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我正师级退休,帮六个侄子安排好工作,晚年却无一人来看我

1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风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鼓掌,又像是催促。

我在一片掌声中,脱下了穿了四十年的军装。

肩上那两颗金灿灿的将星,换成了一张盖着红印的退休证。

我叫林卫国,五十八岁,正师级,光荣退休。

最后一次,我以一个军人的姿态,在军区大院里走了一圈。战士们见到我,依旧会停下来,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喊一声:“首长好!”

我回一个礼,腰杆挺得笔直。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从明天起,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儿了。

回到家,老伴儿李秀梅正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把这个两百平的房子填得满满当-当。

“回来了?”她探出头,花白的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快去歇着,就等孩子他爸回来了。”

我儿子林强,在市委办公室当秘书,今天特意请了假,说要给我办一个家庭退休宴。

我嗯了一声,换下笔挺的军装,穿上了一身松垮的便服。

镜子里的人,一下子就老了十岁。

晚上,饭桌上,儿子和儿媳妇不停地给我夹菜。

“爸,以后您就享清福了。”林强给我倒了一杯茅台,“想去哪儿玩,我跟小雅陪您去。”

我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不是滋味。

享清福?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哪儿知道怎么享清ify福。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五点半准时醒来,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再也不用出早操了。

再也不用去办公室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了。

我的生活,像是被踩了急刹车的军用吉普,突然就停在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空茫。

2

这种空茫,在我大哥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出现在我家门口时,被打破了。

大哥叫林卫家,比我大十岁,一辈子都在村里刨食,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像是核桃壳。

他看到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卫国,哥来看看你。”

我赶紧把他迎进来,李秀梅也从厨房跑出来,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大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不值钱,自家养的。”大哥搓着手,有些局促地打量着我家的房子。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家。

我知道,他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饭桌上,大哥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先是把我一顿猛夸,从我小时候怎么聪明,到我参军后怎么英勇,最后到我现在怎么有出息。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像明镜似的。

“卫国啊,”酒过三巡,大哥终于进入了正题,“你现在退下来了,也是大领导,你看,你侄子大志……”

大志,我大哥的儿子,二十三岁,高中毕业,在家里晃了五年。

“……那孩子,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你给出个主意,给他在城里找个活儿干,端盘子扫大街都行,只要能让他离开那个穷地方。”

大哥说着,眼圈都红了。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是他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穷,是大哥辍学去打短工,供我念完了小学。

我当兵走的那天,也是他,揣着几个煮熟的鸡蛋,送了我三十里地。

这份情,我得还。

“哥,你别说了。”我打断他,“这事,我管。”

大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3

送走大哥,我抽了整整一包烟。

李秀梅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卫国,这事不好办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不好办。

一九九九年,工作已经不像十年前那么好找了,铁饭碗一个个被打破,多少国企工人都下了岗。

我虽然是师级干部退休,但人走茶凉,我那些关系,还剩下多少分量,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我已经答应了大哥。

我林卫国,在部队里,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第二天,我穿上那身已经压在箱底的军装,把退休证、军功章,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都带上,开始了一场新的“战斗”。

我先是给我以前的警卫员,现在在区武装部当副部长的小王打了个电话。

小王在电话那头很热情:“老首长,您有什么指示?”

我把大志的情况跟他说了。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首长,现在招工都得考试,我……我尽量想想办法。”

我知道,这只是托词。

挂了电话,我又翻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通讯录,上面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既熟悉又陌生。

我给以前的参谋长老张打电话,他女儿在市劳动局。

我给以前的后勤部长-老李打电话,他爱人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当副厂长。

我打了一上午的电话,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回复,大多是“我问问”、“我看看”、“现在政策紧”。

我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帮,是真帮不了。

或者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农村小子,不值得他们动用那么大的关系。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书柜上,摆着我跟各个时期领导的合影。

我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心里一阵发酸。

人啊,真是一走一凉。

4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老李,就是那个爱人在纺织厂当副厂长的后勤部长,给我回了电话。

“老林,你侄子的事,有眉目了。”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们厂里,最近要招一批保安,没啥技术要求,就是看着厂门,晚上巡逻一下。你要是觉得行,让你侄子过来试试。”

保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林卫国的侄子,去当保安?

