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八,鸿运酒楼牡丹厅。
我后来反复想过,那天晚上到底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坏掉的。
也许不是岳父拿起话筒的时候。更早。是赵红梅把海参往老太太面前推,说“三千多一斤呢”的时候;是张磊满脸酒气地拍我肩膀,说“要不是我爸当年心软把婉婉嫁给你,你能有今天”的时候;也是舒婉低头给女儿剥虾,指尖沾了油,还是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的时候。
牡丹厅里暖气开得足,窗子起了一层薄雾。桌上的茅台酒开了三瓶,酒气混着海鲜、烧鹅、清蒸石斑鱼的味道,闷在包厢里,叫人胸口发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喝酒,只喝茶。
舒婉在我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不怎么说话,只顾着给周悦夹菜。女儿九岁,坐得很端正,吃鱼的时候会先看我一眼,像在确认这个家是不是还稳当。
我冲她笑了一下。
对面那一桌的人都热闹。张磊嗓门最大,脸也最红。他天生就是这种人,爱站在热闹中央,别人越捧,他越来劲。赵红梅坐在主位边上,一张嘴抹了蜜似的,见人夸人,见东西夸东西,顺带把自己家的体面也夸得结结实实。
岳父张广林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腕子上那块金表在灯下闪。他七十五了,腰板还挺着,脸上都是被人敬出来的红光。今天是他大寿,亲戚来了两三桌。说是寿宴,其实更像一场家族里的宣判,谁得脸,谁失脸,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摆在菜和酒里,一眼就看明白。
“老张啊,这辈子值了。”旁边老战友拍着他肩膀,“儿子有儿子样,孙子有孙子样,福气大。”
岳父笑得很响,目光从桌上一圈圈扫过去,扫到我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放下酒杯,说:“还行吧。磊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好歹是自己人,靠得住。”
那一瞬间,像有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脆生生一响,包厢里不少人都听懂了。
舒婉剥虾的手停住。
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指尖有点凉。
赵红梅最会接这种话,立刻笑着接上:“爸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磊子是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至于外人嘛,只要安分守己,咱们家也不是容不下。”
有几个亲戚低头喝茶,有几个把筷子放轻了,还有几个装作没听见。最热闹的场子里,往往最安静。
舒婉抬起头,脸色已经变了。
“红梅,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了?”赵红梅一脸无辜,“我又没点名。”
张磊喝得半醉,晃晃悠悠坐到我边上,胳膊直接搭过来,酒气扑了我一脸。
“妹夫,今天高兴,来一个啊。”
“我开车。”我说。
“叫代驾。你说你这个人,活得就是太规矩。难怪混了这么多年,也还那样。”他说着笑了两声,“回头我跟爸说说,让他托关系给你换个像样点的活儿。一个月几千块,装什么体面。”
舒婉“啪”地把虾壳放下,声音不大,但很脆。
“张磊,你喝多了。”
她平时不连名带姓叫她哥。今天这么叫,是真的动了气。
张磊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阴阳怪气地笑:“行。我不说。反正你是嫁出去的人,家里的事,你少插手。”
他说这话时,岳父没拦。老太太也没吭声。旁边几个叔伯像突然对桌布上的花纹起了兴趣。
我忽然觉得包厢里的暖气太足了。闷。很闷。
菜撤到最后一轮,服务员换了茶。岳父起身,接过话筒,咳了一声。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把心里话说一说。”岳父站在主位边上,目光扫过一屋子人,慢悠悠的,“我这辈子没多大本事,攒下两套房,一点存款。老房子城南,一百二十平。新房子城北,一百八十平。再加上手里的钱,三百来万,差不多。”
桌上响起一阵“哎哟”“老张真行”的惊叹。
张磊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赵红梅眼睛都亮了,像有人给她瞳孔里点了灯。
“这些东西,我想好了。”岳父顿了一下,说,“以后,都留给我儿子张磊。”
包厢里一下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呼吸,是大家都在等,等谁先炸,等谁先丢脸,等谁站起来掀桌子。
舒婉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悦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愣愣地看着她妈,又看我。
岳父继续说:“磊子是张家的根。婉婉是女儿,嫁出去了,婆家有婆家的日子。小周——”
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没意见吧?”他说,“张家的东西,总得张家人担着。”
几十双眼睛全落到我脸上。
我看见张磊嘴角压不住的得意。看见赵红梅捂着嘴,肩膀发颤。看见几个亲戚眼里的同情和幸灾乐祸掺在一起。也看见舒婉眼里的火,那火已经烧到喉咙口了。
她只要一开口,这场寿宴就会彻底翻掉。
我不能让她开口。
我忽然笑了。
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抬手鼓掌。
啪。
啪。
啪。
掌声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楚。
“爸说得对。”我站起身,声音很平,“您的东西,您想给谁就给谁。我们做晚辈的,支持。”
我转头看向张磊:“哥,恭喜。”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像捡了大便宜似的,哈哈大笑,站起来举杯:“来来来,大家喝,妹夫大气!”
