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皇河,水稻正抽穗,田野间一片青绿。官道旁被贼兵马蹄踩烂的秧田已重新补插,新苗比旁的矮一截,却也倔强地挺着叶尖。
“大树那几户今天就能盖完新草!”老宋抹了把汗,“就是人手紧,沟渠还没人疏!”
“麦喜呢?”
“去田里了,看补秧的活计!”
正房东间里,丘杏儿正与丫鬟小草清点箱笼。屋里满地摊着从洪泽湖带回的细软,衣裙、包袱、书册、匣子摆得杂乱。杏儿蹲在一口木箱前,手里拨着一串铜钱,眉头微蹙。
杏儿抬起头。她比逃难前瘦了些,下颌尖了,眼周有淡淡的青痕,此刻蹲在满地杂物间,眉宇间那份疲惫才透出来。
“夫君,庄子前头怎样?”她将铜钱放回匣子。
杏儿点头,没多言,继续低头清点。她手边一本账簿,一管秃笔,每点完一匣便记个数。
杏儿笔下顿了顿,抬起眼,没答话。
这座宅子逃难前不是这样。王家有二十二户佃农,五百亩水田,另有一座织坊。织坊经营多年,十二张织机,雇着庄上二十来个女眷,每年出布近千匹。丘家商队包下大半,剩些零头卖给邻村。银子流水样进来,又流水样置了田产、翻修老宅。
如今织坊已成废墟,要是重开,光是织机,一张新的就要八两。十二张便是九十六两。这还没算房屋、工具、染料、工钱等等。
杏儿没接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树正爬上邻家佃户的屋顶铺设新草,他婆娘葵花在底下递草捆,两人一递一接,配合利落。大树是小草的亲哥哥,从前织坊的活计他婆娘也做,是个织布快手。
“夫君!”杏儿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织坊不能不建,不只是为了咱们家!更是为庄上这些女眷!”
“如今织坊没了!”杏儿说,“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头慌!”
“所以不买新机!”杏儿走到他面前,挨着坐下,“让麦喜去临近县城打听,谁家有旧织机要卖!”
“请忠勤老爷来改!”
“不是私活!”杏儿道,“他是咱王家同族,族里有难处,他伸把手是情理!”她顿了顿,“况且咱们不是白使唤他,工钱照付,只是缓两月!”
“织坊房屋呢?”他问。
“让大树来盖!”杏儿答得很快,“他是小草亲哥,咱们家佃户里手艺最好的瓦匠。工钱也缓两月,等织坊开工有了进项再付!”
她一条条说下去,像在铺一张细密的网。旧织机,低价收。改造,赊工钱。房屋,延后结账。每处省一点,每处缓一缓,百十两银子便打了个时间差,生生将一条死路走成活路。
“还有一桩!”杏儿看着他,眼中有光,“丘家商队秋末要来收布,咱们交不出货,他们得往别处买。姐夫那边从没亏过咱们价,咱们也不能亏了他!”
“还有我哥!”杏儿声音低下去,“寨里加庄里一百多口人,那些人也要布做衣裳。他去别处买布,得派人下山、进城,稍不留神就露了行迹!”她顿了顿,“咱们家织的布卖给他,不出庄子就交接了,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用担风险!”
后来织坊开起来,她接过去管。佃户家女眷起初怯生生不敢来,她亲自教认梭子、理经线,坐在织机前一教便是一个时辰。二十多个女眷从生手变成熟手,织坊的布从粗陋织到细密。丘家商队的管事每回来验货,都赞这布赶上江南土产。他从不知道她心里装这么多事。
佃户的女眷,丘家的商路,兄长的寨子,庄子的兴旺。她像一棵树,来时细伶伶一根苗,不知不觉已扎下这么深的根。
杏儿望着他,眼睫动了动。
“那我去安排!”她站起身,声音平稳如常,“让麦喜明日动身去县城!”
麦喜次日一早便动了身,临行前小草送他到庄口,递过一个干粮包袱。
“路上当心!”小草替他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旧织机的事打听得细些,哪年打的、谁家用过、框子正不正,都问清楚!”麦喜点头:“晓得!”
“还有价!”小草道,“三成是咱们的底,人家若抬价,四成也能应,但得是正经好机子,修得回来的!”麦喜又点头。
麦喜走后,杏儿去了大树家。葵花正坐在屋檐下洗衣裳,瞧见杏儿进来,忙在围裙上擦干手,起身迎。
“夫人,您怎么来了?”她有些局促,往屋里喊,“大树,夫人来了!”
大树从屋里钻出来,见是杏儿,愣了愣,忙搬凳。
“大树!”杏儿没坐,站在院中,“庄上要盖织坊,请你掌作。工钱照老规矩,只是要缓两个月,等织坊开工有了进项再结。你应不应?”
大树没答话,先看了葵花一眼。葵花也看着他。
两口子对望片刻,大树开口:“夫人,不是钱的事。织坊盖,是不是织机也要添?织机添了,活计就有了?”
“是!”杏儿道,“半个月后织坊重开,还跟从前一样!”
大树喉头滚动几下,粗声道:“应。怎么不应。夫人您一句话,我明儿就量地界、备料!”
“老爷别急!”麦喜抹汗,“县东边周家村收的,那户人家织坊不开了,五张机子堆在柴房当柴卖。我挑了这三张框子最正的,一张才二两银子!”
“我跟那家当家的磨了一下午。”麦喜咧嘴笑,“他开价五两,我磨到二两五,又磨到二两。最后他婆娘出来说,三张五两拿走,不要拉倒。我琢磨这价咱占了大便宜,便应了!”
“我问过旁人!”麦喜压低声音,“寻常旧机子也要三四两一张,这家是急着腾柴房,才贱卖。咱们赶上了!”
“忠勤老爷那边呢?”他问。
几天后,织坊房屋破土。大树领了四个佃户,丈量地基、清理废墟、开挖土方。三间旧屋翻新了两间,另起一间新的,南北通透,采光敞亮。
月底,王忠勤修好第五张织机。这期间麦喜又跑了两趟县城,陆续收来七张旧机,仍是三两五两的贱价。王忠勤日间修机,夜里歇在庄上,小草每日送饭,杏儿亲自端茶。修好一张,便抬进尚未完工的织坊,靠墙排列。
八月初,织坊里终于传出来第一声机杼声。葵花坐在织机前,脚踏踏板,手掷梭子,经线纬线交织成寸寸白布。她身旁站着五个庄上女眷,都是从前织坊的老人,此刻正擦拭织机、整理丝线、试梭子顺不顺滑。
“这算重开了?”他问。
杏儿没答。她望着织坊里忙碌的女眷,望着葵花手下一寸寸延伸的布匹,望着窗外高远的蓝天。
“当然算了!”她说,“再有半个月,就能出第一批布了!”
机杼声一下一下,清脆而绵密。窗外,太皇河泛着粼粼波光,缓缓向东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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