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把产房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吹得到处都是。
我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钱。一千块,我半个月的工资。我在商场做导购,站一天赚一百多,这一千块,是我站了八天的钱。
走廊里很热闹。哥在产房门口转来转去,妈坐在椅子上念阿弥陀佛,爸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的。我嫂子进去三个小时了,还没出来。
我哥比我大六岁,从小就疼我。我上高中那会儿,他已经出来打工了,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三百,从来没断过。后来我上了大学,他结了婚,嫂子进门之后,那些钱就断了。不是他不给了,是嫂子不让。
妈说,结了婚的人,钱得归媳妇管。
我理解。
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推着一个婴儿车出来。“生了,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
全家都围上去了。我也凑过去看,那孩子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张的,像条小金鱼。我伸手想摸一下,被嫂子她妈一把挡开了。
“别摸,孩子娇气。”
我把手缩回来。
嫂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很勉强的那种。
“小妹来了。”
“嫂子,辛苦了。”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接过来,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转头跟她妈说话去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晚上,亲戚们都来看孩子了。大伯、二伯、大姑、小姑,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乌泱泱来了一屋子。病房是单间,哥专门订的,一天八百。
大姑包了一万,二伯包了八千,连平时最抠门的小姑都包了五千。红包一个一个递过去,嫂子一个一个接过来,脸上的笑越来越真,眼睛越来越亮。
我站在角落,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红包,忽然觉得自己那一千块好小。小得像一片叶子,掉在钱堆里,找都找不到。
嫂子她妈在旁边帮忙收红包,一边收一边报数:“他大姑,一万。他二伯,八千。他小姑,五千。他大伯,一万二……”
每报一个数,嫂子就笑一下,那笑像被人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
“小妹,一千。”
嫂子她妈报我这个数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嫂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清楚了。
不是嫌弃,是白眼。
那种从眼角斜过来的、带着一点轻蔑、一点不屑、一点“你也拿得出手”的眼神。像一把小刀,从我心口上划过去,不深,但疼。
我没说话。
我哥在旁边站着,看见嫂子的眼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在意,她就那样。”
我说没事。
可我心里有事。
一千块,我站了八天。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穿着高跟鞋,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午饭蹲在商场的楼梯间吃,十五块钱的盒饭,连个汤都没有。站到第三天的时候,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去药店买了盒膏药,贴着继续站。
这些,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生了个儿子,我应该包一个大红包。一万、八千、五千,那才叫红包。一千块,在她眼里,大概连红包都不算,就是个笑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亲戚说说笑笑,看着嫂子抱着孩子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看着那一沓一沓的红包堆在床头柜上,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我是多余的。我的红包也是多余的。
那天晚上,亲戚们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嫂子在喂奶,哥在旁边打下手,妈回家做饭去了。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小妹。”嫂子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一千块,是现金吧?”
“是。”
“你哥说你工作挺辛苦的,一个月也没多少钱。这一千块,你自己留着用吧。”她把那个红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我这边。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个动作——把红包推过来——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她不是真心不要,她是嫌少。
嫌少的东西,不如不要。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红包。嫂子看着我,等着我收回去。
我没收。
我把红包放在她手里,然后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攥住那个红包。
“嫂子,这钱你拿着。”我说,“是少了点,但这是我站了八天柜台挣的。每一张都是我亲手赚的,不偷不抢,不丢人。”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说丢人——”
“你没说,但你那白眼比说话还管用。”我的声音大了一点,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走过来:“小妹,别——”
“哥,你别说话。”我看着他,“从小到大,你疼我,我知道。你供我上学,我记着。但今天这事,你别管。”
病房里安静了。孩子醒了,哇哇哭起来。嫂子赶紧哄,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嫂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一千块少了?”
她不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一个打工的,应该包个大的?五千?一万?”
