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3 月 25 日,中国计算机学会(CCF)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直指 NeurIPS 在今年征稿通知中新增的一项规定:禁止受美国制裁机构名单中的部分组织参与投稿。声明不仅“坚决反对”,还做了两件过去罕见的事:号召全体中国计算机领域科学家自觉抵制 NeurIPS 的一切学术服务和论文投稿,并明确警告,如果 NeurIPS 不及时纠正,CCF 将把它从《中国计算机学会推荐国际学术会议和期刊目录》中移除。

图丨相关公告(来源:中国计算机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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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丨相关公告(来源:中国计算机学会)

对国内 AI 学术界来说,NeurIPS 被列为 CCF 人工智能方向的 A 类会议,与 ICML、ICLR 并称“机器学习三大顶会”,是博士毕业、教职申请、基金评审中分量最重的学术成果标签之一。将它移出推荐目录,等于在制度层面否认其学术权威性。这是 CCF 手中最重的一张牌。

事情要从 NeurIPS 2026 的征稿通知说起。今年 3 月下旬,NeurIPS 官网更新了 2026 年度主会场投稿指南(Main Track Handbook)。在“受制裁机构”一节中,出现了这样一段表述:NeurIPS Foundation 与所有在美国法律管辖范围内运营的实体一样,依法必须遵守美国的制裁及贸易限制规定;根据相关法规,禁止向代表受制裁机构的个人提供各类“服务”,包括同行评审、编辑及出版服务;因此,NeurIPS 无法接收或刊发来自这些机构的投稿。

文件末尾附上了一个链接,指向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简称 OFAC)的制裁名单查询页面。

图丨相关表述(来源:Neur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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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文字并不在征稿通知的显眼位置,而是嵌在一份长篇技术指南中。据报道,它是被国内研究者在仔细阅读投稿要求时发现的。消息当天在国内 AI 学术圈快速传播,引发广泛讨论。

OFAC 的制裁名单与大多数人更熟悉的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Entity List)有所不同。实体清单由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管理,主要限制的是技术和产品出口;而 OFAC 制裁名单由财政部管理,限制范围更广,涵盖金融交易和各类“服务”的提供。

NeurIPS 给出的链接指向 OFAC 的统一制裁名单查询工具,该工具覆盖了 SDN(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特别指定国民)名单、NS-CMIC(非 SDN 中国军工复合体企业)名单等多个子名单。

在这套体系中,能搜索到的中国科技企业远不止华为一家,如三大运营商、海康威视、中芯国际(SMIC)等同样在列。这些企业中有不少设有 AI 研究部门或与高校开展联合研究,它们的研究人员如果以企业身份投稿,都将受到这一限制的影响。具体哪些名单下的哪些实体会被 NeurIPS 视为“受制裁机构”,征稿通知中没有做更细致的说明,这本身也给受影响的研究者带来了额外的不确定性。

实际上,除了中国的部分企业和机构,OFAC 制裁名单还涵盖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实体,如俄罗斯、伊朗、朝鲜等国的大量组织。换句话说,NeurIPS 这次写入规则的限制并非专门针对中国,而是一项“普适性”的合规措施。但考虑到中国研究者在 NeurIPS 中的巨大存在感,其冲击远超其他国家。

过去几年,中国机构在 NeurIPS 上的表现持续攀升。在 NeurIPS 2024 上,中国高校占据了论文录用数量前 20 名中的 8 个席位,浙江大学更是超过 MIT 成为录用论文最多的机构。到了 2025 年,NeurIPS 收到的有效投稿达到 21575 篇,其中来自中国的比例持续增长。

北京大学和字节跳动的联合团队、阿里千问团队还分别获得了前两届 NeurIPS 的最佳论文奖之一。中国学者不仅是 NeurIPS 最重要的投稿群体之一,也是审稿人、领域主席等学术服务角色的主力。在这个背景下,任何涉及机构身份限制的政策,都会对 NeurIPS 和中国学术界两方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

CCF 的声明在三个层面表达了态度。第一,它明确反对 NeurIPS 将学术交流“政治化”,认为开放、包容、平等、合作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基本准则,禁止特定机构投稿是对这些原则的违背。第二,它向全体中国计算机领域科学家和科研工作者发出倡议,呼吁自觉拒绝为 NeurIPS 提供各类学术服务,拒绝向 NeurIPS 会议投稿。第三,它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后果:如果 NeurIPS 不及时改正,CCF 将把 NeurIPS 移出推荐目录。

从价值观层面的反对,到实际行动层面的抵制,再到制度层面的“脱钩”,三个层面层层递进,与 2019 年 IEEE“审稿门”事件时 CCF 的反应相比,这次的力度明显有所升级。

对于很多人来说,2019 年 5 月那次事件可能依然记忆深刻。当时,美国商务部刚刚将华为列入 BIS 实体清单,IEEE 随即发出内部邮件,要求旗下约 200 种期刊的编辑清退华为背景的审稿人,禁止华为员工在论文被接收前参与同行评审和编辑工作。

消息曝光后,北京大学教授张海霞第一时间发表公开信,宣布退出所在的两个 IEEE 期刊编委会;清华大学教授刘奕群和刘知远也先后声明辞去 IEEE 学术职务,并要求学生停止向 IEEE 投稿。CCF 在 5 月 31 日宣布暂时中止与 IEEE 旗下通信学会(ComSoc)的交流与合作。到了 6 月 2 日,中国电子学会、中国通信学会、中国人工智能学会等十家学会联合发表声明,称 IEEE 的做法“是对科学家个人和机构的严重歧视,是学术交流发展中的严重倒退”,敦促 IEEE 立即纠正。

