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6年初春,辽东的天还透着寒气,赫图阿拉城内却是一派紧张气氛。重臣们围坐在院中火盆旁,低声议论的,不是眼前的军情,而是一个老话题:“太祖十六个儿子,将来都要怎么安排?”这在后金政权内部,从来都是绕不过去的问题。

人们常提起褚英、代善、皇太极、多尔衮这些响当当的名字,却很少细究,除了这几位大妃所出的嫡子,另外那些庶出皇子,一生究竟是怎样走过来的,又落了什么下场。要弄清这一点,就不能只盯着宫廷秘闻,而得结合战功、爵位和家族延续,一条线一条线捋清楚。

有意思的是,这群庶子表面上出身不显,实际上却深深嵌在清朝早期的军事、政治结构里,有人默默打了一辈子仗,有人一度权势显赫,有人却因站错队付出代价。沿着时间线走一圈,会发现他们的命运,几乎就是“嫡庶之别”的活教材。

一、从钮祜禄氏两子看“庶出”的天花板

在努尔哈赤十六个儿子里,论开局不算差的庶子,皇四子汤古代、皇六子塔拜这一对兄弟,挺有代表性。他们的母亲,是庶妃钮祜禄氏。

按时间推回去,1580年前后,努尔哈赤还只是“十三副甲胄”的小首领,身边能完全信得过的人并不多。此时投到他门下的额亦都,正是后来“五大臣”之一。为了拉近关系,努尔哈赤把额亦都族中的一位女子,也就是钮祜禄·博克瞻之女,收入后宫,做了小福晋,也就是庶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桩婚姻,本质上是政治联姻。出身不算特别显赫,却与功臣家族绑在一起,对后金早期政权很关键。钮祜禄氏先后为努尔哈赤生下两子:1585年生皇四子汤古代,1589年生皇六子塔拜。

看上去,排行靠前,又是跟额亦都家族挂钩的皇子,似乎有不小空间。然而,现实这一刀切得很直——嫡庶就是一道看不见的墙。

汤古代一辈子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平”。比起褚英、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这些兄弟,他既无出众的谋略,也不见什么耀眼战功。努尔哈赤在世时,就很少把重要军政任务放在他身上。这样的定位,等于一开始就被“打了分”。

到了皇太极掌权,汤古代更难有翻身余地。1630年,明军进攻滦州。照理说,这是立功大好机会,结果汤古代派人率百余兵进城,却没守住城池,明军炮击之下,城破,他选择弃城而走。战场上如此表现,在严苛的后金军纪里,几乎可以算致命错误。

皇太极顾忌兄长情面,没有下死手,只是罢免他的固山额真之职,抄没家产。值得一提的是,两人之间并非完全冷硬无情。四年后,他又给汤古代补上一个三等梅勒章京的职务,算是留条体面路。1639年,汤古代获封三等镇国将军,第二年去世,勉强算是中规中矩地结束一生。

与之相比,同母弟塔拜的路子就明显顺得多。塔拜不算惊天伟业,但肯打仗,肯出力。1625年,他36岁,随三哥阿拜征讨海北路虎尔哈部,带兵一千,俘虏一千五百人,在当时规模下,这算一场相当漂亮的胜仗。努尔哈赤当即给了他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聪八年,塔拜进了一等轻车都尉,崇德四年病逝,到了顺治十年,他被追封为辅国公。在清初宗室等级里,这个封号谈不上耀眼,却属于实打实的正路功臣待遇。

塔拜真正的影响力,还体现在后代身上。他的儿子里,次子额克亲、第四子班布尔善非常出名。

额克亲从崇德元年起,就跟着十二叔阿济格南征北战,攻燕京、追明军、围洪承畴,一路干下来,爵位升到二等辅国将军,又当上满洲正白旗都统,差一点就封固山贝子,只因获罪被贬为庶人。后又起用做内大臣,说明他的能力并未被完全否定。

