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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长征

图|深圳下午茶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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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鄢烈山这个名字,是在《南方周末》上。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还是军校学员,只要到海军政治学院(现大连舰艇学院政治系)的图书馆,第一个动作就是拿一大叠自己感兴趣的报纸,逐一阅读,其中必有一份《南方周末》。厚厚一叠,够看一个晚上。那时候的《南方周末》在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中间几乎人手一份,而鄢烈山的“纵横谈”专栏,是很多人拿到报纸后最先翻看的内容。那些犀利的、有棱角的文字,多半出自他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湖北仙桃人,1952年出生在一个叫沙岭村的村子里,放过牛,种过地,当过民办教师,26岁才考上北京师范大学。这样的经历,在那一代知识分子中并不罕见,但罕见的是,他从田间地头走进大学校园,又从政府机关跳进新闻界,一路走来,始终没有丢掉一个农家子弟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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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自己的写作定位,叫“公民写作”。这个词,听起来朴素,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公民是什么?公民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种姿态——对国家有责任,对社会有关怀,对不公正的事情敢于发声。他把自己的杂文集取名《一个人的经典》,后来又出了《点灯的权利》。这些书名里,都有一种孤独的倔强。

1995年冬天,他离开武汉,南下广州,加盟南方报业。那时候的南方报业,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次年,《南方周末》改版为时政类周报,他接手了“纵横谈”专栏。我那时已选调到刚组建不久的驻香港海军部队,每到周末必到报刊亭购自己感兴趣的多种报刊,《南方周末》是其中之一。此后五年多,都能读到他几乎每周一篇,笔耕不辍的文章,谈的是社会转型期的种种问题,写的是普通人生活中的种种不公。他从不居高临下,也不故弄玄虚,只是把一个公民的观察和思考,用平实而有力的文字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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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章有一种特质:既有激情,又有理性。他不会为了煽情而夸张,也不会为了冷静而冷漠。他写杂文,心里是有火的,但这火不是要把人烧着,而是要点亮什么。他说过,杂文是公民表达的权利,也是参与社会建设的方式。这话说得很平,但仔细想,一个把写作当成参与社会建设的人,他的文字就不可能轻飘飘的。

2003年,他的杂文自选集《一个人的经典》获得了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这是对他多年写作的肯定。但他似乎并不把这个奖看得很重。他更在意的是,他的文字有没有触及到问题的本质,有没有给读者带来一点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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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后,他离开了《南方周末》,但并没有停下写作。他主编了一套叫《白纸黑字》的纪事丛书,提倡非虚构写作,记录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和事。他还写了一本关于李贽的传记——《威凤悲歌:狂人李贽传》。李贽是晚明的思想家,一个狂放不羁、离经叛道的人。鄢烈山写他,大概是心有戚戚。

在一次演讲中,他引用了一句话:“爱你所爱,行你所行,听从你心。”然后他念了一首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诗:“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他说这首诗,是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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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溪水,大概就是他自己。从湖北仙桃的沙岭村,一路奔涌,流过田间地头,流过大学校园,流过武汉的报社,流过广州的南方周末,流过无数读者的眼睛和心灵。万山不许它奔,它就日夜喧哗;拦得住它的声音,拦不住它的去路。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他写杂文和时评,写了一辈子。有人说杂文是匕首,是投枪,是带刺的玫瑰。但我觉得,鄢烈山的杂文和时评更像是溪水。它不锋利,但持久;它不喧嚣,但坚定。它流过的地方,石头会被磨圆,尘土会被洗去,河床会变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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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时关注他的消息,这些年,鄢烈山每年都要跨越九百多公里,从广州回到湖北仙桃老家,看望父老乡亲。他赞叹家乡的变化,也感叹乡村的凋敝。他写了很多关于故乡的文章,收在《我们这些人的幸与不幸》这本回忆录里。那些文章,写的是自己的童年和少年,也是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他写排湖岸边的家乡,写生产队的同龄女孩,写小学时代的美好回忆,写失而复得的大学。那些文字,比他写杂文时温和了许多,没有了锋芒,只有深情。

