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退伍,我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出去闯一闯。

我在部队当了八年兵,当过五年班长,立过两个三等功,还利用业余时间自考了本科文凭。

由于我是农村兵,回家不久,我就准备南下去找工作机会。

然而有天晚上,一顿聚餐改变了我的命运轨迹。

那天晚上,一个同年入伍的战友在县城请吃饭,说是好久不见,聚一聚。席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退伍的老兵,大家推杯换盏,聊着各自在部队的糗事和退伍后的窘境。

我们正喝得起劲,包厢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

战友赶紧站起来介绍:“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镇的张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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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记和战友是好朋友,一进来就笑着跟大家握手,并挨个敬酒。席间听说我在部队当了八年兵,又有本科文凭,又听说我还没有工作。

张书记眼睛亮了一下,放下酒杯,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你老家是哪儿的?”

“清溪村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巧了,清溪村正好在我们镇上。你知道吧,你们村现在的村支书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年前就递了辞职报告,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村两委几乎瘫痪,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剩下老人孩子,是个典型的‘空心村’。你要是愿意,可以回去试试,把担子挑起来。”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心想,我好歹也当过八年兵,到一个“空心村”当支书,能有什么前途?

张书记仿佛没有看到我的顾虑,接着说:“小许啊,你在部队当过班长,带过兵,又是本科学历,农村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现在出去也是工作,倒不如带领乡亲把家乡建设好,这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的事情嘛!”

他留下电话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你傻啊,在那个穷山沟能干什么?村支书一个月能拿几个钱?你去打工,再不济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另一个声音说:你忘了吗?那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泥巴路上跑的时候,村里那些老人给你吃过饭、给你缝过衣裳。现在村里需要人,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张书记发个短信说“算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第二天一早,我跟老娘说了这件事。她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回来,妈给你做饭。”

就这句话,让我下了决心。

我给张书记回了电话,说愿意试试。他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的高兴劲儿,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

就这样,我回到了清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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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实在话,刚回去的头三个月,我后悔了无数次。村委会的办公室漏雨,开会的时候要打着伞。村集体的账上就剩一千二百块钱,还欠着电费和水费。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大爷大妈看我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毛头小子。我第一次召集村民开会,通知发下去,来了不到三十个人,还是我挨家挨户去请的。

会上我讲了一大通发展乡村的想法,底下的人要么打瞌睡,要么交头接耳,最后是老支书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小许啊,你说那些太远了,先把路修一修,把水接通,比什么都强。”

我这才意识到,部队里那一套管人的方法,在村里行不通。在部队,命令下去,战士们跑着去执行。在村里,你说破嘴皮子,人家该干嘛还是干嘛。我调整了思路,不再谈什么大规划,先从村民最急难愁盼的事情入手。

我跑了乡里、县里十几趟,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争取到了一笔资金,把村里断了几年的自来水修通了,把那条坑坑洼洼的出村路硬化了一截。

事情虽然不大,但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从“毛头小子”变成了“这个书记好像还真能办点事”。

真正的转折,是第二年春天。

我在部队的时候就喜欢摄影,退伍的时候攒钱买了一台单反相机,本来是打算记录生活用的。那年三月,映山红开满了村子后面的山坡,红的、粉的、紫的,漫山遍野,好看得不像话。

我随手拍了一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朋友圈和本地的网络论坛上,配了一段话:“我的家乡清溪村,春天来了。”没想到,这组照片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全是问地址的、问路况的、问能不能来露营的。

那个周末,竟然真的来了十几辆车,三四十个人。他们扛着相机在山上拍了整整一天,走的时候把村里小卖部的矿泉水和方便面都买光了。一个大姐拉着我的手说:“书记,你们村这么美,怎么不搞旅游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一直堵着的那堵墙。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进了乡村旅游这件事里。

我带着村干部把村里的古道重新清理出来,在沿途做了简易的标识牌。我动员了几户条件好一点的村民,把家里的空房收拾出来做民宿,承诺他们如果亏了,我个人补偿。

第一批只有三户愿意干,其中就有村东头的王婶——她男人在外头打工常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把家里两间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学了几道拿手的农家菜。

第一批客人住进去的那天晚上,她紧张得一夜没睡,生怕客人不满意。可客人走的时候,不仅给了房钱,还在网上写了长长的好评,夸她做的腊肉炒笋干“比米其林还好吃”。

王婶一个月挣了四千多块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坐不住了,纷纷来找我,问自家能不能也搞。

我一户一户地去看,一家一家地给出建议。有的房子太旧,我就建议他们先从农家饭做起;有的家里人手不够,我就帮他们几家联合起来,资源共享。

我还自掏腰包买了十几本关于乡村旅游和民宿经营的书,白天干活,晚上自学,学了再教给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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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的浪潮来了,我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买了手机支架,学着拍视频、剪视频,把清溪村的四季风光、村民的日常生活、地道的农家美食,一条一条地发到平台上。

春天的映山红、夏天的清溪河、秋天的稻田、冬天的雪景,每一条视频下面都是满满的点赞和评论。最火的一条视频,拍的是村里那几棵五百年的老樟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配了一段轻音乐,播放量超过了两百万。

