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冬梅的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
满堂宾客停下筷子,看着她唾沫横飞:“临门一脚触霉头!你们冯家就是无底洞!”
唐澄泓拽她袖子,被她甩开。
我慢慢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复印的,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展开时,有细微的脆响。
薛冬梅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澄泓盯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像被抽干了血。
我举起纸,对准宴席正中央那盏晃眼的灯泡。
字迹在光下清晰起来。
1980年3月17日。车间事故记录草稿。末尾签着一个名字:唐康。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薛冬梅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把纸转向她,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陌生:“你儿子欠我的,该还了。”
01
夜班纺织机的轰鸣还在耳膜里震。
我脱下沾满棉絮的工装,挂在更衣室铁柜里。柜门关上的时候,隔壁王姐探头问:“凌薇,月底结婚,喜糖备好了没?”
我笑笑,没接话。
骑上二八大杠出厂门时,天刚蒙蒙亮。五月的东北早晨,风里还带着铁锈味。我家住纺织厂老家属院,三站地。
拐进胡同口,就看见母亲沈芸在院门口张望。
她一见我,小跑过来:“快,你爸烧起来了!”
自行车咣当倒在墙根。
父亲的床挨着窗。他蜷在被子里,脸色发青,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我伸手一摸,烫得像烧红的炭。
“昨晚就说后背疼,”母亲声音发颤,“后半夜开始烧,喂了退烧药,不管用。”
父亲的后背,是五年前车间那场事故留下的。
钢梁砸下来,三根肋骨骨折,脊椎骨裂。
厂里说是“意外”,赔了医药费,给了半年工资做补助。
父亲在床上躺了八个月,再起来时,背就驼了,阴雨天疼得整夜睡不着。
“去医院。”我说。
母亲愣住:“可钱……”
“先送去再说。”
我和母亲用棉被裹住父亲,邻居张叔帮我们蹬来三轮车。父亲很轻,我抱他上车时,感觉他硌人的肩胛骨。
人民医院急诊室挤满了人。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掀开父亲衣服看后背,皱了皱眉:“旧伤感染,得拍片子。”
片子下午出来。
医生指着模糊的影像:“感染已经侵到脊椎附近了,得尽快手术清创。再拖,可能瘫痪。”
“多少钱?”我问。
“手术加住院,先准备两千吧。”
母亲腿一软,我扶住她。
两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母亲没工作,家里就靠我那点钱和父亲每月三十块的病退补助。
为办婚礼,全家省吃俭用两年,攒了八百。
这笔钱,母亲用红布包着,锁在衣柜最底层。
“医生,能不能……”
“不能拖。”医生打断我,“最多三天。”
回家的三轮车上,母亲一直哭。
父亲醒了,意识模糊地呢喃:“不治了……钱留给薇薇办喜事……”
我没说话。
拐进胡同时,看见唐澄泓站在院门口。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见我们,急忙迎上来:“伯父这是?”
“发烧,去医院了。”我简短地说。
他帮忙把父亲抬进屋,额头渗出细汗。母亲去倒水,我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看着唐澄泓用袖子擦汗的模样。
他今天应该是来商量婚礼最后细节的。
“澄泓,”我说,“婚期可能得往后推。”
他擦汗的手顿住了。
02
唐澄泓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我们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说,唐家条件好,父亲生前是车间主任,母亲在街道办,姐姐嫁了供销社的。唐澄泓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
第一次见面在工人文化宫。
他穿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时眼睛看着桌面。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庐山恋》。他笑笑,说他也喜欢。
后来每次约会,他都提前到,带一小包花生糖。糖是上海产的,贵,他自己舍不得吃。
母亲说,这样的男人稳妥。
稳妥。我需要的正是稳妥。父亲倒下后,这个家像破船,我是唯一能划桨的人。我需要一个不会翻船的码头。
可现在,船要沉了。
“推多久?”唐澄泓问。
我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母亲在屋里给父亲擦身,水声隐约。
“不知道。”我说,“手术要两千,术后恢复还要钱。家里所有积蓄加起来,不到一千。”
唐澄泓低头搓手指。他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家……为办酒席,钱都花出去了。”他声音很轻,“烟酒、肉、糖果,都订好了。请帖也发出去了。”
“我知道。”
“我妈那个人,最讲究面子。”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恳求,“要不,婚事先办,钱……我再想办法借?”
