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谈马,尤感亲切。马作为古代重要且昂贵的交通工具,饲养它的人必然爱惜。如现代人洗车一般,马也需要定期擦洗。或把马拉到河塘边洗,或专门圈一个洗马的池子。所以洗马池这个地名,在全国很常见, 常熟也有很多处。
福山城内有军队驻扎,自然有洗马池。梅李胜法寺原为阎将军宅,西北角也有洗马池。唐市马惊湖名字的由来也因传说有人在此洗马,马受到惊吓,从水中跃起,前蹄缠绕白色蠕动的带状物。突然风雨大至,物忽不见,始称白龙显灵,湖遂得名。兴隆九里城,传说吴王牧马于此,建城拦马,俗称拦马城,清末洗马池尚存。
可在常熟一说到洗马池,最先想到的还是北门外的洗马池。其地宋代得名,《重修琴川志》载:“在县北六里。父老云,绍兴初尹团练者屯兵防江,洗马于此,故名。”后历代志书中均有记载。文中尹团练为南宋绍兴年间驻常熟团练使尹机。
尹机,潭州安化人。因父与赵鼎的旧交,尹机在绍兴初年以恩例补武职,任团练使,驻守常熟,统辖地方水军、乡兵。绍兴六年,由武职进义副尉使换为右迪功郎。绍兴十九年,任长洲知县。秦桧当政时,因事被追官勒停。秦桧死后复官。绍兴三十二年,任江东路招抚司机宜文字,因措置乖谬,被追责勒停、编管郴州。乾道年间,任均州知州。乾道九年,改任辰州知州。淳熙年间,擢荆湖北路提点刑狱公事,后任江南西路提刑,卒于任上。
首先要明确的是,现在的洗马池桥地名,是源于桥名,而非古时池塘的位置。古时从镇江门出往北走的路叫兴福街。一路上因虞山山涧水冲击而成的河道有数条,这些河道上共有伏虎桥、报慈桥、洗马桥、王定桥、兴福桥。以兴福寺山门为界,往后便是往顶山寺方向去的顶山路了。其中“洗马桥”就是现在的“洗马池桥”,洗马池桥下跨的是石屋涧的水,河道早已淤塞填成了路。
以河为界,南边为洗马池桥村,北面为蒋梅棚村。十年前,我采访过一位村民,他说:“洗马池桥是一顶单孔平板石板桥,当年就是我和其他村民将金山石桥板埋在路下的。桥西面有个大池塘,传说就是洗马池。现在填掉围起来了。”今年春节我再去时,桥板已不见踪影。询问村民才得知,前几年这路上增设了两个窨井盖,石条碍事就挖掉了。我当年没有及时拍照,甚是可惜。
关于村民说的洗马池位置,我是存疑的。因为近代几部小志中记载的洗马池位置不是在路边,而是在山脚下。
民国七年《常熟指南》的插图中,洗马池在周孝子墓的北面。这个或许是作者邀请的画师没实地走访过,画错了位置。
民国十四年《虞山小志》载:“洗马池在白鳝洞下。地颇荒僻,游者忽之……相传为绍兴初尹团练屯兵防江,洗马于此,或谓尹兵洗马处。在县北六里。并非此处。二说孰是,已不可考。存其疑可也。”白鳝洞在山坡上,连作者俞友清自己都觉得有问题,不是同一个地方。民国时期就已经含糊不清,那现代更是找不着了。
常熟历代志书中,凡载有《虞山北境》插图的,都有洗马池或者周孝子墓的身影。明程嘉燧《常熟县破山兴福寺志》书前的《山图》画的最为准确。
周孝子,姓周名容,宋乾道年间常熟唐市人。幼年时,父亲病重,周容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成羹汤给父亲服用。父亲未愈,他号泣于天,竟天降秋雪,父亲舔雪后,病好了。周容对母亲也极为孝养。母亲眼睛生了白内障,他每天为母亲舐之,使其母重见光明。周容比他的母亲先去世,临终前还牵挂母亲。去世第二天,他魂魄回到家中,对母亲说:“上帝因儿孝顺,敕封我为神。我虽死,必效忠朝廷,尽力保护乡里,绝不与草木同腐。”此后常熟一带风调雨顺,百姓感恩戴德。宋淳祐十二年,进士赵必鉘等将周容灵迹上报朝廷,获赐庙额“灵惠",封"灵惠侯"。明洪武年间,朝廷确认周容为“宋周孝子之神”。常熟城内的周神庙弄就是得名于周神庙,后改建成了第五人民医院。现在还留下一口井,及一株银杏树。