而班布尔善的经历,更有些跌宕。他崇德年间从三等奉国将军起步,顺治朝累功至辅国公,入康熙朝后官至领侍卫内大臣、秘书院大学士,还担任《世祖实录》总裁。按辈分算,康熙得叫他一声“堂伯”。这么个位极人臣的人物,最后却因依附鳌拜被绞杀,结局倒也颇有时代烙印。

往回看这一支,努尔哈赤一个不起眼的庶妃,带出了一条在清初政坛、军界都有存在感的宗室分支。但不管汤古代、塔拜再怎么努力,他们的封爵,始终停留在辅国公左右,很难踏入亲王、郡王那一层。这就是“庶出天花板”的一个典型。

二、真奇母子:宠爱最多,命运却分化严重

在后金后宫众多庶妃里,真奇算是相当特别的一个。她出身嘉木湖地方的伊尔根觉罗氏,原属建州五部之一的苏完部。按史料记载,她父亲贝浑巴颜在1597年投奔哈达部,被努尔哈赤以叛主之罪诛杀,连带真奇的兄长也一并处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按一般逻辑,出身“罪家”,入宫后多半抬不起头。但努尔哈赤偏偏非常宠她。真奇被收入后宫后,短短八年间连生两子三女:皇九子巴布泰、皇十一子巴布海,以及三位公主。她在太祖后宫的受宠程度,从子女数量就能看得出来。

三位公主里,皇四女穆库什比较有名。她后来改嫁额亦都,并生下遏必隆,这位遏必隆就是以后“辅政四大臣”之一,地位非常高。皇六女则嫁给了叶赫那拉氏苏鼐,是苏克萨哈的继室。苏克萨哈虽不是她亲生,但这条姻亲关系,却让真奇这一支在政治上多了一层牵连。

真奇的两个儿子,命运可以说一喜一悲。

巴布泰这一生,用一句话概括:不算耀眼,但持续在关键战役里出勤,而且大多站在了“对的那一边”。

1625年,他33岁,跟三哥阿拜、六哥塔拜一起征讨虎尔哈部,立功之后,被努尔哈赤列入“十六大臣”体系,负责管理正黄旗事务。这在当时是相当重的信任。皇太极继位后,他虽有几次被罢免的情况,最终还是在崇德六年拿到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

顺治元年,巴布泰随十四弟多尔衮入山海关,与谭泰一道击退李自成。顺治三年,又随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南征湖广。顺治六年,他跟着阿济格征讨姜瓖,凭军功晋升镇国公。六十岁出头的年纪,还在南方战场奔波,算是老将不退阵。顺治十二年,他病逝,终年六十四岁,算是庶子里封号较高、结局较稳的一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巴布海则走了另一条路。天聪八年,他三十七岁,被授一等甲喇章京,崇德四年升为梅勒章京,封镇国将军,起点并不低。可惜,他后来卷入一宗重案。

顺治七年,巴布海“获罪”,妻子(扬古利之女)与儿子阿喀喇被处死,家产抄没,全部交给了谭泰。两年后,谭泰因过于依附多尔衮,被顺治诛杀,之前巴布海的家产,又转给了其兄巴布泰。

史料对于巴布海获罪缘由记载不算细致,但从处理方式可以看出,性质应该相当严重,不仅本人失势,还牵连妻儿。这个对比,多少有点讽刺:同母兄弟,一个安安稳稳做到镇国公,一个落得家破人亡,只能说在那个时代,站错队或者触怒权力中心,后果从来都不轻。

真奇本人一生得宠,她的子女却各自走上分化道路。这组母子,很好地体现出一个事实:在后金、清初,宠爱能给庶子一个不错的起点,却无法保证他们的终点。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战功、政治立场,再加一点运气。