“手术等不了。”我说,“医生只给三天。”
他沉默了。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澄泓,”我放软声音,“算我借你的。婚后我一定还,加倍还。”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我回去跟我妈商量。”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我就知道结果了。
唐澄泓二十六岁,但家里的事,从来是薛冬梅做主。他父亲唐康五年前突发脑溢血去世后,薛冬梅就成了唐家的绝对权威。
“你等我消息。”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凌薇,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姐姐不容易。她脾气是急,但心是好的。”
我没接话。
他走了。自行车铃铛声在胡同里远去,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纺织厂下班的广播声里。
母亲从屋里出来,眼睛红肿:“他怎么说?”
“回去商量。”
母亲叹了口气,蹲下来择豆角。豆角是老张婶刚送来的,嫩,一掐就断。
“薇薇,”她突然说,“要是唐家为难,这婚……不结也行。”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父亲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空洞得像破风箱。
“妈,”我说,“先把爸的病治好。”
别的,再说。
03
唐家的回应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中午,我刚从医院回来——父亲暂时住院观察,押金交了五百——唐澄泓的姐姐唐婉就来了。
她穿一件枣红色外套,烫着时兴的卷发,手里挎个竹篮。
“凌薇在啊。”她笑,笑容没到眼底,“我妈让我送点鸡蛋来,给叶叔补补。”
篮子里有二十个鸡蛋,红皮,码得整齐。
母亲连忙道谢,倒茶。唐婉不坐,站在堂屋中间,眼睛四下打量。我家屋子小,家具都是旧的,墙上糊的报纸泛黄卷边。
“听说叶叔病得重?”她问。
“要手术。”我说。
“那得花不少钱吧?”她叹口气,“你们家也真是不容易。不过凌薇啊,有句话我得说。”
她转向我:“你和澄泓的婚事,请帖都发出去了。我们唐家在街道也算有头有脸,这突然推迟,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母亲端茶的手抖了抖。
“就说家里有急事。”我说。
“什么急事能比结婚大?”唐婉笑容淡了,“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我妈为这场婚礼,前前后后忙活了两个月。现在说推就推,她昨晚一宿没睡。”
“姐姐的意思呢?”
“婚期不能改。”唐婉说得干脆,“钱的事,你们再想办法。亲戚朋友凑凑,总归是能凑出来的。实在不行,手术往后拖拖?等办完婚事,再慢慢治。”
我看着她涂了口红的嘴唇。
“我爸的病,拖不了。”
“那你的意思是,非得推迟不可?”
“是。”
唐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拎起篮子——又把鸡蛋拿回去了。
“行,话我带到了。我妈说了,要是坚持推迟,这婚……”她顿了顿,“就别结了。”
她转身出门,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咔嗒咔嗒响。
母亲追到门口:“唐姑娘,这话是怎么说的……”
门关上了。
我扶住桌子。桌腿有点晃,我用脚踢了踢,没踢正。
“薇薇,”母亲声音发颤,“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找你舅舅借点?你姑妈……”
“她们家也难。”我说。
去年表哥结婚,舅舅把积蓄全掏空了。姑妈家孩子多,饭都吃不饱。
屋里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
我想起唐澄泓。他现在应该在厂里上班,车床轰鸣,机油味刺鼻。他会怎么想?会替我说句话吗?