而那次事件的结局也非常戏剧性。就在十家学会联名声明发出的第二天,6 月 3 日,IEEE 在官网宣布:经美国商务部说明,华为及其子公司员工可以参加 IEEE 出版过程的同行评审和编辑工作。整个事件从爆发到收场,不过五天。IEEE 当时的解释是,它向美国商务部咨询了出口管制条例在同行评审方面的适用性,得到了“可以参与”的回复。也就是说,IEEE 最初的禁令本身就是对法规的过度解读。在国内外学术界的强烈反弹下,它迅速找到了台阶下来。

但这次 NeurIPS 的情况不同。NeurIPS 引用的不是 BIS 的出口管制条例,而是 OFAC 的制裁法规。两者的法律约束力和适用范围有本质区别。BIS 实体清单限制的是“出口”行为,同行评审是否构成“出口”存在解释空间,美国商务部当年也确实给出了“不构成”的说明。

但 OFAC 制裁限制的是向受制裁实体提供任何“服务”,而 NeurIPS Foundation 作为在美国注册的非营利组织,为投稿者提供的同行评审、编辑和出版流程,确实可以被归类为一种“服务”。从法律层面看,NeurIPS 这次的合规逻辑比 2019 年 IEEE 的更难被推翻。

更关键的是,NeurIPS 大概也不是临时起意。2025 年 9 月,就有学者在社交媒体上披露,NeurIPS 2025 已经因制裁原因拒收了来自俄罗斯机构的已录用论文。蒙特利尔大学教授 Francesco Orabona 在 X 上转发了相关 Reddit 讨论,引发关注。

蒙特利尔大学博士生张鼎怀随即质疑:“NeurIPS 仅仅因为机构身份就拒收投稿,这合法吗?就算合法,为什么不在投稿截止日期之前告诉大家?”这个问题在 2025 年没有得到正式回答。到了 2026 年,NeurIPS 选择在征稿通知中提前写明规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去年“事后拒稿”争议的回应,只不过,它回应的方式是把限制制度化,而非取消限制。

从 2019 年 IEEE 五天撤回禁令,到 2025 年 NeurIPS 悄悄拒收俄罗斯机构的论文,再到 2026 年把制裁条款直接写进正式征稿文件,学术出版机构对美国制裁法规的执行口径一直在收紧,而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逆转。

而 NeurIPS 和中国学术界之间的摩擦也不是第一次了。2024 年 12 月,在 NeurIPS 2024 的主会闭幕演讲中,受邀嘉宾、MIT 教授 Rosalind Picard 在谈及 AI 伦理时,发表了被广泛认为针对华人学者的歧视性言论,对华人群体做出了不当的文化概括。

此事引发现场听众抗议,一位中国学生当场站起来礼貌但坚定地表达了反对。NeurIPS 随后在官网发布了一份“包容性声明”(Statement on Inclusivity),承认 Picard 的言论违反了大会行为准则,并表示已与其沟通。这一事件虽然与制裁无关,但它在中国 AI 研究者群体中留下的观感是:即便中国学者在 NeurIPS 上贡献了大量的论文和审稿劳动,他们在这个社区中的被尊重程度,可能并没有与贡献成正比。

CCF 声明中的三个动作有明确的递进:反对、倡议抵制、威胁移出推荐目录。最后一条最重。NeurIPS 目前是 CCF 人工智能方向 A 类会议,直接关系到国内高校的毕业要求和职称评审。

一旦移出目录,不只是 NeurIPS 在中国学术体系里的地位会下降,某种程度上,可能也会倒逼国内研究者重新考虑投稿策略。2019 年 IEEE 事件期间,杜克大学教授陈怡然就说过,“看来是时候欧亚两洲发起一个自己的 IEEE/ACM 了”。只是七年过去,这个想法仍然停留在想法阶段。

CCF 声明中也留出了对话的空间,“如果 NeurIPS 不及时改正错误”。只是,2019 年那次,IEEE 在向美国商务部求证后五天就撤回了限制。而 NeurIPS 这次援引的是 OFAC 制裁法规,法律刚性比 BIS 出口管制高出不少,NeurIPS Foundation 即便想寻求豁免,拿到一个有利说法的可能性也小得多。

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学术出版和学术会议一直被认为是全球科学共同体中最不应该被政治干扰的领域。同行评审的基本逻辑是:论文的质量与作者所在的机构无关,评审过程应该是匿名和公正的。当一个会议明确表示“我们无法接收来自某些机构的投稿”时,它所动摇的不仅仅是那几个机构研究者的利益,而是同行评审制度本身的信誉基础。

IEEE 在 2019 年面对同样的质疑时,曾援引一个先例为自己辩护:它此前就曾因美国禁运要求,禁止古巴、伊朗、利比亚和苏丹的学者向其出版物发表文章或担任会议大会主席。这些限制因为涉及的国家体量较小,长期未引起广泛关注。直到 2019 年华为事件和 2025 年 NeurIPS 拒收俄罗斯论文事件,制裁对学术交流的影响才真正进入公众视野。CCF 声明中的一句话可以概括这几起事件:这是“将学术交流政治化”。

NeurIPS 2026 定于 12 月 6 日至 12 日举行。从现在到投稿截止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CCF 的声明是否会促使 NeurIPS 重新审视其制裁条款,或者向美国财政部寻求关于学术出版服务的豁免意见,目前没有任何官方信号。只是这次事件,恐怕不会像 2019 年那样在五天内收场。NeurIPS 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简单重新解释法规就能化解的问题,而是一个根植于中美科技博弈大格局中的结构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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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https://neurips.cc/Conferences/2026/MainTrackHandbook

2.https://www.ccf.org.cn/Focus/2026-03-25/865918.shtml

运营/排版:何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