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初秋,苏中平原上已经起了薄薄的凉意。
李堡镇外围,庄稼地里高秆作物还没割尽,风一吹,沙沙作响。
这天天刚亮,连长把陈安红叫到跟前,两人换了身半旧的商人衣裳,腰里掖了家伙,混进了赶集的人流,朝李堡镇方向走。
李堡镇是敌人的一个据点,盘踞着不少兵力,碉堡、火力点交错在镇子四周。上级要摸清底细,连长挑中了陈安红——这小伙子机灵,胆子也正,参军不到一个月就上过两次火线,高邮那一仗打下来,身上有股子沉得住气的劲儿。
两人混在人群里过了岗哨,敌兵端着枪,目光在来往百姓身上扫来扫去,见他们穿得平常,也没多问。进了镇子,街上倒是有些人气,卖烧饼的、挑担子的,可沿街墙上刷着反动的标语,隔不远就有沙袋垒的工事,巷口还站着哨兵,气氛绷得很紧。
连长和陈安红在一个茶棚底下坐定,买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四下里扫看。
两人正琢磨着怎么往敌人据点的深处探,对面走过来一个当官的,三十来岁,腰间别着手枪,帽檐压得不高不低,一看就不是普通排长连长。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人是敌方的副营长。
陈安红脑子转得快。他站起身,故意迎着那军官走过去,脸上堆起笑,装出一副熟络的样子,开口就喊:“哎呀,老哥,可算遇见你了!”
那敌副营长一愣,脚步顿住,上下打量陈安红,眼里的疑惑明明白白。陈安红脸上不慌不忙,嘴里接着编:“上回在泰州,咱兄弟还一块儿喝过酒哩,你忘啦?我姓王啊,做点小买卖的。”
敌副营长皱着眉头,显然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号人。可陈安红语气热络得跟真的似的,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今儿个我带了位朋友,做生意的,想跟老哥你打听点门路。”
这时候连长已经不动声色地绕到了那军官身后。他手掌往腰里一探,手枪隔着衣裳顶住了对方的后腰,劲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人觉出那是一块硬邦邦的铁家伙。连长声音压得极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别动。”
敌副营长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喊又不敢喊。陈安红仍旧笑吟吟地站在他跟前,在外人看来,三个人不过是在街上站着说话。连长在他身后轻声说了句:“老实点,跟我们走一趟,保你性命。要敢吱声,我这就送你上路。”
那军官额头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算是应了。
三个人就这么走成了一排。陈安红在左,连长在右,枪口始终贴着那敌副营长的后腰。连长对外的说法更简单——这是他们的朋友,领路串货的。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瞧出端倪。
敌副营长腿肚子都在打颤,走路的步子发僵,可还得硬撑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陈安红一路上还跟他搭着话,东拉西扯,什么“最近行情好不好”“弟兄们辛苦不辛苦”,那军官嘴里含含糊糊应着,后脊梁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连长低声命令:“带我们去看你们的火力点。别耍花招,我这枪可不长眼。”
敌副营长不敢违拗,领着他们沿着镇子外围走。一边走,一边指——哪处是机枪掩体,哪座碉堡里驻了多少人,哪条巷口有暗哨,哪段围墙后面藏着迫击炮阵地。连长把这些一五一十都记在心里,陈安红也在旁边默默核着,两个人一个记位置,一个估兵力,配合得严丝合缝。
走到一处碉堡跟前,敌副营长脚步慢了半拍,眼神往岗哨那边飘了一下。陈安红立刻察觉,笑着拍了他肩膀一下,像是老朋友开玩笑,嘴上却低声说了句:“别乱看,走你的。”那军官浑身一僵,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就这么着,三个人在敌人的地盘上转了小半个时辰,把镇子四周的火力分布、驻军位置摸了个八九不离十。连长心里有了数,知道再拖下去风险太大,便命令敌副营长送他们出城。
往城门走的时候,那军官脚步明显拖沓了些,大约是想拖延时间,又或者在盘算着什么。陈安红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大声说:“老哥,今儿个多亏你帮忙,改日兄弟请你喝酒。”这话是说给岗哨听的。
敌副营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到了城门口,哨兵问了句:“长官,这俩人……”
敌副营长摆了摆手,嗓子发紧,干巴巴说了句:“我朋友,做生意的。”哨兵一听,赶紧让开了路。
三个人出了城门,沿着路走了好一阵,直到镇子远远甩在了身后,庄稼地密密实实地隔开了视线。
连长收了枪,拍拍那军官的肩膀,说了句:“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这仗别打了,打不赢的。”说完和陈安红闪进了路边的青纱帐里,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那敌副营长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侦察任务圆满完成。
没过多久,部队根据他们摸清的情报,对李堡镇展开了有力打击。
后来的仗一场接一场。
1948年打济南,陈安红在炮兵团搞通讯,仗打得再凶,他手里的电话线没断过一根,荣立二等功,他带的班集体立了三等功。那年冬天打徐州,整整一个月,他和战士们趴在雪地里守着电话线,手脚冻得没了知觉,人也瘦了一圈,可通讯一刻没停过,他又立了个三等功。1949年渡江,十万雄师过长江,他们通讯班跟着第一批冲过江去,十几个小时撕开敌人江防,一夜追出几十里,连打了两天两夜,光他们班就活捉了四个敌人。
1955年,陈安红退了役,回到海南镇联兴村老家。
几十年的光景,他从一个扛枪打仗的兵变成了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汉。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家常饭,住的还是那间老屋。村里人知道他当过兵,立过功,可他从来不提那些事。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那都是该干的事”。
他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树,不声不响,经着风雨,也经着年月。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那些冻僵在雪地里的夜晚,那些押着敌军官穿过街巷的惊险时刻,都藏在他平静的眼神后面,不曾对人说起。
有功不傲,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辈子的事。
陈安红做到了。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不是勋章,不是功劳簿,而是一颗平常心。这颗心,比任何奖章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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