大概不会。
他孝顺。孝顺有时候是软弱的别名。
04
夜班。
纺织机一排排像沉默的巨兽。我负责三台机器,来回巡视,接线头,换梭子。棉絮在灯光下飞舞,像永远下不完的雪。
王姐凑过来,低声问:“听说你要推迟婚期?”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为啥呀?唐家条件多好,错过了可惜。”
我没说话,盯着飞速转动的纱锭。
“是不是因为钱?”王姐自顾自说,“要我说,婚结了,钱自然就有了。唐家还能看着亲家公病死?”
“王姐,”我说,“换班了。”
她撇撇嘴,走了。
凌晨四点,机器终于停了。车间里瞬间安静,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摘掉帽子,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更衣室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三十四。
出厂门时,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推着自行车刚要走,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
唐澄泓。
他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我走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酒气。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扔掉烟,用脚碾灭:“等你。”
“有事?”
“我妈……”他搓了搓脸,“今天在家发了很大火。摔了两个碗。”
“凌薇,”他声音沙哑,“能不能……别推迟?算我求你。婚礼照常办,你爸的手术费,我……我去借高利贷。”
“高利贷?”我笑了,“还不起呢?”
“总能还上的。”
“拿什么还?你的工资?我的工资?还是你妈的钱?”
他不说话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皮浮肿,下巴冒出青胡茬。这个我准备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小。
“澄泓,”我说,“我要的是你一句‘这钱我来想办法’,不是你妈摔碗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能怎么办?”他突然提高声音,“那是我妈!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所以我爸的病就可以等?”我打断他,“你妈不容易,我妈就容易?我爸就容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风从街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废纸。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呜——,悠长,凄凉。
“你回去吧。”我说。
“凌薇……”
“我说,你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扶住自行车车把,手心全是汗。
车铃铛锈了,按下去只发出闷响。就像某些话,哽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口。
05
父亲住院第三天,高烧还是没退。
医生说,必须明天手术,否则感染扩散,可能伤到神经。
还差一千五百块。
母亲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存折、国库券、父亲当年的奖章——能卖的都卖了,凑出两百。
还差一千三。
傍晚,我回家取换洗衣服。母亲在医院守着,家里空荡荡的。父亲的床铺没收,被褥还保持着人形凹陷。
我打开衣柜,找父亲干净的衬衣。
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以前放粮票的。我拿出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遗漏的票据。
盒子是空的。
但我手指碰到衣柜背板时,感觉木板有些松动。用力一推,板子挪开了。
后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木箱子,很小,上了锁。锁是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
我从不记得家里有这样一个箱子。
找钥匙找了半天,最后在父亲枕头芯里摸到——用布条缠着,藏在荞麦壳中间。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我找了点煤油滴进去,等了一会儿,再试。
咔嗒。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工资结算单。1980年4月,纺织厂财务科出具。姓名:叶年。应发工资:八十六块五角。实发:零。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暂扣,待事故调查完毕。
下面压着一张欠条。
“今欠叶年同志伤残补助差额捌佰元整。经手人:韩永贵。1980年6月15日。”
欠条没有厂里的公章。
再往下,是几页信纸,父亲的字迹潦草。我凑近灯光,辨认那些模糊的钢笔字:“3月17日,夜班。二号车间第三组。唐主任说设备检修完毕,可以开机。我提出液压装置声音不对,他说没事……”
“钢梁砸下来时,我在下面检修传送带。本来不该我去的,是王师傅请假,唐主任临时调我……”
“厂里调查组来了三次。唐主任每次都陪着,给调查组递烟。最后结论是‘操作不当,责任自负’……”
“韩会计偷偷跟我说,伤残补助应该是两千,厂里只批了一千二。他说唐主任打了招呼……”
“我想举报,可唐主任说,如果我闹,就连病退补助都拿不到。老婆没工作,女儿还小……”
“憋屈。可我没法子。”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颤抖:“我对不起薇薇。她本该有更好的前途。”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衣柜。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邻居家传来电视声,是《上海滩》的主题曲。
我一张一张翻那些纸。除了欠条和笔记,还有几张当年的医药费单据,一些工友写的证明——字迹模糊,但都提到“设备老化”、“检修不到位”。
还有一份名单。
是当年事故调查组的成员。五个名字,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出来:唐康。
唐澄泓的父亲。
铜锁在我手心里,硌得生疼。
06
韩永贵住在城西。
我按照父亲笔记里模糊的地址找过去,是一片筒子楼。楼道里堆满蜂窝煤和白菜,墙上贴着“计划生育好”的标语。
三楼,左手门。我敲了敲。
开门的是个瘦老头,戴眼镜,背微驼。他打量我:“找谁?”