她还是不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一千二,吃饭交通八百,剩下的一千二,我要存着交社保、买衣服、应付各种意外。这一千块,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把红包从她手里拿出来,拆开,把里面的钱抽出来。十张一百的,新的,刚从银行取的。我把钱摊在床头柜上,一张一张摆开。
“你看,一千块。够你孩子买两罐奶粉,够你请两天月嫂,够你在这间病房住一天多。你觉得少,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全部了。”
嫂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哥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那些钱收起来,重新装进红包里,放在床头柜上。
“钱我放这儿了。你要是不想要,扔了也行,捐了也行,随你。”
我转过身,往外走。
“小妹——”哥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嫂子。”我没回头,“你生的是个儿子,将来你儿子也要结婚生孩子。到时候你儿媳妇给你包红包,你记住今天。”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三月的夜晚还有点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一直停在负一楼,不上来。我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上来。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一动不动。
然后我转身,走楼梯。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几步才亮一盏。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站住了。
靠着墙,蹲下来。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累。站了八天的累,攒了一千块的累,被人翻白眼的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是你拼尽全力拿出来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蹲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一楼到了。推开门,外面是三月夜晚的风,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下,把那点眼泪咽回去。
手机响了,是我哥。
“小妹,你到哪儿了?”
“下楼了。”
“你嫂子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哥,”我打断他,“你不用替她说话。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觉得我那一千块少吗?”
他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不少。”他说,声音很低,“不少,小妹。”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翻白眼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她说嫌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不吭声了。
“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三月的夜,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把路面照得一亮一亮的。
我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家水果店的灯还亮着,老板在门口抽烟,烟雾在灯光里袅袅地飘。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小妹,你别生气啊,你嫂子那人就那样——”
“妈,我没生气。”
“那你跑什么?”
“我回家。”
“你哥说你把桌子都掀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我没掀桌子。我就是把红包放那儿了,走了。”
“哦……”妈好像松了口气,“你哥说你掀桌子了,吓我一跳。”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一家人,别闹得太僵。”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妈,我那一千块少吗?”
她愣了一下。
“不少,不少。”
“那她为什么嫌少?”
妈不说话了。
“妈,我知道你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有些事,不能总忍着。我今天忍了,明天她更看不起我。我包一千她嫌少,我包两千她也嫌少。我把我全部工资都给她,她还是嫌少。因为她看不起的不是那个数,是我这个人。”
电话那头很安静。
“妈,我不是掀桌子的人。但今天,我差一点就掀了。”
挂了电话,继续往公交站走。
三月的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吹了一地。我踩在上面,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公交站,坐下来等车。站牌上的灯亮着,照着那些线路和站名。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大,大到一千块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这个城市也好小,小到我连掀个桌子的勇气都没有。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人不多,有人闭着眼打瞌睡,有人刷手机,有人看着窗外发呆。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一千块。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光做的河。
我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嫂子那张脸,是我哥那句“不少”。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大概也忍了很久了。忍了嫂子不让我回家吃饭,忍了嫂子不让我过年去他家,忍了嫂子嫌我送的东西不好。
他一直在忍。
今天我也忍了。但我把话说出来了。
不是掀桌子,但比掀桌子还痛快。
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走。小区门口那棵玉兰树在路灯下静静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雪。
上楼,开门,进屋。屋里黑着灯,我没开。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脚肿了,脚后跟磨了个泡。我低头看着那只脚,忽然笑了。
一千块,八天的脚肿,一个泡。
值吗?
值。
不是为了那一千块,是为了那句“不少”。我哥说的,也是我自己说的。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光。我看着那小块光,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来了。我拿起手机,看见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哥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小妹,哥对不起你。”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
“哥,你永远是我哥。但你得学会说话。”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去刷牙洗脸。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但嘴角是翘的。
今天还要上班。又得站一天。脚上的泡还没好,但得去。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那个空红包——昨晚从医院带回来的,嫂子的那个。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出门了。
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粉的,热热闹闹的。我走在树下,花瓣落在肩膀上,我没有拍。
今天天气真好。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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