包厢重新热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舒婉,始终盯着我。她的手在桌下发抖。我伸过去,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我们结婚那年就约好的暗号。
有事,回家说。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周悦坐在后排,抱着小书包,懂事得过分,一路没出声。红灯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也正看我,小声问:“爸爸,你是不高兴吗?”
“没有。”我说,“爸爸就是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不问了。
舒婉一直看着窗外。街景一片片往后退,她像是没在看什么,又像是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这一路没骂我,也没哭。可我知道,回到家,她一定会问。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谁家炖萝卜的味道。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熟得像自己的皮肤。
开门,换鞋,关门。
门一合上,舒婉终于转过身。
“周铮,你今天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大,但绷得很紧。
我先对周悦说:“去洗澡。洗完早点睡。”
周悦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背着书包进房间拿睡衣。她年纪小,但不傻,知道大人有事要说。
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舒婉再也忍不住了。
“你为什么鼓掌?”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是在羞辱你,也是在羞辱我!我以为你至少会站起来,带我和悦悦走。结果呢?你笑,你鼓掌,你还恭喜他!”
我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掉了眼泪,“你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习惯他们看不起你,习惯他们把你当外人,习惯我跟着你一起受这些气?”
她说着说着,声音发颤:“周铮,我不是心疼那两套房,也不是心疼那三百万。我是受不了,他们把你踩成那样,你还一声不吭。你到底在忍什么?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卫生间里的水声哗啦啦响着,客厅灯有点白,照得她脸色发青。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你先看这个。”
她抹了把眼泪,接过去,低头看。
看第一眼时,她只是怔住。看第二眼,她手就抖了。
那是一份任命通知。
公司红头文件。任命我去江南分公司做总经理,下个月到岗。
她嘴唇动了动:“这……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正式下来的。”我说,“一个月前就谈了。”
她猛地抬头看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等尘埃落定了再说。”
“那你今天——”
“今天要是我把这个拿出来,会变成什么?”我看着她,“会变成我跟你哥在寿宴上斗脸面,变成我拿升职压你爸,变成所有人嘴里的一场热闹。婉婉,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把手机拿回来,放在茶几上。
“你爸把东西给谁,是他的事。我不抢,也不争。不是我清高,是没必要。那些东西,给了也不一定拿得稳,拿稳了也不一定过得好。”我顿了顿,“我有自己的路。”
舒婉慢慢坐到沙发上,像是腿软了。
“你要去江南?”
“嗯。”
“我们呢?”
“你和悦悦跟我一起走。”我说,“房子公司有。学校我托人问过了。你那边要是不想辞职,可以先办停薪留职,过去适应一阵再说。”
她盯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
半晌,她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走的?”
我想了想,说:“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每次你在你爸家受气,回来装作没事。每次悦悦问,为什么外公更喜欢舅舅家的哥哥。每次你半夜翻身,背对着我偷偷哭。我都想过。”
客厅里静下来,只有卫生间排风扇嗡嗡响。
“可我以前没底气。”我说,“现在有了。”
舒婉忽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起来。我坐过去,把她抱住。她开始还撑着,后来整个人都软下来,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以为你今天是真的认了。”她声音发闷,“我都快恨死你了。”
“我知道。”
“那你还装。”
“我要是不装,今晚就回不来了。”
她哭着笑了一下,打了我一下,没什么力气。
这时候卫生间门开了,周悦穿着小兔子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看着我们。
“妈妈,你怎么哭了?”
舒婉赶紧擦眼泪,把她拉过来抱住:“没事。妈妈跟爸爸说清楚了。”
周悦又看我:“爸爸,你是不是要带我们搬家?”
我和舒婉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笑了,把她抱到腿上,拿毛巾给她擦头发:“对,爸爸要带你们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有大房子,有好学校,还有摩天轮。”
“真的?”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那外公呢?”她又问。
这个问题太快了。快得我和舒婉都停了一下。
最后是舒婉低声说:“外公还在老家。”
周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们可以想他的时候打电话吗?”