“韩永贵韩师傅?”
“我就是。”
“我是叶年的女儿。”
他脸色变了变,下意识要关门。我用脚抵住门缝。
“韩师傅,我就问几句话。”
他犹豫片刻,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碗柜。桌上摊着报纸,墨迹未干——他在练毛笔字。
“您调离纺织厂了?”我问。
“早调了。”他倒水,“八一年就调去二轻局,后来退休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爸的笔记里有您的名字。”
他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桌上。
我拿出那张欠条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韩永贵盯着欠条,很久没说话。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张欠条,”他终于开口,“是我打的。”
“为什么没盖章?”
“盖不了。”他苦笑,“当年叶年的伤残补助,厂里定的是两千。但唐康——当时的车间主任——说厂里困难,先给一千二,剩下的‘慢慢补’。这八百,就是那‘慢慢补’。”
“可我爸从来没拿到。”
“因为唐康后来改口了。”韩永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事故结论下来后,他说叶年自己操作失误,补助一千二都算多的。这八百,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您打了欠条,却没兑现?”
“我不敢。”他声音低下去,“唐康是车间主任,跟厂领导关系好。我一个会计,能怎么办?后来他突发脑溢血死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过。”我说,“我爸的伤一直没好。现在感染了,要手术,没钱。”
韩永贵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
“姑娘,”他说,“事情过去五年了。唐康也死了,你现在翻旧账,有什么用?”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他叹口气,“当年那批设备早就该大修了,厂里为了赶生产任务,一直拖着。出事那天,唐康明知液压装置有问题,还是让开机。叶年本来不该在下面检修,是唐康临时调的岗。”
我一字一句问:“为什么调我爸?”
韩永贵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天原本该在下面检修的,是唐康的侄子。”他说,“临时工,刚进厂。唐康把他调走了,换了叶年。”
我闭上眼。
胸腔里有东西在翻腾,灼热,滚烫,几乎要冲破喉咙。
“有证据吗?”我睁开眼问。
“证据?”韩永贵摇头,“当年的调查记录都被‘整理’过了。工友们写的情况说明,后来也都不见了。我手里……只有这个。”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翻找半天,拿出一份文件。
是事故调查的草稿复印件。上面有涂改痕迹,原本写的是“设备老化,管理失职”,被划掉,改成“操作不当”。
草稿末尾,签着调查组五个人的名字。
第一个就是唐康。
“这份草稿,我怎么会有?”我问。
“当时我负责整理材料,偷偷复印了一份。”韩永贵说,“我怕将来……说不清楚。”
他把复印件递给我:“拿去吧。或许有用。”
我接过纸。纸很轻,又很重。
走到门口,韩永贵叫住我。
“姑娘,”他说,“唐康虽然死了,可他老婆孩子还在。薛冬梅那人……不好惹。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
下楼时,脚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07
唐家的请帖还是发出来了。
大红烫金的“囍”字,写着“唐澄泓先生与冯凌薇女士订婚宴”,时间地点都没变。
母亲拿着请帖,手发抖:“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
父亲刚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麻药还没完全过。手术费是韩永贵借给我的——他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八百块。加上家里凑的,勉强够。
“我去找他们。”我说。
“别去!”母亲拉住我,“薛冬梅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
“那我就让她死心。”
订婚宴设在国营饭店。大厅摆了八桌,来的都是唐家的亲戚朋友,还有街道办的人。薛冬梅穿一件绛紫色绸衫,头发梳得油亮,正挨桌敬酒。
我和母亲走进去时,满堂的笑声突然停了。
薛冬梅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笑,眼睛里却结着冰。
“亲家母来了。”她声音很大,“哟,凌薇也来了。不是说要推迟婚期吗?怎么,改主意了?”
