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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初夏,北京,一位81岁的老人提笔蘸墨,写下了他心中最向往的江南。
他不是诗人,却用笔墨为南宋诗人方回的一首小诗,赋予了第二次生命。这位老人,就是被尊为“当代书圣”的沙孟海。
今天,当我们再次展开这幅行书横幅,扑面而来的不仅是墨香,更是一位耄耋老人对故土风物最深情的回望。
一幅字,就是一个浓缩的江南
沙老书写的这首七言绝句,是南宋诗人方回的《断桥西人家》:
无数菰蒲间藕花,万丝垂柳曳风斜。
竹篱茅舍浑如画,最爱桥西第一家。

读罢此诗,一幅典型的江南水乡图景跃然纸上:你看,水塘里那茂密的茭草和蒲草之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荷花;岸边,万千条垂柳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斜斜地舒展着。几间用竹篱围起来的茅草屋,朴素而安宁,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而这一切景致中,诗人最爱的,还是那座小桥西边的第一户人家。
方回的诗,本就充满了田园意趣,而沙孟海行书,则让这份意趣从文字里“活”了过来。
“刷字”巨匠,笔下的力量与风流
我们来看这件作品。它创作于1980年,此时的沙孟海先生已是81岁高龄,正是人书俱老的化境之年。他的书法,尤其是行书,以“刷字”的雄强笔法著称。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南方文人,笔下竟有如此磅礴的气势。
在这幅横幅上,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独特的魅力:
笔力千钧:每一笔都扎实沉稳,毫不虚浮。比如“万丝垂柳”的“垂”字,那一竖如铁柱立地,力能扛鼎,却又在收笔处微微上扬,显出柳枝柔中带刚的韧性。
节奏生动:整幅作品墨色浓淡相间,枯湿对比强烈。有的字墨酣笔畅,如“最爱桥西”几字,显得丰腴饱满;有的字则飞白频出,如“曳风斜”的“斜”字,那一撇干擦而过,仿佛真的被风吹出了一缕苍劲的动感。字与字之间,大小错落,收放自如,行气贯通,如同在纸上演奏一曲无声的交响乐。
意与古会:沙孟海并不是简单地抄写诗句,而是通过笔墨与方回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诗中的“垂柳曳风”是柔美的,而他笔下的“垂柳”却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诗中的“竹篱茅舍”是闲适的,而他笔下的“竹篱”二字,用笔方正古拙,仿佛诉说着田园生活的质朴与坚定。
两枚印章,道出他的家山情怀
书法作品的最后,是两枚朱红色的印章。一方白文是“孟海玺印”,交代了作者身份。另一方朱文,刻的是“於越濒海之民”。
“於越”是古族名,分布在今天的浙江一带,“濒海”即临海。这方印,是沙孟海先生对自己籍贯和身份最骄傲的宣告——他是一个来自东海之滨的浙江人。
他出生在浙江鄞县(今宁波市鄞州区),骨子里流淌的是吴越文化的血液。晚年的他,虽身居北京(“都门”即京城),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始终是那片熟悉的江南山水。选择书写这首描写江南景色的诗,或许正是他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表达对家乡的深切眷恋。
沙孟海先生一生致力于学术研究与书法创作,曾任西泠印社社长,是中国现代书法的奠基人之一。这幅写于他生命晚期的作品,技法已臻化境,情感却返璞归真。
我们看这幅字,看的不仅仅是字,更是一位老人的风骨。他用雄强浑厚的笔力,重新诠释了江南水乡的清丽婉约,使得这幅作品既有文人的书卷气,又有金石家的铮铮铁骨。
方回的诗,写的是断桥西边那户人家的生活之美;沙孟海的字,则写出了中国文化深处那份坚韧而温柔的乡愁。
每当我们在宣纸上与它相遇,仿佛都能听见,那来自1980年初夏的北京,一位老人用毛笔敲击出的,对故乡最深情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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