“可以。”我说。
她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件很重要的安排。
那晚我们都睡得很晚。
窗外有车开过,楼下有人说话,风吹得晾衣架轻轻碰墙。我躺在床上,闻到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也闻到舒婉发梢淡淡的香。她背对着我躺着,很久都没睡着。
过了会儿,她翻身过来,钻进我怀里。
“周铮。”
“嗯。”
“如果我爸以后后悔了呢?”
我摸着她的后背,说:“后悔是他的事。我们往前走,是我们的事。”
第二天一早,家族群就炸了。
先是几个亲戚回味昨晚那场寿宴,有夸岳父果断的,也有替舒婉说两句场面话的。赵红梅最积极,一口一个“爸有爸的考虑”“婉婉最懂事”。张磊后来直接在群里艾特舒婉,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舒婉看了一眼,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给周悦热牛奶。
我出门前,她问我:“真不回?”
“你想回吗?”
她摇头。
“那就不回。”
她把保温饭盒递给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表面上平平静静,底下却像水里换了条暗流。我们开始收拾东西,不声张,一点点来。书、衣服、文件、女儿的画册、阳台那盆绿萝。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牵出一些旧日子。旧日子不一定都是坏的,但总归是旧了。
张磊中途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那天语气特别客气,客气得几乎不像他,说有个生意想让我帮忙牵线。我没答应。不是拿乔,也不是报复,是真不能碰。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压着火说:“行,妹夫,你这是连一家人的面子都不给了。”
我说:“有些面子给了,事情就大了。”
他直接挂了。
当天晚上,他又跑到家里来,拎着烟酒,满脸堆笑。一进门就赔不是,说上回说话重了,让我别往心里去。客厅里有股酒味和烟草味,和他这个人一样,虚虚浮浮,盖住了原本的空气。
等绕了几圈,他还是把话拐回了那笔生意上。
我没接茬。只把那份任命通知拿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很久,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要调走?”
“下个月。”
“婉婉也走?”
“全家都走。”
他喉咙动了动,像突然被什么卡住。来之前他大概还觉得自己站得高,哪怕求我,也是高高在上的求。结果文件一展开,他才知道,这段时间不是我在忍,而是我压根没打算再留在他们那张桌子边上。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先是不信,接着是难堪,再后面,是一种慌。
“那爸知道吗?”
“还没说。”
他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那两瓶五粮液摆在茶几上,红彤彤的,像两个笑话。
“哥。”我看着他说,“以后家里的事,真得靠你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搬家那天,天刚亮,楼道里回声很大。搬家工人踩着台阶上上下下,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粗糙的声响。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时,家里已经空了大半。
空房子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灰尘,像旧墙皮,也像一段日子被整个搬起来之后,剩下来的回音。
舒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原本挂结婚照的位置,半天没说话。
周悦在自己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趴到窗边往下看。小孩子比大人更快接受离开,也更快记住一处地方。
七点多,我正准备下楼结尾款,听见楼下有人喊。
我走到窗边一看,愣了一下。
岳父来了。张磊跟在他后面。
他站在货车边上,抬头往上看,肩膀似乎比寿宴那天塌了些。深秋的风有点冷,他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只不过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下楼的时候,舒婉一路都没说话。她手心全是汗。我握了握,她也握紧了。
岳父先看见周悦,脸上立刻软下来。
“悦悦,来,让外公看看。”
周悦躲了下,还是走过去,小声叫了句“外公”。
他蹲下身摸她头,动作有点慢,像手也老了。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我:“真要走了?”
