,战场空间终究是有限的,决战时能投入战斗的,往往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淝水之战,前秦军队就是如此)。而直接面对敌人的,往往自恃有强大援军,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斗志不够顽强,士气易受摧折。

如何将一支庞大军队拧成一股绳,做到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是个巨大难题。刘邦与韩信评论诸将高下,问及他对两人自身的看法,韩信回答:“陛下不过能将十万”,“臣多多而益善”(《史记·淮阴侯列传》)。没有韩信的天才,统领数十万大军,恐怕只会制造灾难。

尽管现代战争日益倚重科技,但军队规模仍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因素——俄乌冲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美利坚惯于拉上众多盟友,组成联军,以增强威慑力。从王夫之的视角看,狂妄者以数量震慑对手,反而作茧自缚。所谓盟友,所谓联军,其实各怀鬼胎。战事顺利时摇旗呐喊,不可一世,一旦遭遇不测,首先考虑的都是自保。

“如是,则以我孤立之军,敌彼云集之旅,制在我而不在彼,明矣。”如果没有凭一己之力决一雌雄的魄力,妄图靠拉拢盟友,拼凑联军,以声势唬人,有识者适见其心虚而已。“谢安谈笑而待捷书”,“非幸也,实有其可以相御之理也”!

面对张牙舞爪、泰山压顶般的对手,无须恐慌,“凝立以待其自毙者,固必有道矣”。自力更生,内部团结,才是硬道理。“现代史学之父”兰克如此界定“大国”:“这个国家必须能够抵御一切集中起来的他国力量而维持自身”,“一个无须任何盟约便可自立的力量”(《诸大国》)。只有这样,一个国家才拥有真正的独立与自由,民族才能赢得精神独立,才能成熟,才能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与创造力。自助者天助之。欧洲国家依赖欧洲之外的同盟,只会加速自身的衰落。附带说一句,贸易战也是战争,道理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