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哪儿还能挑三拣四。

“行!太行了!老李,这次多亏你了!”我对着电话,说了一连串的感谢。

老李在电话那头笑了:“咱俩谁跟谁,客气啥。你让他下周一,直接来厂里找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块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赶紧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大哥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当保安好,当保安好,起码是吃公家饭的!卫国,谢谢你,谢谢你!”

我听着他那质朴的感谢,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只要能帮到他们,我这点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一周后,大志来了。

瘦瘦高高的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那是他爸专门为他进城买的。

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紧张地搓着手,不敢看我。

“二叔。”他小声地喊了一句。

我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来了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就在这儿安心干。”

我把他送到了纺织厂,交给了老李。

老李很给面子,当场就给他办了入职手续,还分了一套干净的宿舍。

大志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床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5_

大志的工作解决了,我以为我可以松一口气了。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没过几天,我二哥林卫党,也来了。

他比大哥精明,没带鸡鸭,带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

他的来意,跟大哥一样,也是为了他的儿子,我的二侄子,二柱。

二柱跟大志不一样,念过高中,脑子活,不想在农村待着。

“卫国,你看你二侄子,也是个好苗子,你给出个主意,让他在城里扎下根。”二哥说得比大哥直白。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精明和算计的脸,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他是-我二哥,我能怎么办?

“我看看吧。”我含糊地答应了。

二哥走后,我再次拿起了那个通讯录。

这一次,我把目标锁定在了我以前的一个部下,老赵。

老赵转业后,在市工商局当了个小科长。

我打电话给他,他倒是很爽快。

“老首长,您开口了,我哪儿能不办。”

“我这儿有个市场管理员的空缺,就是每天在菜市场转转,管管小商小贩,虽然辛苦点,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我一听,觉得这工作不错,挺适合二柱这种脑子活泛的人。

于是,二柱也进了城,成了工商局的一名市场管理员。

接下来,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三哥的儿子三炮,四哥的儿子四宝,五哥的儿子五福,六哥的儿子六顺,一个个都找上了门。

他们有的想当司机,有的想当工人,有的想进机关……

我的家,成了我们林家在城里的“办事处”。

我的电话,成了“热线电话”。

我那点已经冷却的关系网,被我重新加热,反复使用。

我像个陀螺一样,为了侄子们的工作,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李秀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卫国,你这是何苦呢?”她不止一次地劝我,“你帮得了一个,帮得了六个吗?你自己的身体不要了?”

“我能怎么办?”我冲她发火,“他们都是我哥的儿子,都是我亲侄子!我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那是我第一次对李秀梅发火。

发完火,我就后悔了。

我抱着她,声音都哽咽了。

“秀梅,我心里苦啊。”

6

苦归苦,事情还得办。

到最后,我几乎是把我这辈子积攒下来的人情,都透支了。

给三炮,我在一个运输公司找了个开大车的活儿。

给四宝,我托关系让他进了一个国营工厂当学徒。

给五福,我让他在我儿子林强单位的食堂里帮忙。

最难的是六顺,他想进机关,哪怕是个编外的也行。

为了他,我豁出老脸,找到了我以前的直接领导,已经升任省军区副司令员的王司令。

我拎着两瓶珍藏了十年的茅台,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王司令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把我拉进了屋。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六顺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王司令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林啊,你糊涂啊!”他指着我,痛心疾-首,“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求过人?为了几个侄子,值得吗?”

“值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我林家的根。”

王司令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了我。

他给市人-武部打了个电话,给六顺安排了一个文职人员的工作。

虽然没有编制,但好歹是吃上了“皇粮”。

至此,我六个哥哥的六个儿子,全都在城里安了家,立了业。

那一天,是我退休后,最高兴的一天。

我把六个侄子都叫到了家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大桌子。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城里人时髦的话。

他们轮流给我敬酒,一口一个“二叔”,叫得比亲爹还亲。

“二叔,这杯我敬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二叔,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二叔,以后您有什么事,只要说一声,我们六个,万死不辞!”

