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3期内容
“说说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申羽（化名）张了张嘴。难堪的回忆，莫名的心悸，以及越来越强烈的自毁冲动，一齐涌上喉头：“我睡不好。”
“现代人普遍睡眠不足。”某心理咨询机构的心理咨询师王老师微笑着说，“我建议你尝试正念呼吸。现在，闭上你的眼睛……”
5分钟后，申羽悄悄睁开眼睛，发现王老师正在专心玩手机。
心理咨询，有用吗？
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9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全世界有10亿多人有精神健康问题。在我国，心理咨询需求正持续攀升，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推开心理咨询室的门。但与申羽类似，许多受访者表示曾遇上不专业的咨询师，有的甚至因此经受二次伤害。
受困于情感关系而诱发抑郁症的霍女士称，她在咨询过程中不断遭到咨询师否定、被要求回忆恋爱细节，以致病情加重。“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真的认知扭曲了？”
2025年，有多家媒体报道同一起案件：一名20岁女大学生受心理障碍困扰，在接受了长达半年的心理咨询后，最终服药自尽。在遗书中，她写道：“他利用我的情感和想要去改变现状的心对我实施猥亵。”
山东省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在2024年审理的一起有关心理咨询的纠纷案件中指出，心理咨询效果评估缺乏客观依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来访者的主观感受。
陈杨（化名）认为，心理咨询对其起到了积极作用。陈杨曾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经过治疗有了较大好转，但还保持着每周去做心理咨询的习惯。于她而言，心理咨询的作用是帮助监测自己的心理状态、缓解生活中的负面情绪，“如果情况真的很不好，我会及时去医院”。
别把心理咨询师当医生
曾雨阳是北京师范大学应用心理专业在读研究生，兼职做心理咨询。她认为，心理咨询的重点在于疏导，帮助他人真正理解自己、接受自己，治疗心理疾病则主要是精神科医师的职责。
事实上，精神科医师、心理治疗师、心理咨询师本就是不同的职业。在2015年版国家职业分类大典中，精神科医师、心理治疗师属于卫生专业技术人员，前者负责精神疾病的诊断与开药，后者通过非药物手段帮助来访者解决心理障碍。而心理咨询师属于社会工作专业人员，负责为咨询对象进行心理问题分析、测评、咨询、疏解。
学生们在心理健康辅导站做游戏
精神疾病、心理障碍、心理问题，从用词差异就可以看出3个职业的不同定位。其中，心理治疗师和心理咨询师最易混淆，二者在实践中的工作模式也颇为相似。
“在法国，心理咨询是‘医疗类治疗’，无证从业会面临刑事处罚。”曾在法国接受科班训练、现在国内从事心理咨询的刘啸认为，或许是因为病耻感，在国内的社会文化和政策逻辑中，心理治疗和心理咨询这两个概念逐渐被区分开来。
在网络平台搜索心理咨询，大量社会机构、个人工作室将“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等标签高亮展示，看似颇具说服力，实则早已过时。
2017年9月，人社部公布的国家职业资格目录中，心理咨询师未被列入。2018年5月，最后一场国家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考试落下帷幕。之后，人社部不再组织全国心理咨询师统考，也不再颁发职业资格证书。“目前，心理咨询师这一职业没有官方设立的准入门槛。”刘啸说。
商业逻辑与伦理规范的冲突
后来，申羽遇到了对她很有帮助的心理咨询师，收费标准为600元/50分钟。大多数受访者表示，购买心理咨询服务对他们来说算是一笔“奢侈消费”。
2025年3月，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在一起判例中指出：“纾解心理压力、缓解心理焦虑的心理咨询活动，有别于心理疾病的治疗，也是一种正当的消费行为。”法律上，心理咨询双方是依据合同产生的服务提供者与服务接受者关系，但心理咨询的特殊性质又决定其需要遵守一定的伦理规范。
艾女士有着十年心理咨询从业经验，她清晰记得当年备考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时，教材上明确写着：心理咨询师不能与来访者建立咨访关系之外的其他关系。“很多同行忘了这一点，一些机构也在有意无意地暗示自家的心理咨询师，与来访者保持私人联系以维护客源。”
一些业内人士透露，不少来访者常常称呼心理咨询师为“某某医生”或“某某老师”，在心理上产生一定程度的依赖感。某些商家也有意混淆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的区别，甚至夸大咨询效果，承诺“一扫阴霾”，只为推销价格高达万元“包年咨询”或数千元“专项干预课程”。
谁来修补心灵？
国民心理健康已引起国家高度重视。2024年12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在医政司设置心理健康与精神卫生处，指导医疗卫生机构开设心理咨询门诊；2025年，全国31个省（区、市）都开通了“12356”心理援助热线，提供免费心理咨询。
校园心理健康防护网也正在建设。国家统计局2025年发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小学、中学配备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的比例已分别达到45.6%和67.4%。
2024年，杨骥瑶入职河北省沧州市第一中学，担任心理老师。日常，她会和同事们结合时事，设计趣味性较强的课程内容，策划各类心理健康活动，并接受学生预约，利用课余时间进行心理辅导。“希望通过我们的努力，更多孩子的心事有处安放。”杨骥瑶说。
心理健康公共服务供给不断增加，但仍难以完全覆盖需求，数字技术的进步为心理咨询提供了新的可能。林依（化名）因为情感问题向AI工具求助：“为什么自己6年的努力却没有经营好这段关系？”“过去6年，你一直试图把一块木头雕刻成玫瑰花。这对他不公平，对你自己，更是残忍。”AI的回复让林依如梦初醒。
但刘啸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倾心交流无法被取代。“我在实习时，经常面对保持沉默的患者。”刘啸说，那种沉默并非拒绝，有时是过于痛苦，有时是难以组织语言。“你觉得，AI能倾听这种沉默吗？”
作者：宋荣俊 彭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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