“嗯。”我说。
“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他说了个“好”,接着就没话了。风吹过来,带着柴油车的味儿,还有小区早饭铺子炸油条的香。几个人站在那儿,谁都像有一肚子话,又谁都不知道先说哪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小铮,那天……是爸不对。”
这句“爸”,他以前几乎没这么叫过自己。多数时候他是“我”。像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才终于学会低头,低得很生涩。
舒婉一下就红了眼。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他说,“该有。是我说的话重了。”
张磊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想插嘴,又不敢。
岳父从兜里掏出一本存折,塞到舒婉手里。
“这钱你拿着。给悦悦读书用。”
舒婉立刻推回去:“爸,我不要。”
“拿着!”他声音大了点,像怕自己再软下去就说不下去了,“这是你妈生前交待的。不是给你,是给孩子。”
舒婉眼泪掉下来,握着那本存折,手都在抖。
岳父又看向我,眼神有点躲,但还是迎上来。
“你别记恨你哥。”他说,“是我把他惯成这样的。”
我看了他几秒,说:“我不记恨谁。我们只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这话说完,他像一下老了很多。
车发动的时候,舒婉趴在窗边,一直往后看。岳父站在原地没动,风把他衣角吹起来,整个人小得像一截旧树桩。张磊站他身边,也没了从前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
车开出小区拐角,他们就看不见了。
舒婉坐回来,眼泪没停。我没劝,只把纸巾递给她。很多事,不是几句“别哭”就能过去的。
高速上风很大。货车轰隆隆往前开,路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周悦靠着车窗睡着了,脸贴在玻璃上,呼出一小片白雾。
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又空了一块。
江南那套房子,比我们原来的家大很多。
打开门的时候,地板有新房才有的木头味,窗户一推开,风就从河面上灌进来,带点湿气。远处高楼玻璃反着光,再远一点,真有个摩天轮。
周悦看见的时候高兴坏了,背着她的小书包满屋跑,问这间是不是她的房间,那间能不能放钢琴,以后可不可以养狗。
舒婉站在落地窗前,半天没动。
我从后面抱住她:“后悔吗?”
她摇摇头,又轻声说:“有点不真实。”
“那就慢慢真起来。”
新生活最开始不是光鲜的,是乱的。东西没拆完,锅碗找不到配套,床单皱着,厨房里第一次开火时连盐都翻了半天。周悦入学那阵子有点不适应,口音被同学学了几次,回来抿着嘴说不想上学。舒婉白天忙着办手续,晚上坐在床边陪她改发音。改到后面,母女俩都累,累得一边笑一边发火。
我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新公司,新团队,新地方。坐上总经理的位置,不代表别人就服你。会议室里空调很冷,茶水很苦,有些人说话绕来绕去,表面客气,心里都在掂量你能坐多久。
可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磨。
磨着磨着,家里的灯开始亮得稳了。阳台上摆了绿植,厨房里有了油烟味,冰箱门上贴满周悦的画。她后来适应了新学校,还交了朋友,周末回来跟我们说谁谁谁请她吃糖,谁谁谁教她跳绳。舒婉也慢慢有了笑,多起来,不再是以前那种忍着的笑。
有次她半夜醒来,以为我睡着了,伸手摸了摸我胳膊,又把脸贴过来。她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闷,现在像放下。
那年春节,我们没回去。
她给岳父打电话拜年。电话那头,老人声音哑了很多。他先问悦悦,再问她,最后才问我。像顺序变了,心也慢慢跟着变了。
也是那次电话里,我们知道张磊出事了。
他生意赔了。不是一天赔光的,是几个月里一点点塌下去的。前面靠关系、靠面子、靠嘴皮子撑着,后面终于撑不住。货压了,账烂了,债主堵门,赵红梅闹离婚,孩子带回了娘家。他从酒楼里最响的那个人,变成了街口开网约车的那个。
舒婉听完,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她问我:“你说,他现在后悔吗?”
我说:“后不后悔,都得他自己扛。”
“那我爸呢?”
“你要是想接他过来,咱就接。”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第二年,岳父八十大寿,是在我们江南的家里过的。
那天早上我去车站接人,先看见的是张磊。
他站在出站口,背比以前驼,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一个旧保温杯。两年时间,他像被生活硬生生揉了一遍,边边角角都不见了。以前那种扬着下巴看人的劲儿,没了。
他后面跟着岳父。
老人拄着拐杖,走得慢。出站人多,他一步一挪,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吹斜。
到家以后,周悦最先扑上去。她个子长高了,声音也脆了,一口一个“外公”,把老人叫得眼睛都湿了。
饭菜是舒婉做的,一桌子。红烧鱼,清炖鸡,糖醋排骨,还有岳父最爱吃的酿豆腐。厨房里油烟和香味裹在一起,很像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饭桌上,张磊一直很安静。
酒过半巡,他忽然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妹夫。”他嗓子是哑的,“我对不住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
他眼睛发红,手在抖,杯里的酒晃来晃去:“以前是我混账。觉得自己有爹妈撑着,有房子有面子,就谁都看不起。其实我什么都不是。爸手里的那些东西,我守不住。人情我也守不住。到头来,最看不起的人,过得最好。最以为自己行的人,摔得最狠。”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我看着他,没让他难堪太久,也端起杯子喝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说。
他低下头,眼泪直接掉在地板上。
岳父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一道道很深。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