三、阿巴泰、阿拜与“边缘皇子”的生存方式

说到努尔哈赤的庶子,地位最高、终局最体面的,无疑是皇七子阿巴泰。阿巴泰的母亲伊尔根觉罗氏,是侧妃级别,也就是福晋,这一点非常关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满洲旧俗里,“母以子贵”固然存在,但“子以母尊”同样重要。生母是哪一层级,基本就划出了一条起跑线。伊尔根觉罗氏兄弟纳齐布在后金建立八旗后入正蓝旗,做到宫廷侍卫,其后代承袭世管佐领,可见这一支家族在军中有一定基础。道光年间有档案记载,阿巴泰的后人称伊尔根觉罗·赖为“太妃”,可见其在家族谱系上的地位不低。

阿巴泰虽是庶出,却是所有庶子中最被重用的一个。1611年,他23岁,随开国功臣费英东远征东海窝集部,年轻时就已经在边远战场上摸爬滚打。1623年,又与十弟德格类一同征讨蒙古阿鲁特部,积累了一连串军功。

努尔哈赤去世后,皇太极在1626年继位,将阿巴泰封为贝勒。1636年建立“大清”,正式称帝时,又封他为多罗饶余贝勒。到了顺治朝初年,阿巴泰跟郑亲王济尔哈朗一起攻占杏山、蓟州等地,在关外战场上立下关键战功,被顺治帝封为郡王。顺治三年,他病逝,五年后其子岳乐承袭郡王。

到康熙元年,因为岳乐在平三藩中立下大功,被晋封和硕安亲王,阿巴泰也“父凭子贵”,被追封为和硕饶余亲王。乾隆十九年,他的牌位入祀盛京贤王祠,与开国宿将同列。能走到这一步,以一个庶子的身份,已经非常罕见。

阿巴泰这一房中,岳乐是绕不开的关键人物。顺治三年,也就是阿巴泰去世那年,岳乐随肃亲王豪格入川,追剿张献忠,据史书记载,张献忠死于清军所部,岳乐功劳极重,因而封多罗贝勒。顺治八年,多尔衮去世后,岳乐进郡王,顺治帝让他掌管工部,同时列入议政大臣之列。

顺治十年,朝廷征喀尔喀,岳乐参战有功。十四年时,他已是和硕亲王,位居诸王前列。顺治晚年,关于皇位传承,曾一度出现让岳乐继嗣的风声,只是最终没有实行。康熙即位后,岳乐又领军平定三藩,凯旋时,康熙亲赴卢沟桥迎接,这种礼遇,在亲王中极为少见。

阿巴泰这条线,说明庶子并非一定走不出“辅国公以下”的圈子,只要生母等级稍高,本人又肯打仗,站在帝王信任的一边,照样有机会冲到亲王层级。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例子在十六子里,就他这一支算得上“独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阿巴泰高调不同,皇三子阿拜,是典型的“懂分寸的边缘皇子”。

阿拜母亲兆佳氏出身浑河部,父亲喇克达在1584年那次战事后败给努尔哈赤。那一年正月,浑河部城主爱新觉罗·李岱勾连哈达部,打算劫掠努尔哈赤营寨,结果反被努尔哈赤以少胜多攻入兆佳城。城破之后,喇克达之女兆佳氏被收入后宫,为庶福晋,翌年生下阿拜。

出身不高,母族还曾是“战败一方”,这种背景注定阿拜不会在权力核心占优势。他本人也非常有自知之明,不急于出头,不卷入兄弟间的明争暗斗,这一点,放在后金那样的环境里,极为难得。

1625年,他随父征讨虎尔哈部,被授牛录章京,算是普通中层军职。1634年,皇太极在位时,给他一个梅勒额真职衔,翌年晋三等镇国将军。1641年,他奉命驻防锦州,这是当时辽西防线的要地之一。但阿拜那时已年事渐高,两年后就以年老乞免承政之职,主动退下。

