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著《文化失忆》还真是有那么点意思,尽管不大,但有趣。它评论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一众名流,却并非浮光掠影地在蜻蜓点水,而是总有着某一侧面的发现,他以及驾熟就轻式的发掘。而且他抛出的或人物或历史之资料有一些看着还蛮新鲜的,起码之前我并不知晓——比如我刚读到的,关于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说他上过八所大学,并有望成为一名作家,后来跟着希特勒混了,忠心耿耿,戈林失宠后,他一跃成为纳粹实际的二号人物——这个已知,但他上过八所大学则于此前闻所未闻。
写法也蛮别致的,比如明明写的是这个人,可没一会笔锋就不老实地开始四处撒野,随之还拽出一堆"节外生枝",但你依然会读着津津有味,可以说是本奇书。

在读《文化失忆——写在时间的边缘》(顺便多说一句,这本大厚之书极棒,把西方各路名流评说了一遍,精彩),其中有一篇专说本雅明,其基本观点是贬低与批判。一是说他行文晦涩难懂,只知形上高蹈,不知所云,二是说他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创见——为什么我的看法正好与之相反呢?我恰恰以为本雅明文风雅好,且为后工业时代来临前的先知。
文章最后一句是对本雅明式学术腔调的盖棺论定,虽然这话搁本雅明头上我表示不认同,但放在一般不会说人话的学究们身上,我以为乃入木三分:
"当学术语言与日常语相差太远,它也就只剩下巫术了。"
这类装腔作势的"巫术"学者在中土不也是比比皆吗。

《文化失忆》一书也写到了我特别喜欢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有不喜欢他的作家吗?)这一段,我正好在重读他的经典小说,还憋着想在短视频中专门说说他的小说呢。
博尔赫斯的小说太迷人了,玄奥而神秘。
但《文化失忆》的作者几乎以重笔写下了博尔赫斯的另一面——起码是我一无所知的一面:在专制者庇隆掌权时期,面对民族陷入的巨大苦难,面对大量政治"失踪者",他始终保持缄默不语——尽管距离他家不远处就是一所行刑室,而他,出门散步是他的日常习惯——即使双目失明,他难道就听不到受刑者痛苦撕裂的嚎叫声吗?作者如是问。
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此时他已失明了吗?似乎是),充耳不闻,只是埋首写他天书般的依然引发世界文坛关注与影响的伟大小说。
显而易见,《文化失忆》的作者是在质疑作为作家的博尔赫斯丧失了一个社会精英当具的政治与道义立场。
是这样吗?
我怎么看到的资料是博尔赫斯在鸡泉时代甚至"丢失"了市图书馆馆长的身份?

临睡前,看一段《文化失忆》论述众多西方文化名流中的某一个人,很舒服。主要是译文好,论述的角度与方式亦好——这种方法似乎也是我时常采用的,无论是选择一个命题或写一人物,思绪宛如波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漂哪算哪,貌似散兵游勇,其实主题始终在场,且在暗中制约与规范着写者的信马由缰。
比如《文化失忆》中写到的人物,先举例说说我刚读完的书中之加缪吧,明明是写他,文字却一会儿拐向萨特、雷蒙,过了一会,又忽然说起了默索里尼与希特勒,统共几千字的.小短文,竟冷不丁甩出了这么多人,踫上一拙劣写手肯定文章便一塌糊涂了,但在《文化失忆》作者这则成了他的独特风景,亦即形散而神不散,此亦说明出版编辑也是一识货高手,若换一眼瞎的蠢货一定认为作者在东拉西扯。

因为伊朗战火,想起了中东一带的历史,想起了伊斯兰教文明。也因为"想起"又想起了索恩出版未久的《伊斯兰帝国》之著。
于是找出,先行翻了翻,最初还错误地以为其论说中的伊斯兰文明史上最重要的15座都城忽略了伊朗,结果我犯了个无知之错。这本书将伊斯兰文明史上最著名的都城(包括伊朗)全然一网打尽,因为这些历史都城的历史也就是伊斯兰崛起及拓展疆域的历史。
我一直喜欢读"索恩"的译著,他们的选题总能给读者带来一份惊喜,一如此书,读起来,就像亦在阅读文笔颇棒的文学读物,一点也不枯燥晦涩。
于是决定这一段时间重点攻读这本书,既欣赏了美文,又习得了伊斯兰历史。

这本书太棒了,藉由历史上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十五座城市,将伊斯兰文明发展史整个地梳理了一遍,包括从先知穆罕默德开始的那些个后继的穆斯林领袖人物,包括先知死后什叶派与逊尼派怎么开始互相仇杀,并各立一宗的。
文笔大好,至为生动,分明是一部特耐读的文学作品。
在中国,莫名其妙仇穆者多多,其实了解点伊斯兰文明史乃是必要的,否则你都不知道你"厌恶"的究竟是什么,况且此书的叙述如此迷人。

2026年3月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