“我这辈子,最糊涂的一件事,就是把人看反了。”
没人接话。
他看着舒婉,又看向我:“我总觉得儿子是根。后来才知道,根不在姓上,在心上。”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吭声,只有厨房里高压锅排完气,发出轻轻一声响。
夜里,大家都睡下以后,我去阳台上透气。
江南的夜景还是那样,河对岸楼灯一层层亮着,摩天轮在远处慢慢转。风不冷,吹在脸上有一点湿。
岳父也出来了。他手里拿着没点着的烟,站我边上,看了会儿楼下。
“小铮。”他叫我。
“嗯。”
“那天在酒楼,你鼓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慌了一下。”他说,“我以为你是认了。后来才明白,你不是认,你是放下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狠?不是翻桌子,不是骂人。是你根本不在那个桌上了。”
这话说得很慢,也很准。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眼里没酒气,也没以前那种硬,只有疲惫和清醒。
“爸。”我说,“人都会走弯路。”
“可有些弯路,走过去,家就散了。”
我没接。
因为他说得也对。
后来岳父在我们这边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看我们上班,下班,送孩子,做饭,拌嘴,再和好。他大概第一次真正看见,女儿是怎么过日子的,女婿又是怎么撑起这个家的。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房间里,从行李袋最底下拿出一串旧钥匙。
“城南那套老房子的钥匙。”他说,“我想过户给婉婉。”
我愣了一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不是补偿。补不回来了。我就是想,至少让我做一件对的事。”
我没立刻接。
“她会收吗?”我问。
“她不一定收。”老人苦笑了一下,“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以前的舒婉,会在意公平,在意父亲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底伤她多深。现在的她,还是会疼,但已经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该得什么,再回头去抢一个位置。
第二天他把钥匙拿出来时,舒婉果然没收。
她把钥匙推回去,说:“爸,房子您自己留着。以后您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您要是想来我们这儿,随时来。老家那边要是住不惯,我和周铮再给您想办法。”
岳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不怪我了?”
舒婉沉默了一下,说:“怪过。现在也不是不怪。可人活到这一步,再翻旧账也没意思。您是我爸,这改不了。”
老人一下就红了眼。
那串钥匙最后还是没落到谁手里,重新回了他口袋。叮当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终于放回原位,又像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又过了一年,我升任江南区总经理。
公司给我办庆功宴,台下很多人鼓掌。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花。我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看见台下角落那一桌,舒婉正看着我,周悦在旁边使劲挥手,脸上全是骄傲。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场寿宴里,我一个人在满屋子的目光里鼓掌。
也是掌声。
只是那时候,我是在别人的桌上,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
现在,我站在自己的地方。
宴会结束,我们一家三口走回家。春夜的风很暖,路边香樟树有淡淡的味道。周悦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她忽然回头问我:“爸爸,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厉害了?”
我笑:“还行吧。”
“那比舅舅厉害吗?”
我没立刻回答。
舒婉也看向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爸爸不跟谁比。爸爸只是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那外公呢?”她又问,“外公会一直住老家吗?”
这个问题,我还是没法给一个干脆的答案。
岳父后来身体时好时坏。张磊也还在还债,偶尔给我们发消息,字里行间都很客气。赵红梅没有真的离婚,但也没回来,一直带着孩子住娘家。那套城南的老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在谁手里,好像也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有时候舒婉会坐在阳台上,看着河对岸发呆。我知道她在想老家,想她爸,想那栋老房子里冬天窗缝漏风的声音,也想那场寿宴上所有人的脸。
我也会想。
人是不是非得闹到头破血流,才算赢一口气?
好像也不是。
可如果当年我真的翻了桌子,当众争那两套房、那三百万,事情会不会更公平一点?会不会让某些人更早清醒?还是说,一切只会更烂?
我说不好。
有些事,走过了才知道,不是黑就是白。很多人都是灰的。岳父糊涂,也真心疼过女儿。张磊混账,也不是天生就坏,他只是太习惯有人给他兜底。就连我自己,也不是一点怨都没有。我只是学会了不把怨挂在脸上。
春夜的风吹过来,河面起了一层细碎的光。
远处摩天轮还在转,慢,稳,安安静静的。
像很多年前,我在酒楼窗边看见的那片灯火。那时候我以为离开就是结束。后来才知道,离开只是把人送到另一道门口。门里面是什么,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周悦在前面喊:“爸爸妈妈,快点呀!”
我和舒婉对视一眼,往前走。
她把手塞进我掌心,手还是像当年一样,细,软,只是没那么凉了。
我握紧她。
前面是回家的路。
后面,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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