我读那些文章的时候,常常想,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风景,最后念念不忘的,还是出发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乡愁”吧。不是那种甜腻的、矫情的乡愁,而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眷恋。他知道故乡回不去了,但他还是要回去看看。他知道那条溪水已经流出了前村,但他还记得它最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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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看到有一本杂志采访他,问他退休后的生活。他说他主要在游山玩水,每个月为网络平台写几篇专栏文章。说这话的时候,他大概正坐在某个山间的水边,看着溪水奔流,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自称“天生胆小”的他,今年七十四岁了。可他在纸上写的那些文字,却一点也不胆小。他写了几十年,写了上百万字,“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心间存暖阳。”得了鲁迅文学奖。他“在众声喧哗中保持清醒,在万马齐喑时敢于发声。”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50人”之一。说实话,我对“公知”一词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好感,读鄢烈山的专著或是文章,比如有关体制、美国、日本等问题的一些观点或评论我是不赞同的。但他说的“批评是另一种形式的建设”是我近年来在成都创作《川丑记》系列讽刺诗画的一个方向,受益非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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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杨万里的诗句:“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溪水出了前村,并不意味着前面就没有山了。还会有新的山,新的拦阻,新的喧哗。但溪水还是要流的。

记得是1993年左右,当时在南海舰队政治部宣传处工作的我,开始在《南方周末》,一名叫柳雨灯任责任编辑的《众议》版面上发表“一言一画”形式,一批无关政治只讲哲理的专栏漫画。多年后,收到《南方周末》的一封手写信件,信中告诉我《众议》将改版,今后不再发表哲理漫画,并对我的长期支持表示感谢,信的落款是鄢烈山。我没想柳雨灯就是鄢烈山,在给这位从未谋面编辑的回信中,一首打油诗至今记得:久仰大名鄢烈山,火辣杂文天下传,今天方知真面目,感谢扶持这些年。

这就是我眼中鄢烈山的故事,也是那一代用笔参与社会建设的人的故事。他们不是英雄,不是圣人,只是一些不肯沉默而发声的媒体人、时评家。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溪水奔流的声音。

这声音,在万山之中,也许微不足道。但日日夜夜,它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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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大海-彭长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

文化大家们犹如一座座灯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为后生立德之标杆,崇艺术之典范。这个系列一部分为回忆和追思已故去的前辈风范所写,在讲述我与这些大家们交往时的回忆和记录外,更多地着思考大家们为人、为艺的态度和精神。另一部分是目前仍活跃在文化艺术界的领军人物,着重以我与他们的趣闻逸事或艺术合作,反映出大家们不同历史阶段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背后可见当代社会的风气与大家风骨,浓缩着现实的点滴记忆,这是否可以把我们带进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文化,让我们看到一种人生、一种人格、一种命运……尽管大家们的文艺领域各异,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真挚表达,让我们体会他们精神世界与创作灵感的源泉。

老一代文艺家,用他们堪称垂世楷模的文品、艺品、人品,用他们永远追求真理的思想和精神,在写着“人”字,写端正的“人”字……把“人”字写得又正又好,应是我们从这100位文艺大家的故事里“听”到的最美的旋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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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漫画家、书法家、文艺评论家、国家领导人网络漫画倡导者和作者、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创意人物水墨画开创者。解放军战士文艺奖、全军文艺调演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漫画大赛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戏剧小品大赛奖、日本《读卖新闻》国际漫画大赛奖等得主。曾为《解放军报》《中国漫画》《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画专栏作家,多次出任全国漫画大赛评委。《快乐》等4幅哲理漫画入选全国高考作文题和政治题。近年来,出版各类艺术专著十余部,举办个人作品展和全国巡展30多场次,策划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和国际交流百余次,发表艺术评论数十篇。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漫画艺术研究会会长,成都市慈善总会艺术顾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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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