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秀兰，出生在山东农村的一个普通家庭，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买衣服穿的人很少，多数都是自己扯布，然后找裁缝做衣服。
母亲是个裁缝，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她就经常坐在一台老式的缝纫机前给别人做衣服。
那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就像一串串跳动的音符，母亲用她那灵巧的双手，把一块块普通的布料，做成一件件漂亮的衣服。
我们这里的镇上有个大集，每隔五天一个集，母亲就骑着自行车去赶镇上的大集收衣服做。
每次收的衣服做完后，下一个集给人家送去，顺便再收，除了农忙和下雨天，母亲几乎每个大集都去。
夏季和冬季是母亲最忙的时候，尤其是从农历的十月份开始，整个冬天，是做衣服的高峰期。
我们村子很大，有700多户人家，因为母亲做的衣服板正、合体，而且价格合理，所以村里来找母亲做衣服的人不在少数。
尤其是过年前的两个月，母亲不用赶集去收，本村来我家做衣服的人就络绎不绝，收的布料一摞又一摞。
母亲白天不停的忙，晚上也是忙到很晚，晚上裁剪，白天锁边、缝制，就这样也得一直忙到年底才能全部做完。
左邻右舍和母亲处的不错的婶子、大娘，闲空里就来我家帮着母亲订订扣子、挑挑裤角啥的。
当然以母亲的性格，也不会让人家白帮，给他们家里人做衣服的时候，都是少收钱，甚至不收钱。
90年的春节前，家里已经收了好几摞做衣服的布料，母亲怕收多了做不完，就决定如果再有人来做衣服的话，就不打算收了。
腊月中旬的一天，村里有个叫艳玲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来了我家，身后边还跟着她弟弟，那年，艳玲十五岁，她弟弟十岁。
艳玲姐家离我们家隔着两条南北街，不过她家住的地方还有点靠后，平常我们两家没有什么来往。
说起艳玲姐弟两个，也是苦命的孩子，她们的母亲今年春天刚去世，父亲带着他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的过日子。
自从她的母亲去世以后，艳玲姐为了照顾家，照顾弟弟，初中还没有毕业就退学了。
艳玲姐的父亲是个上门女婿，老家在离我们这里八、九十里地的山区，人很老实甚至有些木讷，说话还有点结巴。
艳玲姐的母亲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没娘，和父亲一起生活，到了结婚的年纪，经人介绍，就把艳玲姐的父亲招进门做了上门女婿。
就在两年前，艳玲姐的外公因病去世，正是应了那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年的春天，她的母亲也离开了人世，艳玲姐和她的弟弟成了没娘的可怜孩子。
只听艳玲姐小声的叫了母亲一声婶，当时母亲正背对着她在踩着缝纫机做衣服，听到有人喊她婶，就停下了手里的活。
母亲转过身时，艳玲姐又叫了一声婶，婶，我想给我弟弟小冬做件衣服。
本来家里收的衣服就已经很多了，母亲不想收了，可看见两个没娘的孩子，没有忍心拒绝。
母亲问她说，艳玲，怎么只给弟弟做衣服，你怎么不做，艳玲姐抿嘴笑着说，我穿旧的就行，弟弟上学，得让她穿好一点。
母亲听她这么说，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小小年纪，就知道让着弟弟，就夸她说，你这孩子真是有个做姐姐的样子。
母亲拿起皮尺正准备给小冬量尺寸，听见艳玲姐用商量的口气，很小声的说，婶，做衣服的加工费能不能先欠着，说完这句话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母亲。
母亲转过脸看向艳玲姐，还没等母亲开口说话，艳玲姐又说，婶，我们家里现在没有钱，给弟弟做衣服的这块布料，还是我娘在世的时候，我姑姑寄回来的。
去年我娘生病，为了给我娘治病，欠了人家的钱，因为快过年了，家里的那点钱都用来还债了。
不过你放心，等过完年，一有了钱，我就给你送过来，你看这样行吗？说到这里，只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快要哭了的样子。
母亲看着这个没有娘的女孩，太可怜太懂事了，懂事的有点让人心疼，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动了恻隐之心，笑着跟她说：
孩子，婶不要你的钱，免费给小冬做衣服，以后有衣服需要做，你就拿过来，婶给你们做，不要你们的钱。
艳玲姐听了母亲的话，转忧为喜，感激的看着母亲说了声，谢谢婶，又跟她弟弟说，小冬，快谢谢婶，然后说，婶，做衣服的钱我一定会给你，只不过就是晚点。
过完年的春天，艳玲姐又来了我家，从兜里掏出来几块钱给母亲，母亲说啥也没要，把钱硬塞进了艳玲姐的衣服兜里。
从此以后，艳玲姐就经常来我家，有时帮着母亲收拾一下剪裁衣服时扔下的下角料，有时还学着帮母亲挑挑裤角，订订扣啥的，没事做的时候就在母亲的旁边静静的看母亲做衣服。
别看艳玲姐只有十五、六岁，可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的，母亲经常夸她挑的裤角平整、无皱褶，每当这时，艳玲姐就会笑，而且笑的很甜。
那天艳玲姐突然跟母亲说，婶，我想跟你学做衣服，你能收我做徒弟吗？
母亲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只要你愿意学，婶就教你，收你为徒。
艳玲姐听了后，高兴的说，只要婶教我，我一定好好学，说完这句话后，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的说：
婶，你真好，我们家里穷，单门独户的，村里没有人瞧得起我们，也没有人理会我们，只有你不嫌弃，愿意帮助我们。
从那以后，艳玲姐只要有时间就来我们家跟着母亲学做衣服。
春天，做衣服的人很少，比较清闲，母亲就耐心的教艳玲姐，从量体载衣，到锁边缝制，每一个细节都手把手的教。
别看艳玲姐初中没毕业就退了学，可她很聪明，脑子好使，几个月的时间，那些简单的裤子、衬衣之类的就能独立完成了。
后来由简到难，中山装、男女西服在母亲的精心指导下，渐渐的也就能做了。
有一天，母亲笑着对她说，艳玲，你这算是出徒了，以后可以买上缝纫机和锁边机自己收衣服做了。
