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这离去
黎荔
六岁那年夏天,我长时间蹲在老屋的紫珠树下,看一只死去的麻雀。
它侧躺着,小小的身躯已经僵硬,羽毛凌乱地翘起,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乱了。最让我难以忘记的是它的爪子——细小的、曾经能够紧紧抓住电线的爪子,此刻在半空中僵直地蜷着,保持着某个我无法解读的姿势。眼睛半睁,黑亮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的膜,仿佛还在凝视着什么,或许是天空,或许是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蚂蚁正沿着它的喙列队行进,有条不紊,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我试图叫来祖母。可当她真的走过来,蹲下身,顺着我的手指看向那只麻雀时,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指着那只鸟,像是要她确认什么——确认这不是梦,确认这只鸟真的再也不会飞了。她看了一眼,说:“死了,别碰。”然后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回了屋。我知道她没说错什么。可我也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那个清晨在电线上蹦跳、把露水从羽尖抖落的东西,那个能用一声啼叫刺破整条巷子的寂静的东西,此刻去了哪里?是钻进了泥土的缝隙,还是飘到了紫珠树的顶端?是变成了蚂蚁腹中的食物,还是化作了明天清晨另一声我尚未听见的鸟鸣?
没有人告诉我。我把它埋在蓊蓊郁郁的紫珠树下,用冰棒棍给它立了一个小小的碑。几天后,我再去查看,泥土已被雨水冲刷,露出它半截灰蓝色的羽毛和一小段骨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一种不属于活物的、沉滞的气味。我蹲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活着是有气味的,只是我们平时闻不到。而死亡,也有它的气味。
那一刻,六岁的我懵懂地意识到,死亡或许并非戛然而止的句号,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渗漏——生命从骨骼里流出来,渗进泥土,渗进根须,渗进明年春天某片新叶的脉络。但这仅仅是物理层面的“离去”,真正的理解,往往要等到岁月将更多的“离去”堆叠在心头时,才会显露出它残酷而慈悲的底色。
老屋墙角还有一棵枇杷树,它教会了我另一种离去。每年五月,青果转黄,熟透的果实,常常在深夜里独自坠落,砸在屋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祖母说,熟透了的东西,连树都留不住。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可惜——好好的果子,为什么要掉下来烂掉?我有时会去翻找这些落果,它们横陈于瓦片与青苔之间,皮上布满了摔裂的伤痕,果肉发酵出淡淡的酒味,被露水浸泡,被蝇虫光顾,最终腐烂成树下泥土的颜色。甜果由涩果育化而成,拼尽全力走向圆满,为何却要在最深的夜里坠落,独自横陈些许时日,随后腐烂?这与那只从电线上猝然跌落的麻雀,与柏油路上被雨水泡软的飞鸟,本质上并无二致。
我还记得老屋后面的矮墙上,夏天爬满了牵牛花。清晨五点半,它们准时开放,蓝紫色的花朵像无数只小喇叭,朝着东方的天空吹奏无声的音乐。可到了午后,它们就开始萎谢,花瓣卷曲,颜色褪去,像被火烧过的纸。第二天清晨,另一批花朵又会开放,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自然从不对它的造物许诺善终,它只是冷酷而公正地不断转换形态,将一种消逝转化为另一种存在。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我以为知识是利刃,可以剖开世界坚硬的壳,取出里面柔软的真理。我读诗,读史,读哲学,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自己埋进纸页堆成的小山。我读司马迁写“人固有一死”,读庄子鼓盆而歌,读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读博尔赫斯虚构一个永生者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厌倦一切。我追问,记录,在笔记本上画满问号。可追问并没有得到答案,只得到了更多的追问——为何要建起城池又任其倾圮?为何要相爱又相互憎恨?为何草叶上的露珠在日出时消逝,而它短暂的美却被人反复咏叹?史书上写满了帝王的崩殂、英雄的陨落、朝代的更迭。死亡被抽象成数字,被编入年表,被赋予意义——“壮烈牺牲”“寿终正寝”“死得其所”。可我知道,那些被词语包裹的死亡,和紫珠树下那只僵硬的麻雀,是同一回事。词语只是词语,它们给死亡穿上了衣服,却没有告诉我们,衣服下面那个赤裸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直到那个青海湖的夜晚,海拔三千二百米,空气稀薄得恍如隔世。凌晨三点,高原反应让我从浅眠中醒来,头痛欲裂,像有人用钝器从内部敲打我的颅骨。我走出帐篷,然后抬头,看见了此生所见最密集的星空。那已经不是“星空”了。那是一种浸泡——我整个人被浸泡在光里,头顶、四周、前后左右,全是星星。银河横亘天际,像一道巨大的伤口,里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光。