清溪村火了。

火得猝不及防,又火得理所当然。周末的时候,进村的路上堵车能堵两公里,民宿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农家乐的翻台率比县城的大饭店还高,王婶的腊肉炒笋干成了招牌,有人专门开三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吃这一口。

村里的农产品不愁卖了,茶叶、笋干、蜂蜜、腊肉,价格翻了一番还供不应求。那些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

有的回来开民宿,有的回来搞直播带货,有的回来在村里的旅游合作社上班。村口那个冷冷清清的小卖部,变成了热热闹闹的游客服务中心。村集体账户上的数字,从我刚来时候的一千二百块,变成了五万、十万、五十万……

可事情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第三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毁了村里刚修好的亲水步道,还淹了两家地势较低的民宿。

那天凌晨两点,我冒着暴雨挨家挨户敲门,把河边的十几户人家全部转移到村委会。王婶家的民宿进了水,新买的家具全泡了汤,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边帮她往外搬东西,一边安慰她说:“人在就好,东西没了可以再买,路冲了可以重修,有党在,有组织在,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灾后重建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充实的时光。我带着村里的党员和年轻人,没日没夜地清理淤泥、修复道路、加固河堤。县里和镇里给了资金支持,但更多的是靠我们自己一锹一锹地干。

整整两个月,我没有休息过一天,瘦了二十多斤。老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倒下,全村人都在看着我。

那年秋天,清溪村不仅恢复了原貌,还比以前更好了。亲水步道修得更加坚固,沿途还增设了观景台和休息亭。村民们经此一难,反而更加团结了,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种拧成一股绳的力量,让我这个当过兵的人都觉得震撼。

年底的时候,清溪村被评为省级乡村旅游重点村。奖牌拿回来的那天,我把它挂在村委会最显眼的位置,请全村人吃了顿饭。

那天晚上,从来不喝酒的我,被村民们灌醉了。王婶端着酒杯跟我说:“许书记,当初你要搞旅游,我们都觉得你是瞎折腾。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对的。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家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过。”

我红着眼睛说:“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那之后,清溪村的名气越来越大,荣誉也接踵而至。第二年,我们被评为省级文明村;第三年,又拿下了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的牌子。三年省级表彰,这在全县几十个村里,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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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村里考察取经的人络绎不绝,省里的媒体、市里的领导,一波接一波地来。

我作为村支书,在各种场合介绍经验,可我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没有什么秘诀,无非是把心交给土地,把脚踩在泥里,带着老百姓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

五年,整整五年。

我在清溪村干了五年村支书。这五年里,我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糙了不少,可看着清溪村从一个“空心村”变成了网红打卡地,看着村民的腰包鼓了、笑容多了、精气神足了,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村里那几棵老樟树还是老样子,可树下的光景,早已换了人间。

去年,县里启动了“五类人员比选”工作,从乡镇事业编制人员、优秀村党组织书记、到村任职过的选调生、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员中选拔进入乡镇领导班子。

镇里第一个就推荐了我。经过层层筛选、笔试、面试、考察,我最终以综合成绩第一名的身份,进入了镇里的领导班子。

宣布任命的那天,张书记——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了——专程从县城赶过来,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我上台发言。我在台上说,感谢组织的培养,感谢清溪村的父老乡亲,是你们给了我一个退伍兵最大的信任和舞台。我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看到张书记在最后一排偷偷抹眼睛。

我现在是镇里的副镇长,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工作。从管一个村到管十几个村,肩上的担子重了,责任也更大了。每个村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适合搞旅游,有的适合搞种植,有的适合搞养殖,我不能把清溪村的经验生搬硬套过去。

上任以来,我跑了全镇十四个村,有些村的路比当年的清溪村还难走,有些村的班子比当年的清溪村还散,可我不怕。五年村支书的经历告诉我,再难的事,只要方向对了、步子稳了、人心齐了,就没有办不成的。

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清溪村。王婶拉着我非要请我吃饭,说现在她的民宿一年能挣十几万,她男人也从外地回来了,在后厨帮忙,一家人终于不用两地分居了。她端上来一大盘腊肉炒笋干,还是当年的味道。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热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老樟树下坐了很久。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极了我刚到村里时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顺,一个人站在破破烂烂的村委会门口,心里头全是迷茫。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把自己扎进了这片土地,扎了五年,终于扎出了根。

回想当年退伍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去城里打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是那场战友聚会上的偶遇,是张书记那一句“你可以去试一试”,把我推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当初觉得是意外,现在回头看,那是命运给我的最好安排。部队八年教会了我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清溪村五年教会了我什么叫扎根,什么叫情怀。

如今我坐在镇里的办公室,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错落的村庄。每当有人问起我的经历,我总是说,一个退伍兵,一个村支书,一个乡镇干部,身份在变,岗位在变,可有一点从来没变——我这双脚,始终踩在泥巴里。只有把根扎进泥土,才能长成顶天立地的树;只有把心交给老百姓,老百姓才会把你当亲人。

这大概就是我这五年最大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