母亲脸色煞白。
我扶住她,看着薛冬梅:“阿姨,请帖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薛冬梅笑,“我发的。我想着,你们家困难,这订婚宴的钱,我们唐家出了。就当是……帮衬帮衬。”
话里夹着刺。
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低声说:“听说冯家爹病重,没钱治,要推迟婚礼……”
“这不是拖累人嘛。”
“唐家也是仁义,还愿意摆酒……”
唐澄泓从主桌站起来,想过来,被姐姐唐婉拉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也有羞愧。
薛冬梅拉着我往主桌走:“来来,既然来了,就坐这儿。今天正好把话说清楚。”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到大厅中央。
“各位亲戚朋友,”她清了清嗓子,“今天呢,本来是我儿子澄泓和冯凌薇订婚的好日子。但是呢,冯家临时有点困难,想推迟婚期。”
下面一阵骚动。
“什么困难呢?”薛冬梅提高声音,“冯家爹旧伤复发,要手术,得花钱。冯家呢,没钱,就想让咱们唐家出。我说,出可以,但婚期不能改。结婚是大事,哪能说改就改?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附和:“是啊,日子都定了。”
薛冬梅转向我:“凌薇啊,不是阿姨心狠。你爸的病要紧,可咱们唐家的脸面也要紧。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婚期不改,手术费,我们唐家出一半。你要是答应,现在就跟澄泓交换订婚戒指。要是不答应……”
她顿了顿,笑容变冷:“这婚,就算了。我们唐家,娶不起你们冯家这样的‘无底洞’。”
全场静下来。
所有眼睛都盯着我。
母亲在桌子底下握紧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汗。
我慢慢站起来。
布包放在腿上,我伸手进去,摸到那叠复印的纸。纸边有些毛糙,摩擦着指尖。
“阿姨,”我说,“您刚才说,我们冯家是‘无底洞’?”
薛冬梅挑眉:“难道不是?”
“那您知不知道,这个‘洞’,是谁挖的?”
她一愣。
我从布包里抽出那张事故调查草稿复印件,展开。
头顶的灯泡晃眼,纸上的字迹却无比清晰。1980年3月17日。二号车间。调查结论涂改痕迹。末尾签名:唐康。
我把纸举起来,转向宾客。
“五年前,纺织厂二号车间发生事故,钢梁砸下来,我父亲叶年重伤。”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事故原因是设备老化,检修不到位。但当年的调查结论,被改成了‘操作不当’。”
有人站起来看。
薛冬梅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又抽出那张欠条复印件,“这是当年财务科韩永贵会计打的欠条。我父亲应得的伤残补助差额,八百块,五年了,一直没给。”
大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唐澄泓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纸。我侧身躲开,看着他。
“你爸唐康,”我一字一句说,“当年明知设备有问题,还强行开机。为了保他侄子,临时调我父亲去危险岗位。事故发生后,又篡改调查结论,克扣伤残补助。”
唐澄泓的脸血色尽失。
“你撒谎!”薛冬梅尖叫,“老唐都死了五年了,你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是不是脏水,您可以看看。”我把复印件递给她。
她一把打掉:“我不看!你这贱蹄子,自己家穷疯了,就想讹我们唐家!我告诉你,没门!这婚退定了!你们冯家,晦气!”