南门坛重修的时候,将三官庙改修为周神庙,正祀之。除了市区的周神庙外,乡镇还有很多处。如唐市、梅李、归家市、何家市等都有周神庙。关于周孝子碑文也有很多,如明正统七年王士嘉《重修宋周孝子祠记》、明正统七年叶诜《重修宋周孝子祠碑阴记》、明天顺二年丘方《周神灵应碑》、明成化三年陈德容《宋周孝子灵应之记》、明弘治八年徐朝翰《敕封周孝子感应记》、明正德三年陈播《重修宋孝子庙记》、明正德五年沈钺《周孝子辩》、明嘉靖十八年陈寰《修周孝子祠记》、明隆庆三年瞿景淳《敕封宋孝子周神庙碑》、明天启五年钱时俊《敕封周孝子神诞醮田记》 等。
周孝子墓俗称周太太墓,墓门临兴福街,原有一座单间冲天牌坊,红色的木栏杆门,位置在现在的蒋梅棚马路口。牌坊内右手边建有飨堂,俗称“土地堂”。墓道沿着石屋涧河道往里延伸,是周容与其父母的合葬墓。十年前,据村民描述:“解放后,牌坊和墓被拆掉了。墓道在拓宽北门大街的时候开成了路。土地堂也被拆了,但我们自发的将牌位和画像拿出来,在土地堂原址搭了个蓝色铁皮小屋。”在村民的指引下,我绕到了梅园宾馆门口侧后方的蓝色铁皮小屋子,墙上挂着两张清代人物画像,画像下各放一个香炉、祭品及铺垫。画像上写着“清周□□太尉像□□”。画像并非宋代着装,而是清代官服样式。回家查阅材料才知,清康熙四十一年,周氏后人及县官对周孝子墓进行了修缮、清丈四址、钉界。
十年前我还懵懂,看完土地堂后匆匆而去,没有拍下照片。今年春节我刚巧在梅园宾馆吃年夜饭,想着再去看看周孝子墓。发现蓝色铁皮屋子变成厨房了,我急忙问厨师和饭店老板,老板说:“我盘下这家店十年了,没听说过什么祠堂。”我说:“我最后一次来,就是十年前。”可惜啊,当年没有拍下照片,现在物是人非了。几天后我还是不死心,于是去洗马池桥村和蒋梅棚村找老人问,想保留些“口述历史”信息。有位老阿姨说“土地堂”拆掉后,一户村民清理石屋涧河的淤泥,挖出两条活的金鱼。他们说这就是周太太的化身,于是将自己家车库改建成了“土地堂”。我赶紧按照老阿姨指引的方向往山上寻去。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中山路边的一户人家车库里找到。庆幸它遇到有心人重建了起来,这次环境改善了些,从蓝色铁皮屋子,变成了两间水泥屋,外加一个小院。墙上的功德碑曰:忠孝王周神、安乐王金神。小院内有“周太尉夫妇之墓”的墓碑。村民说,每年的八月十五,还会有道士来诵一部经。周围的村民都会来,热闹得很。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村民还和我讲了个小故事,“洗马池”的名字由来。“洗”字不念“汰”,也不念“先”,而念“死”。旧时农历八月十五的时候,周孝子墓会有大型祭祀扫墓活动。人们把“周神像”从周神庙里搬出来,其它神像都是人用轿子抬的,唯独“周神像”是骑马的。从周神庙驮到北门再驮到报慈,马到洗马池桥必须停下,只要马过了桥,就必死,所以叫“死马池桥”。当然这只是传说,真实原因是泥塑神像份量太重,一路上马被活活压死的。马在卸下神像后,得赶紧拉到池子里,用凉水浇在身上降温,让其休息。或许这也是周孝子墓与洗马池不可分割的真实原因。
一桥一墓,一池一神,洗马池桥与周孝子墓,早已不是单纯的地名与古迹,而是刻在常熟人骨子里的孝德记忆。旧貌虽改,信仰犹存,那些被村民默默守护的香火和故事,终将会在常熟这片文孝之邦,一直流传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