艳玲姐没说话，过了会跟母亲说，婶，我现在还不想自己干，我怕给人家把衣服做坏了。
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干，给你打打下手？
母亲听后，笑呵呵的说，好呀，这有什么不能的，那你就跟着婶干，婶给你开工资，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从此，母亲收了衣服后，就和艳玲姐两个人一起做，当然，母亲也是给予她相应的报酬。
艳玲姐和母亲整天在一起，无话不谈，彼此之间有了很深的感情，像朋友、像亲人、更像是母女。
当时只有七岁的我，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一口一个姐的叫她。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们刚吃完晚饭，母亲正在收拾碗筷，艳玲姐来我们家了，就手脚麻利的帮着母亲收拾了起来。
收拾完之后，回到了里屋，她没说话，母亲看她的神情和平常不太一样，像是有心事的样子，问她说：
艳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尽管说，只要我和你叔能帮得上就一定帮你。
只见艳玲姐缓缓的抬起头，对母亲说，婶，今天收到姑姑的来信了，姑姑在信里说，过几天来接我们去她那边生活。
艳玲姐的姑姑嫁到了沿海一带的地方，虽然是在城市的郊区，可那里的生活条件比我们这里好太多。
艳玲姐的姑姑觉得艳玲姐的父亲太老实，太实在，带着两个没娘的孩子，身边没有个亲戚，遇到点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怕受外人的欺负。
自从艳玲姐的母亲去世后，她就有了想把他们爷三个接到他们那里去的想法，可毕竟隔着五、六百里的路程，搬个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最近这件事情算是定下来了，所以艳玲姐的姑姑就来了一封信，叫他们做好准备，几天以后回来接他们走。
艳玲姐看完信后，第一时间来了我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艳玲姐还说，这里她没有啥可留恋的，唯一就是舍不得离开我母亲和我们家里的人，说到这里时，她的眼里含着泪。
母亲又何尝不是，这将近一年的时间，她和艳玲姐朝夕相处，早已把她当成了一家人，也不舍得让她走。
那天晚上，母亲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想着艳玲姐的事情。
第二天正好是镇上的大集，母亲骑上自行车，去大集上扯了几块布回来，给艳玲姐弟两个每人做了一身新衣服。
艳玲姐走的那天，母亲去送她，顺便把衣服带过去让姐弟两个穿上，艳玲姐拉着母亲的手，眼里含着泪，说了句：
谢谢婶，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你和叔，然后依依不舍的上了她姑姑顾来的车。
这次分别以后，虽有书信来往，可再也没有见过面。
直到十三年后的一天，父母在地里薅花生，忽然听到一个人喊了声叔、婶。
他们都抬起头朝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到了我家的花生地边。
这时母亲一眼认出了那个女孩就是艳玲姐，忙扔下手里的花生，快步走过去，艳玲姐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四手相握，母亲说，艳玲，你咋回来了？婶，对不起，这么多年没回来看看你们，艳玲姐的眼睛红红的。
回到家之后，艳玲姐跟母亲详细的说了她这些年的经过。
艳玲姐去了她姑姑那里，18岁那年，去了当地县城的一个服装厂上班了。
由于跟着母亲学过做衣服，干起活来得心应手，得到了厂领导的关注，让她当了带班的班长。
二十二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孩，两个人情投意合，转过一个年头后就结婚了。
结婚后的第二年，因为厂子的效益不是太好，就选择了辞职。
后来在婆家的支持下，在村里招集了二十多个人，开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点，从大厂里领活干，自己当上了老板。
这几年干下来，收益不错，就想着回来看看我的父母。
母亲听后高兴的说，玲，你真了不起，年纪轻轻的，就当上老板了。
艳玲感激的看着母亲说：婶，那还不是多亏了您，如果不是您当年手把手的教我做衣服，哪能有我的今天。
婶，我能有今天，您的功劳最大，您是我服装道路上的启蒙老师，也是我的恩人，我得好好谢谢您。
艳玲拿出了她给父亲和母亲买回来的衣服说，婶，以前您给我和弟弟做衣服，以后，您和叔的衣服我包了。
又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递到母亲的面前说，婶，这是我给您买的手机，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电话联系。
婶，我还给您买了一台电动缝纫机和锁边机，明天就送过来了，这样您以后做衣服，既省工又省力，而且做出的衣服还板正。
母亲有些激动的说，你这孩子，这太破费了，这得花多少钱呀？得叫你叔把钱给你。
艳玲姐拉住母亲的手说，婶，提钱我就不愿意了啊，比起您当年对我的好，我花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您当年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女儿一样，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艳玲姐在我们家住了两天就走了，从此以后，每年都回来看望我的父亲和母亲，就像是家里嫁出去的女儿一样。
艳玲姐和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的羁绊，却有亲情温暖。
母亲当年一个小小的善举，换来了这么大的亲情回报，所以，做人还是要多行善事，在别人困难的时候伸手帮一把，就会得到别人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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