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尽处是道
天光终究是压上来了。最后那一片抵抗着的、绒绒的青黑色,被一种均匀的、铁灰的亮,从东边一寸一寸地熨平,褪成一片无情的鱼肚白。方才那满城沸地、暖烘烘的、似乎能熔了夜色的灯火,此刻便显得虚弱、尴尬,甚至有些可笑了。它们一盏接一盏地,被这浩大而冷漠的晨光吞没,像是被潮水卷走的沙上足迹。不是熄灭,是“灭”了。连一缕挣扎的青烟也无,就那么干干净净地,隐入了白昼的底色里,仿佛从未亮过。长安的夜,收场时竟是这样利落,利落得近乎一种残忍的礼貌。千帐灯灭,这“灭”字,原是这样一种绝对的、不容分说的终结。
马蹄便是在这时响起的。声音并不脆,反而有些滞,有些钝,大约是踏着了石板路上宿夜的湿气,或是碾碎了草叶尖上沉甸甸的朝露。那声音,嗒,嗒,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敲在这无边的寂静与空旷里,听着倒不像踏在路上,倒像是直接敲在腔子里,敲得人心也跟着那节拍,一沉,一浮。身后,驿站门廊下或许还留着半截残烛,烛泪堆叠如小小的、透明的坟茔,芯子早蜷作焦黑的一团,余温正一丝丝散进凉透了的空气里。那是昨夜的残骸,是狂欢后必有的狼藉,是“过往”最忠实也最凄凉的遗蜕。不必回头看了。看了,那未冷的灰烬里,便会生出无数双纤细而坚韧的手,来绊你的脚,来挽你的袖。
这便是别了。不是“劝君更尽一杯酒”的缠绵,也非“儿女共沾巾”的悲切。这别,是冷的,静的,是天地间一种巨大的、运行的常理。来路,那被灯火温暖过、被笑语浸透过的来路,已然封缄。它不再是一条可供行走的路,它成了一轴画卷,一卷书,被收拢,被卷起,安放在记忆某个妥帖的角落里,落了薄薄的一层时光的尘。它是“过往”了。过往,便是一个只能摩挲,不能再踏入的旧园子。而前路,晨雾正从原野的尽头升腾起来,茫茫的,乳白色的,吞没了一切熟悉的轮廓。不知何方。是的,不知何方,也毋须知何方。方向是行路者的事,路本身,只负责伸展。
于是忽地了悟,那“所有奔赴,只为一场未知相遇”里的“相遇”,大约并非与某个久候的故人,于杨柳岸边或明月楼头。那奔赴本身,与那未知本身,在路上相遇了。你的足印,与下一程的风雨,相遇了。你的疲惫,与暮色里突然瞥见的一豆孤灯,相遇了。你的惶惑,与莽原上横亘的、无言的古道,相遇了。你与自己骨血里那份陌生的、坚韧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相遇了。你要去见的,是“道”,是那隐在群山褶皱里、伏在江河律动中的、不言不语的“道理”。这道理,不在长安的锦缎书卷中,它在马蹄溅起的泥点里,在逆旅粗糙的陶碗沿上,在深夜荒郊,吹得你骨髓都发疼的、那阵无由而来的风中。
不问归期。问归期,心便有了挂碍,有了盼头,这路便走不纯粹了,成了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便只是走。走到长路尽了,走到你以为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了,于是你停下,喘着气,回头一望——来路烟霞明灭,去路云山苍茫,而你,就站在这“尽”处。这时,你才忽然明白,你脚下所立的,你所行过的,你所成为的,便是“道”了。
道不在尽头。道,是尽头的你。是那个被灯火抛弃、又被晨光接纳,被昨日埋葬、又被明日未知的你,是那个终于不再寻找方向,而将自己活成了方向的、风尘仆仆的旅人。
天,已大亮了。雾气正慢慢化开,前方,蜿蜒的官道像一匹逐渐舒展的、灰色的生绢,迤逦着,没入远山淡青的影子里。我紧了紧肩上并不存在的行囊,将手心那点想象中的、长安残烛的最后余温,轻轻撒在道旁湿润的泥土中。
此去山海,不必有约。我即是我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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