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萨尔浒之战后,辽东的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后金铁骑的尘烟顺着风势往南漫,把明朝在辽东的经营搅得支离破碎。两年后,鸭绿江边的镇江城又成为明金交锋的又一个焦点。
镇江城坐落在鸭绿江口西岸,背山面水,城墙用大块青砖砌成,墙根下还留着成化年间重修时刻的“镇守辽东总兵官”题名。这里是明朝控制朝鲜陆路的咽喉,鸭绿江对岸就是朝鲜义州,若后金占了镇江,既能阻断明鲜联系,又能以此为跳板袭扰辽东腹地。对努尔哈赤来说,这是块必须啃下的骨头;对明朝而言,这是必须守住的门闩。
天启元年(1621年)三月,努尔哈赤亲率大军攻克沈阳,接着挥师西进,辽阳在七天后陷落。消息传到镇江,城里的明朝官员连夜开会。佟养真表面上拍着胸脯说“坚守待援”,私下却派亲信去沈阳联络,试探后金的招降条件。
大明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和总督熊廷弼不和,王化贞力主进攻,熊廷弼力主防守。王化贞为获取舆论优势,必须找个人冒险深入后金获取军事胜利以验证他的举措。山西旅居浙江,在辽东当兵二十来年,一直不得意的世袭武将毛文龙自告奋勇,携带王化贞赠予的招抚义军的空札若干,以及二百明军,乘坐四条沙船跨海东征。试图招降那些陷落于后金的明朝遗民、士兵、将领。
这两百人里包括尚可喜的爹尚学礼,耿仲明,孔有德……
当时辽南海岛明军主力,是比毛文龙官职高的原宽甸参将王绍勋的辽军溃兵和难民,约有小几千人士兵数百人,长期袭扰后金,用船队运送辽人难民去山东。当时辽南到宽甸的后金军,全由投降明军组成,其中有大量暂时潜伏于后金的义士,有不少都掌控后金军小据点军权。他们和王绍勋都有秘密联系,只等熊廷弼三方布置策略成功后一举里应外合收复辽南。
毛文龙利用王绍勋的船队狐假虎威,声称自己有数万大军,引爆潜伏后金的义士,预备搞一次大的。七月初,毛文龙得到情报,镇江守将佟养真与后金貌合神离,城内明军尚有二千余人,百姓对佟养真多有不满。他立刻召集部下,在皮岛(今朝鲜椴岛)的船上开军事会议。有个百户劝他:“镇江城高池深,后金援兵来得快,咱们只有两千多人,硬攻怕是不行。”毛文龙盯着海图上的鸭绿江入海口,手指敲着桌子:“佟养真首鼠两端,城里肯定有咱们的人。咱们夜里从叆河口登岸,直插镇江城后,里应外合,未必不成。”
七月十九日,毛文龙带着一千五百名士兵,分乘五十艘小船,趁着夜色从叆河口出发。海面上刮着东南风,浪头不大,船帆吃满了风,像一群悄悄游向猎物的鱼。他们在凌晨三点抵达镇江附近的樱桃涡,弃舟登岸。这里离镇江城只有二十里,山路崎岖,士兵们踩着露水打湿的野草,脚步放得极轻。毛文龙的先锋官陈忠带着五十人摸黑潜到城下,发现城门还没关严——原来佟养真怕后金夜袭,留了两个老兵守门,但此刻两人正靠着墙根打盹!
陈忠一刀结-果了老兵,打开城门,后续部队一拥而入。城里的明军本来就对佟养真有怨,听说毛文龙带兵来援,很多人直接倒戈。佟养真正在后宅睡觉,听见外面喊杀声,披衣出来,正撞上毛文龙的亲兵。他试图反抗,被砍翻在地,生擒活捉。这一仗从破城到结束,不过用了两个时辰。天亮时,镇江城的城楼上已经挂起了明朝的旗帜。
镇江大捷的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天启帝在乾清宫批阅毛文龙的奏疏时,连茶盏都碰翻了。兵部尚书王象乾连夜起草嘉奖诏,称毛文龙“以孤军深入,斩将夺城,实为国家干城”。朝鲜国王李珲也派使者带着牛酒来劳军,毕竟镇江离义州太近,后金若占了这里,朝鲜东北部的义州、昌城都得遭殃。
佟养真被押解到北京处决后,他的儿子佟丰年、佟图赖逃回后金,添油加醋地说毛文龙“不过数千乌合之众”。努尔哈赤震怒,八月初亲率五万大军来攻镇江。毛文龙手下只有两千多人,加上城中百姓帮忙守城,勉强撑了三天。第八天夜里,后金用云梯爬城,城西北角被攻破,毛文龙只好带着残部从南门突围,退到朝鲜境内的皮岛。
镇江失守后,毛文龙以皮岛为基地,继续袭扰后金后方,但明朝始终没能给足支援。此后的十年里,毛文龙的部下不断在辽东沿海袭扰,烧粮船、杀哨探,牵制了后金大量兵力。直到明朝灭亡,辽东的战火从未真正平息。他在奏疏里多次提到“粮饷不继”“器械缺乏”,可户部总以“国库空虚”推脱。更麻烦的是党争,东林党和齐楚浙党互相攻讦,有人弹劾毛文龙“冒功邀赏”,有人说他“拥兵自重”。直到崇祯二年(1629年),袁崇焕督师辽东,毛文龙被斩,皮岛的势力才逐渐瓦解。
《明熹宗实录》里记载,镇江大捷后,明朝在辽东的防御体系一度有所振作。熊廷弼虽被罢官,继任的袁应泰也试图整军经武。但随着辽沈相继陷落,这些努力最终化为泡影。当努尔哈赤的八旗骑兵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时,镇江的故事早已被淹没在更宏大的历史叙事里。
一次本来可以翻盘的机会,最终沉沦在腐败的王朝末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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