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几十亿年,终于抵达这海拔三千二百米的夜,抵达我的视网膜。而发出那些光的恒星,有些可能已经坍缩,有些可能早已熄灭。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们所见的“存在”,往往伴随着早已发生的“离去”。我忽然想起那个在紫珠树下凝视死麻雀的孩子。那么多年过去,她还在凝视。只是凝视的对象变了——从一只死去的麻雀,到一片死去的星光。宇宙的真相,是熵增,是热寂,是这一切终将归于虚无,是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爱、所有的追问,最终都将被稀释在绝对零度的黑暗里。你知道吗?你知道。可这知道,有让你在深夜不那么害怕吗?没有。一点也没有。哲学告诉我,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可这句话就像在说“黑夜是白昼的一部分”——它正确,却空洞。黑夜来临时,我依然怕黑。
我二十五岁考博那年,祖母去世了。漫天风雪中,我在从北京登上火车出发,从北京到广州,一路南下,基本上都是在深睡和半睡眠状态。不知道是在梦境中的第几层,也不知道是在梦的第几个回合,我在恍恍惚惚中,看到了披散着一头白发的祖母,如一只风筝一样,毫无重量感地飘荡在半空,一声声呼喊着我的乳名。我被这个说不出凄凉的苍老声音,反复地缠绕。祖母的白发,皱纹,脸上凄苦的表情,都那么真真切切地呈现。带着这个梦境残余的影痕,某种心底的惊悸与不安,我长途跋涉,不知所措地回到了家乡。就在我坐30多个小时的火车,在除夕夜千里归家,进家门十分钟后,已重病半年的祖母,在我的怀抱中去世。所有的人都说,祖母牵挂我,不等到见到我的那一刻,不肯合眼。只有我知道,其实我差一点就在路上耽搁了,连累祖母魂游四方、千里寻我回家。我第一次伸手触摸到亲人的死亡:她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冰凉,而是那种彻底失去了内部温度的凉,像一块被遗忘在阴凉处的石头。
守灵的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祖母的床上,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移过天顶,又向西边沉去。我想起她给我讲的故事,想起她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想起她晚年日益消瘦,常常吃不下饭,却还要强撑着,每天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只因为她一生自律要强。我想问她:你去了哪里?你现在吃饭香吗?你还记得我吗?可我知道,不会有回答。死亡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沉默,它吞噬了一切声音,却不发出一丝回响。
书架上的诗集越来越厚,哲学史翻过一章又一章。柏拉图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佛家讲轮回是苦的终结。可每当我在深秋扫起落叶,摸到叶柄处断裂的纤维,这些知识就碎成齑粉。死亡不是哲学命题,它是具体的:是死去麻雀半睁的浑浊眼球,是枇杷腐烂时散发的甜腻腥气,是祖母临终前攥着我手指的力度,一点点变松的过程。有人用宗教缝合这个伤口,有人用科学麻醉疼痛。而我逐渐学会在黄昏时分发呆——看归鸟的剪影没入楼宇,看晚霞把云朵烧成灰烬,看路灯突然亮起,照亮无数飞舞的尘埃。这些瞬间里,离去不再是动词,而成为了空气的某种质地。
那么,如何理解这离去?
也许根本不需要“理解”。理解意味着拆解、分析、定义、归类——意味着用头脑去征服一个只能用心去感受的东西。你不觉得理解是一种傲慢吗?是生者试图用逻辑的网打捞逝者的徒劳。紫珠树从不理解麻雀的离去,它只是每年春天照旧开花,把香气撒满院子,仿佛那只鸟从未存在,又仿佛它从未离开。蚂蚁从不理解死亡,它们只是搬运,只是进食,只是把一种生命转化为另一种生命的动能。星空也从不理解仰望,它只是发光,只是流浪,只是把死亡的消息以光的速度投递给每一个尚未熄灭的接收者。
也许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理解离去,而是凝视离去。就像那个六岁的孩子凝视死去的麻雀。凝视离去,并不是要学会不再害怕,也不是要找到一个能填补内心空洞的答案。凝视离去,是承认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是接受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带有“期限”。那只死去的麻雀,那颗坠落的枇杷,那颗早已熄灭的恒星,它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本就是一场盛大的路过。凝视本身,就是一种理解。不求解,不定义,不赋予意义,只是看着,只是承认——这件事发生了,这个东西不在了,这个人走了。然后在那份注视里,在那份沉默的陪伴里,某种东西慢慢松动,慢慢融化,慢慢变成可以承受的重量。
那个在紫珠树下凝视死麻雀的孩子,其实从未离开。她依然蹲在那里,目不转睛,认真地追问着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而现在的我,终于学会了不再试图去寻找答案,而是陪着她一起,静静地凝视这不断的离去。因为正是这些离去,构成了我们存在的背景。在快如疾雨的有限时光里,我们只能更加珍惜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在深夜里,抬头仰望的那片死去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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