纸散落在地上。
有人捡起来看,脸色渐渐凝重。
我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拍掉灰。
“阿姨,”我重新站直,“您刚才说,这婚算了。好,我同意。”
薛冬梅愣住。
“但不是您退婚,”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我,冯凌薇,不要你们唐家。”
我转向唐澄泓:“五年前,你爸欠我爸一条健康的脊梁。五年后,你们家骂我晦气,要退婚。这笔账,今天该清了。”
我把复印件整齐叠好,收回布包。
“从今往后,冯家和唐家,两清。”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扶着母亲,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薛冬梅歇斯底里的哭骂声,玻璃碎裂声,还有唐澄泓沙哑的呼唤:“凌薇——”
我没有回头。
饭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的花香。
原来有些花,开得再艳,根也是烂的。
08
第二天,整个街道都知道了。
韩永贵给我的那份草稿复印件,我多复印了几份,一份送去了纺织厂工会,一份送去了区工业局。
厂工会的老主席姓陈,戴老花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事当年就有疑点,”他说,“可唐康……唉。现在他人都不在了,追究有什么用?”
“人不在,事实在。”我说,“我爸的伤还在,欠的补助还没给。”
陈主席摘下眼镜,揉揉鼻梁。
“这样吧,我组织个调查组,重新核查当年的事故。”他说,“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证据可能找不到了。”
“韩永贵会计愿意作证。”
他看我一眼:“你倒是准备得充分。”
从工会出来,我去医院看父亲。
他醒了,背上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麻药过了,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母亲在床边削苹果,手还是抖。
“薇薇,”父亲声音虚弱,“唐家那边……”
“婚退了。”我说。
他闭上眼,眼角有泪渗出来。
“是我拖累了你。”
“爸,”我握住他的手,“不是您的错。”
他摇头,眼泪流进鬓角的白发里。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无忧无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但我忽然觉得,这味道比饭店的酒肉气干净。
下午,唐澄泓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白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肿。
母亲看见他,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发抖。
“我……我想看看叶叔。”唐澄泓低着头。
“不用你看!”母亲站起来,“你们唐家把我们害得还不够惨?出去!”
父亲拉住母亲的手,摇摇头。
“让他进来吧。”父亲说。
唐澄泓挪进来,站在床边,手指绞在一起。
“叶叔,对不起。”他声音哽住,“我……我不知道我爸当年……”
“你知道。”我打断他。
他猛地抬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妈知道吗?”我问,“薛冬梅知道她丈夫做过什么吗?”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爸突发脑溢血前,有没有跟你妈说过什么?”我盯着他,“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唐澄泓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起什么了。
我记得父亲笔记里写过,唐康死前两个月,曾经找过父亲一次。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都是工友”。
父亲没要他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是心虚,是怕。
“澄泓,”父亲突然开口,“你爸那个人,要强,爱面子。有些事,他做得不对,但……人都走了。”
唐澄泓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叶叔,我替我爸……给您赔罪。”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发抖。
母亲别过脸去。
父亲看着他,很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说,“我不怪你了。但薇薇和你的事……就算了吧。”
唐澄泓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无助,有哀求,还有某种让我陌生的东西——也许是恨。
恨我揭开了他家的遮羞布。
“凌薇,”他哑声说,“我们……真的没可能了?”
“从你妈骂我晦气的那一刻,”我说,“就没可能了。”
他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又变回了那个斯文体面的唐澄泓。
只是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朝父亲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每一步都踩在旧时光的碎片上。
09
纺织厂的调查结果,半个月后出来了。
陈主席亲自来医院,带了一袋麦乳精,两罐罐头。
“查清楚了,”他说,“当年的事故,确实存在管理失职。设备超期服役,检修记录造假。唐康作为车间主任,负主要责任。”
父亲靠在枕头上,静静听着。
“厂里决定,”陈主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第一,补发叶年同志伤残补助差额,八百元,按五年利息计算,共计一千二百元。第二,一次性补偿医疗费和误工费,八百元。第三,叶年同志的医药费,厂里全部承担,直到康复。”
母亲捂住嘴,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的、颤抖的呜咽。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裂缝涌出来。
父亲眼睛红了,但他没哭。
“老陈,”他说,“谢谢。”
“该我谢你。”陈主席拍拍他的手,“当年要是硬气一点,也不至于……唉,不说了。钱明天就送到家里,好好养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凌薇,”他说,“厂里子弟学校缺个语文老师,你有高中文凭,要不要试试?”