顺治四年,他被晋为二等镇国将军,次年病逝,死后追封镇国公。没有惊天战功,没有政治风波,偏偏在风云激荡的年代,走出一条稳稳当当的路,这本身就需要极高判断力。

从阿巴泰、阿拜两人身上,可以看出庶子的两种生存策略:一是主动拼杀,用战功叩开权力上层的大门;二是识时务,避开争斗,以稳定换长久。不难想象,在皇子群体中,能像阿拜这样把握好分寸的,并不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被湮没的末子与“宗籍”的冷暖

相比前面几位还算“有存在感”的庶子,努尔哈赤的第十三子赖慕布,以及幺子费扬果,在史书中就显得很淡了。可正是这两个人的经历,能看出一个王朝内部“记得”和“忘记”的尺度。

赖慕布的生母是西林觉罗氏,属庶妃。天聪八年,他受授牛录章京,属于基层军官出身。崇德四年,皇太极打算让他参与议政,这是一个明显的提拔信号。只是好景不长,三年后,他因受英郡王阿济格连累,被夺职,失去议政资格。

关于这一段,史料没有展开太多细节,只能看出他明显站错了队。顺治二年,他被晋封奉恩将军,算是给了一个宗室应有的安顿。次年病逝,顺治十年追封辅国公,这个封号,不高不低,仿佛是对他一生最简短的评价:有过抬头,也有失误,最终给一个中等的结局。

费扬果则更让人唏嘘。他是努尔哈赤最小的儿子,生母不详,从档案中难以查得。皇太极在位期间,因“犯罪”被赐死,且被削除宗籍——在满洲宗室体系中,这几乎是一种“抹去存在”的极端手段。被削宗籍,就意味着不再被视为宗室成员,从玉牒中消失,后代也要承受影响。

费扬果很可能被牵连到莽古尔泰、德格类那一批“谋逆案”之中。有一点可以确定:皇太极对这起案件处理极严,凡被认为有参与或倾向者,多未得善终。

时间快进到康熙五十二年,事情出现转折。这一年,康熙下令为富察·衮代所生莽古尔泰、德格类恢复宗籍,同时也为费扬果恢复宗籍,赐红带子。红带子是宗室装饰中的一种象征,虽谈不上太高规格,但代表“重新承认其宗室身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被赐死削籍,到数十年后恢复,这条曲折轨迹反映的,其实是一个王朝对“自己的过往”的处理态度。年轻的政权在内斗时往往下手极重,等到局势稳定后,再逐步“修补”历史,把一些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写回去,既是对宗室家族的安抚,也是对自身形象的一种修整。

费扬果个人的故事,史籍惜墨如金,只留下这几笔信息。但正因为信息少,他才更像一种符号——象征着庶子里最弱势的那一层:没有显赫母族,无大功在身,一旦卷入口舌或权力风暴,连名字都可能被暂时“拿掉”。

对比之下,阿巴泰封亲王、阿拜封镇国公,再看赖慕布、费扬果的起落,就能更加直观地感受到:同是庶子,命运的分水岭有多明显。

再把视野往上拉一点,会发现一个很清晰的格局:努尔哈赤十六子里,四位大妃所生的八个嫡子,几乎都进入权力核心——褚英、代善先后为太子,莽古尔泰、皇太极位列四大贝勒,多尔衮、阿济格、多铎掌旗领兵;他们要么决定王朝方向,要么扛起开国战事的主力。

而其余的八个庶子,多数在辅国公、镇国公、将军这一级打转,能像阿巴泰这样被追封亲王的,只此一例,背后还要靠岳乐那一代叠加战功。汤古代、塔拜、巴布泰、阿拜这些人,哪怕出身靠前,哪怕不乏战功,也难以突破这个隐形上限。

从这一点看,“努尔哈赤十六子”的结局,其实为整个清朝宗室结构定了调:嫡庶之别不仅体现在称呼礼节,更具体落实到实权、封号、待遇,尤其是在机会分配上。庶子不是没有路,但路要窄得多,稍不留神,便只能在庶人、低阶将军、或被抹去姓名之间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