我听着这些话,喝着他们敬的酒,眼眶都湿了。

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成了我们林家,名副其实的“族长”。

7

那之后的几年,是我退休生涯里的“黄金时代”。

每逢过年过节,我家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六个侄子,带着他们的老婆孩子,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从城里的四面八方涌来。

房子里,充满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女人们的寒暄声,男人们的敬酒声。

大志当了保安队长,见了世面,说话也硬气了。

二柱在工商局混得不错,跟小商贩们打成一片,还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

三炮开大车,天南地北地跑,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四宝在工厂里,成了技术骨干,评上了先进。

五福在食堂,学会了颠大勺,一手好菜,不输大厨。

六顺在人-武部,虽然只是个文职,但穿上了制服,人也精神了。

他们见了-我,依旧是毕恭毕敬。

“二叔,您身体还好吧?”

“二叔,这是我给您买的按摩椅,您试试。”

“二叔,这是我媳妇给您织的毛衣,您看合不合身。”

我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李秀梅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脸上却乐开了花。

“老林,你看,多好。”她偷偷跟我说,“这才是家。”

是啊,这才是家。

一个大家族,就应该这样,热热闹-闹,互帮互助。

我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繁荣里,无法自拔。

我甚至开始觉得,我林卫国,这辈子,没白活。

8

然而,我忘了,人是会变的。

这种热闹的景象,大概持续了五六年。

变化,是从大志结婚开始的。

大志娶了个城里姑娘,长得挺漂亮,就是有点看不起我们这些农村亲戚。

她第一次来我家,就捂着鼻子,嫌弃我家的装修老旧。

饭桌上,她筷子都没动几下,就说自己要减肥。

李秀梅给她夹菜,她勉强吃了-口,转头就吐在了垃圾桶里。

我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大志看出了我的不高兴,赶紧打圆场:“二叔,小丽她……她肠胃不好。”

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大志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

过年的时候,他也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放下东西,说几句客套话,就说“小丽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知道,这是借口。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儿大不由爷,侄子大了,更不由叔。

9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二柱也谈了个女朋友,是本地的,家里条件不错。

女方父母提出,结婚可以,但必须在城里买套房。

二柱哪儿有钱买房?

他又来找我了。

“二叔,您再帮我一次。”他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您要是不帮我,我这婚就结不成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帮他找了工作,他现在又来找我买房。

我是他叔,不是他爹,更不是银行。

“二柱,不是二叔不帮你,”我狠了狠心,“二叔这几年,为了你们兄弟几个,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我说的是实话。

我退休金虽然不低,但架不住这么多人情往来,再加上给孙子孙女的红包,给老家亲戚的接济,早就所剩无几了。

二柱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冷笑了一声。

“二叔,我算是看明白了,您这是嫌我们是累赘了。”

“行,我高攀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来-烦您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对他,有再造之恩。

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从那天起,二柱,就真的再也没来过我家。

10

二柱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李秀梅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我:“卫国,别想太多,你没做错。是他们,太贪心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觉得难受。

我把他们一个个,从农村的泥潭里拉出来,我以为他们会感恩。

没想到,他们的欲望,像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三炮,开大车挣了点钱,开始不满足。

他想自己单干,买辆车,自己当老板。

他又来找我,想让我给他做担保,去银行贷款。

我拒绝了。

有了二柱的前车之鉴,我不敢再轻易许诺。

三炮倒没像二柱那么激烈,只是悻悻地说:“二叔,我还以为,您会支持我呢。”

那之后,他来得也少了。

四宝,在工厂里,因为一次操作失误,受了工伤,断了两根手指。

厂里赔了点钱,就把他辞退了。

他来找我,想让我去厂里给他讨个说法。

我去了。

我找到了当年我求过的那位厂领导。

他已经退休了,新上任的厂长,根本不认识我。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连门都没进去。

最后,还是一个保安,把我“请”了出来。

“老头儿,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又傲慢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林卫国,戎马一生,到头来,竟受此屈辱。

