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的电话是在傍晚飘起小雨时打来的。
小周正窝在沙发上看育儿科普,梅梅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炖鸡汤,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缠在一起,本该是最安稳的时刻,操作台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动的“爸爸”两个字,让她握着汤勺的手猛地一紧。
“梅梅,你跟小周在家吗?”电话那头,老舅的声音裹着雨雾般的疲惫,还有一丝少见的局促。
“在呢爸,怎么了?”梅梅擦了擦手上的油星,踮脚走到阳台接电话,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这样,”老舅顿了顿,听筒里传来他轻咳的声音,像是在酝酿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我想跟你借用一下那笔彩礼钱。”
梅梅的心“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好强了大半辈子,就算当年二胖家出事,他宁愿自己累一点两个店来回跑,也没向谁伸过手。“爸,出什么事了?需要多少?”
“八万,就是当初小周家给的那八万。”老舅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隔着一道门在说话,“你也知道,小胖跟大强的店最近生意很差,进的货压在店里卖不出去,资金周转出现了问题,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供货商昨天说再不还钱就把货拉走……小胖这孩子,昨晚在我家蹲到半夜,一直说对不起他爸……”
梅梅僵在阳台上,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那八万彩礼钱,存折一直在老爸手里,他说过要替女儿存着,等孩子出生了办满月酒,买奶粉用。梅梅和小周其实早默认,那钱就当是给老舅的养老钱,可现在要拿出来为小胖周转……
“爸,那笔钱……”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小周爸妈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的,当初给的时候,就怕我们刚结婚手里没余钱。现在我肚子里的孩子快出生了,以后奶粉、尿不湿,都需要钱啊……”
“梅梅,”老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戳中痛处的慌乱,“那是给你的彩礼!你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小胖是你二胖叔唯一的根,他爸走了,我能看着他的店黄了?再说了,我只是先垫付货款和房租,等店里的货卖出去,连本带利还给你!”
梅梅握着手机,心里十分纠结。她知道,自从二胖叔走后,老爸就把自己的愧疚,全转嫁到了小胖身上,真的把小胖当成了梅梅的弟弟。
梅梅又想起小胖以前没少做不靠谱的事,老舅却说“现在孩子没了爸,可怜”。
可这一次是八万啊,不是八百八千。
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小周走了过来,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把电话给他。梅梅吸了吸鼻子,把手机递了过去。
“爸,我是小周。”小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入水的石子,“那八万我们可以拿出来帮小胖,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让小胖把店里的进货单、欠款凭证都拿给我们看看,钱得真用到店里;第二,让小胖给我们打个欠条,按银行活期利息算,等店盈利了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老舅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小周,你这是信不过我?”
“爸,您误会了,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稀里糊涂的。”小周的语气依旧平和,“我们不是不帮小胖,是帮他走正路。他以前总想着走捷径,这次让他签了欠条,他才能沉下心把店做好。”
老舅听了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小周转过身,看着梅梅,梅梅说:“你刚才说得对,我就是怕这钱投进去打了水漂,更怕爸以后会后悔。”
“我知道。”小周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我们得相信爸,也得给小胖一次机会。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们也能把日子过好。”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场关于彩礼的拉锯,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傍晚,老舅真的带着小胖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欠条,上面已经签了大强的名字。
“梅梅,你看,欠条我带来了,小胖也在,你让小周放心,钱我肯定盯着用到正地方。”老舅把欠条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我知道你们有难处,可小胖这孩子……他真的不能再垮了。”
梅梅看着老舅鬓角的白发,心又软了,刚要点头,就被小周轻轻按住了手。小周把欠条和一支笔放在桌上,推到小胖面前:“小胖,我不是为难你。你签了字,就代表你真的想把店做好,也代表你对这笔钱有责任。”
小胖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猛地站起来:“姐夫,你什么意思?干爸都替我担保了,你还不放心?合着你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还不起这钱是不是?”
“我没有看不起你。”小周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签了字,这笔钱就不只是你干爸的心意,更是你自己的责任。你想让你爸在九泉之下,看见你把他留下的店弄垮吗?”
小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老舅在一旁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小胖,小周说得对,签了吧。这钱来之不易,你姐和姐夫给你的机会,你得珍惜。”
小胖纠结了一会,终于拿起笔,在欠条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几天后,小周的爸妈从老家打来了电话,一开口就火药味十足。
“小周!你是不是疯了?那八万是我们给梅梅的彩礼,不是让她贴补外人的!”小周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二胖的儿子不争气,凭什么让我们出钱填窟窿?我告诉你,这钱必须要回来!”
“妈,您别生气,我们有欠条,等小胖的店好起来就会还的。”小周握着手机,头大得快要炸了,他很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欠条有什么用?他要是赖账你能把他怎么样?”小周爸爸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浓浓的失望,“我当初叮嘱你,钱不要借给任何人,现在好了,钱没了,可能还落得一身不是!”
挂了电话,小周靠在墙上,看着客厅里梅梅正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老舅的电话又来了。
听完梅梅的诉说,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对不起,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钱的事,我会盯着尽快还上。”
梅梅愣了愣:“爸,不用……”
“就这么定了。”老舅打断她,声音带着几分决绝,“都是一家人,不能因为钱伤了和气。”
挂了电话,小周站在原地,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梅梅不知道老爸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收场,会不会顺利?只觉得肚子里的宝宝又在拳打脚踢了。
小周过来摸摸梅梅的肚子:“宝宝,你在里面要乖一点,一切会好起来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钱到底能不能安稳地回来,没人知道,就像没人能预知窗外的雨,什么时候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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