我愣住了。
“工资不比车间高,但轻松点。”他笑笑,“我看你这姑娘,有骨气,适合教孩子。”
我点头,说好。
陈主席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父亲脸上,他眯起眼,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教书好,”他说,“干净。”
钱第二天送来了。崭新的十元大钞,捆成两沓。母亲数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康复需要时间。医生说得再做两次理疗,平时要注意锻炼。
日子突然有了盼头。
深秋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字迹娟秀。
“凌薇姐,我是唐澄泓的姐姐唐婉。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信里写,唐康死前确实跟薛冬梅说过事故的事。
他说当时糊涂,怕担责任,就推给了叶年。
这些年,薛冬梅一直知道真相,但为了唐家的脸面,从没提过。
“我妈现在病了,整天说胡话,喊我爸的名字。澄泓调去了外地,过年都不回来。这个家,散了。”
“我知道我们没资格求你原谅。但如果你愿意,我想替我爸,再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有些对不起,来得太迟,就失去了分量。
就像有些伤,愈合了,疤还在。
10
父亲能下地走路,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
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挪步。母亲在旁边扶着,一步,两步,三步。阳光洒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我在子弟学校教三年级语文。
孩子们喜欢我,因为我讲故事好听。
我不讲童话,讲纺织厂的故事,讲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讲一个女工如何用攒了三年的布票,给女儿做一件新衣裳。
孩子们听得入神。
有时候放学,我会绕路去纺织厂门口看看。老厂房还在,烟囱还在冒烟,但听说要改制了,可能要减产,可能要裁员。
时代在变。
王姐见了我,还是会打招呼,但眼神躲闪。我知道,她跟别人说过我“心狠,把唐家搞得家破人亡”。
我不解释。
有些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又是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声清脆。父亲在院里练走路,额头冒汗,但脚步稳了些。
“薇薇,”他喊我,“来,看我走了十步!”
我放下包,笑着看他。
他真的走了十步,从槐树下走到院门口。然后转身,得意地朝我笑。那笑容,像极了年轻时照片上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事故刚发生的时候。
父亲躺在床上,背疼得整夜睡不着。我给他按摩,他说:“薇薇,爸没用了。”
我说:“爸,您在我就有家。”
现在,他还是不能干重活,背还是驼的。但他说:“薇薇,等爸再好点,去学校门口摆个修车摊。”
我说:“好。”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烙饼。简单,但热乎。
吃过饭,我洗衣服。搓衣板咯吱咯吱响,肥皂沫在盆里堆成小山。母亲在厨房刷碗,轻声哼着歌,是《洪湖水浪打浪》。
父亲坐在门槛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时不时推一下。
天边有晚霞,红得炽烈,像烧着的锦缎。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呜——呜——,和那年夜里听到的一样,悠长,但不再凄凉。
衣服晾在铁丝上,滴着水。水滴在青砖地上,溅开小小的花。
我直起腰,看着这个家。
屋子还是旧的,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灯亮着,饭香着,人全着。
不,不是“够了”。
是“还能往前走”。
风吹过,晾着的衣服轻轻摇晃。父亲的衬衫,母亲的裤子,我的碎花裙。排在一起,像一家三口手拉手。
母亲哼歌的声音飘出来,断断续续,但没停。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说:“明天好像要下雨。”
我说:“嗯,我收衣服。”
转身时,我看见院墙角落那辆二八大杠。车胎瘪了,车把锈了,铃铛还是按不响。
它载过我无数个夜班,载过发烧的父亲,载过绝望和希望。
现在它退休了。
我也是。
从那个需要靠婚姻换安稳的冯凌薇,退休了。
晚霞渐渐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明天要下雨,但后天会晴。
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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