我回到家,大病了一场。

11

那场病,来势汹汹。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每天靠打点滴维持。

林强和李秀梅轮流照顾我,两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生病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老家。

我的五个哥哥,都来了。

他们围在我的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

“卫国,你可不能有事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悲凉。

他们关心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这棵还能不能继续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我病得迷迷糊糊,听见他们在外面客厅里,跟李秀梅争吵。

“弟妹,不是我们说你,卫国病得这么重,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就是,要不是我们听村里人说,还蒙在鼓里呢。”

“你们城里人,心就是狠。”

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二哥,卫国是为了谁,才累成这样的?你们心里没数吗?”

“为了你们的儿子,他把人情都搭进去了,把身体都累垮了!你们呢?你们来看过他几次?你们的儿子呢?一个个都出息了,就忘了这个给他们铺路的二叔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我大哥才开口,声音沙哑。

“弟妹,我们……我们错了。”

12

我病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我不再关心侄子们过得好不好,也不再打听他们工作顺不顺利。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以前门庭若市的家,变得冷冷清清。

过年的时候,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侄子们来拜年。

只有林强一家,会陪着我们老两口,吃一顿冷清的年夜饭。

李秀梅倒是很满足。

“这样挺好,”她说,“清净。”

我也觉得挺好。

我开始养花,钓鱼,下棋。

我把以前没时间看的书,都拿出来重新看。

我甚至学会了上网,在网上看新闻,跟人聊天。

我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又充实。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些侄子。

我会想,大志的保安队长,还当得顺利吗?

二柱的房子,买了吗?

三炮的货车,贷款下来了吗?

四宝的手指,好了吗?

五福的厨艺,长进了吗?

六顺在人-武部,受人待见吗?

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他们操碎了心,却连一句问候,都得不到。

13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也是最毒的毒药。

它能抚平伤痛,也能冲淡感情。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

二零一九年,我六十八岁,李秀梅六十五岁。

我们的头发,都全白了。

我们的身体,也大不如前。

我的高血压,越来越严重,每天都要吃一把药。

李秀梅的心脏,也出了问题,不能-劳累。

我们成了医院的常客。

林强很孝顺,但-他工作忙,只能在周末的时候,来看看我们。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老两口,相依为命。

有一天,我在小区里遛弯,碰到了老赵。

就是那个在工商局当科长的老赵。

他也退休了,老得不成样子。

我们俩坐在石凳上,聊起了过去。

“老首长,”他突然说,“您那个二侄子,二柱,您还记得吗?”

我心里一动:“怎么了?”

“他出事了。”老赵叹了口气,“上个月,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了。”

我愣住了。

“他……他贪了多少?”

“不多,也就十几万。”老赵说,“都是这些年,管菜市场的时候,收的保护费。”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可他得罪了人,被人给捅了出去。”

我半天没说话。

十几万。

为了十几万,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给毁了。

“他被抓的时候,还喊呢,”老赵看着我,眼神复杂,“说他有个当大官的叔叔,谁敢动他。”

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14

二柱的事,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平静的生活。

我开始打听其他几个侄子的情况。

我不敢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从老家的亲戚那里,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

大志,早就不是保安队长了。

他因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纺织厂开除了。

现在,在外面打零工,老婆也跟他离了婚。

三炮,贷款买的车,出了事故,撞死了人。

车卖了,房子卖了,还欠了一大笔赔偿款。

现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四宝,断了手指之后,一蹶不振,整天在家喝酒,打老婆。

五福,在食堂里,跟人打架,被开除了。

现在,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卖早点。

六顺,是混得最好的一个。

他在人-武部,靠着溜须拍马,竟然混上了一个副科级。

但他也是,最忘恩负-义的一个。

我听老家的人说,他回村里,从来不提我这个二叔。

好像他今天的成就,都跟他自己奋斗得来的一样。

听完这些,我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费尽心机,为他们铺就了一条通往罗马的大道。

可他们,却一个个,都走上了歪路。

是我错了?

还是,他们本来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15

又过了几年,我七十多岁了。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记忆力,也开始衰退。

我经常会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秀梅比我更糟。

她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去年冬天,住了一次院,差点没抢救过来。

从那以后,她就离不开人了。

林强没办法,给我们请了个保姆。

保姆是个农村来的大姐,人很勤快,也很老实。

有一天,她跟我聊天。

“林大爷,我看您,像个大干部。”

我笑了笑:“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儿。”

“您可别骗我了,”她说,“您这气质,就不一样。”

“我跟您说,我们村里,也有个当大官的,跟你一样,姓林。”

我心里一动:“哦?是吗?”

“是啊,”她说,“听说,他以前在部队里,官儿可大了。后来退休了,还帮村里好多人,在城里找了工作呢。”

“我们村里人都说,他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

我听着,眼眶都湿了。

“那……那他们,现在还念着他的好吗?”我试探着问。

“念着呢,怎么不念着。”保姆说,“就是吧,这人啊,都是会变的。”

“以前,大家得了他的好处,都感激他。可时间长了,就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有的人,混得好了,就觉得是自己有本事,跟他没关系。”

“有的人,混得不好,就反过来怨他,说他没帮到底。”

“人心啊,就是这样,复杂得很。”

保-姆说完,就去忙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落日,泪流满面。

16

李秀梅走了,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春天。

她走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卫国,别等了,他们……不会来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葬礼上,林强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那些哥哥们,也都来了,一个个,老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儿子,一个都没来。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李秀梅走后,这个家,就更空了。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泛黄的回忆。

我开始写回忆录。

我想把我这一辈子,都记下来。

我写我怎么参军,怎么打仗,怎么提干。

我写我怎么退休,怎么为了六个侄子,四处奔波。

我写得-很慢,也很仔细。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了。

17

今天,是我的八十大寿。

林强本来想给我大办一场,被我拒绝了。

“就我们爷俩,再叫上小雅和孙子,一家人,吃个饭就行了。”

林强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孙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在读大学。

他给我敬酒:“爷爷,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我笑着喝了。

饭后,林强把我扶到书房。

“爸,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他犹豫了很久。

“说吧,什么事?”

“前几天,大志哥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颤:“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得了癌症,晚期。”林强说,“想见您一面。”

我沉默了。

“他还说,对不起您。”

我摆了摆手:“不见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强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扶我回房间吧,我累了。”

18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大志。

那个我第一个帮扶的侄子。

那个曾经在我面前,紧张得不敢抬头说话的年轻人。

他要死了。

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该去吗?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起了大哥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大志。

我想起了我把他送到纺织厂,他眼里闪烁的光。

我想起了他结婚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也想起了他后来,是如何一步步堕落,如何对我避而不见。

我恨他吗?

好像,也谈不上恨了。

我只是觉得,可悲。

19

第二天,我让林强,把我送到了医院。

在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我见到了大志。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到我,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二……二叔……”他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

我走到他床边,坐下。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二叔,这是……我还您的。”

我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有新有旧,还有一些毛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他喘着粗气说,“我知道,不够……不够还您的恩情……”

“但是,这是我……我的一点心意……”

“二叔,我对不起您……”

“我不该……不该赌……”

“不该……忘了您的好……”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拿起那沓钱,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大志,”我说,“二叔,从没怪过你。”

“二叔只怪自己,当初,没把你们教好。”

20

从医院回来,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

我翻开了我的回忆录,在最后一页,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一九九九年,我从部队退休,回到了地方。”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句号。”

“没想到,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用了二十年,想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我林卫国,对得起我们林家的列祖列宗。”

“但现在,我明白了。”

“我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的,是李秀梅,还有我自己。”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不会再做那个大包大揽的‘族长’。”

“我会带着我的秀梅,去看看天安门,去爬爬长城,去游游西湖。”

“我们会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享受我们的晚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守着一屋子的功章,和一肚子的悔恨,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写完,我把笔,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窗外,夕阳如血。

我仿佛又听到了,一九九九年那个秋天,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不是掌声,也不是催促。

那是,命运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