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洲,你姐到底下不下楼?枝枝嘴都紫了!”
程雪槐抱着宋枝枝站在栖荷苑六号楼门口,睡衣外头只胡乱套了件薄外套,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怀里的孩子已经喘得抬不起头,喉咙里一阵一阵发出发紧的气音。
宋闻洲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电话那头先传来宋雅琴迟疑的声音,紧跟着又被何玉珍抢了过去。
“急什么?不就吃了口蛋糕,死不了。”这句话落下来的那一瞬,程雪槐只觉得后背一下凉透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宋枝枝,小姑娘眼皮发沉,手却还死死攥着她衣领,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程雪槐再没等,抬手夺过手机直接挂断,抱紧孩子就往雨里冲。
01
程雪槐抱着宋枝枝冲下楼时,孩子已经开始发软了。雨砸在脸上,楼下空得厉害,别说熟人,连辆肯停的车都没有。
她一手托着孩子后脑,一手冲着路口拦车,鞋子很快灌满了水。宋枝枝靠在她肩上,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喉咙里像堵着东西,脸色也一点点发白。
程雪槐喊了几声,嗓子都劈了,才逼停一辆出租车。司机一开始还犹豫,看到孩子的样子,赶紧把后门打开。
上车后,程雪槐把宋枝枝侧过来抱着,拿纸不停清她嘴边的分泌物,一边拍背,一边低声喊她:“枝枝,别睡,看着妈妈。”
她腾出手给安澜中心医院急诊打电话,尽量把情况说清楚。车刚停下,急诊护士推着平车就过来了。
医生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问她是不是坚果过敏。程雪槐刚点头,抢救就已经开始了。
吸氧、监护、推药,一样接一样上。医生边处理边皱眉:“怎么拖到现在才送?再晚一点就不是普通过敏了,休克和窒息都有可能。”
这句话一出来,程雪槐后背全凉了。
宋闻洲是二十多分钟后赶到的。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一进门就解释,说何玉珍那边真以为没那么严重,宋雅琴的车又停得远,自己也不是不想来,是一下乱了。程雪槐看着他,没接一句。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撑不住。孩子快不行的时候,他先顾着去劝自己家里人;真到了医院,他又只会一句句替他们找理由。
抢救结束后,宋枝枝短暂醒过一次。她小手紧紧抓着程雪槐的袖子,喉咙还哑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他们是不是不想救我?”
程雪槐一下说不出话。
孩子不是没听懂。电话里那句“急什么,死不了”,楼下迟迟没下来的车,还有大人之间那点推来推去,她全听见了。
第二天上午,何玉珍和宋雅琴来了。何玉珍先问的不是孩子怎么样,而是埋怨程雪槐把事情闹得太大,说半夜一通折腾,把一家人都折腾进了医院。
宋雅琴嘴上说自己也被吓着了,可说来说去,还是那句“我当时真没想到那么严重”。
宋闻洲站在旁边,想打圆场,说孩子已经救回来了,别再翻旧账。
程雪槐听完,心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谁一时嘴快,也不是谁反应慢了半拍。她们是明明听见了孩子喘不上气,还是觉得不值得为了这件事冒雨下楼,不值得为了这条命多踩一脚油门。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宋枝枝睡着后还是会突然惊醒,手指死死抓着程雪槐不放。
程雪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第一次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以后真要出什么事,她只能靠自己。
02
宋枝枝出院后,身体慢慢稳下来了,可那一晚没过去。
她晚上总会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程雪槐,确认人还在不在。有人在她面前说“没事”“等一会儿”,她会立刻紧张,连呼吸都变急。
去幼儿园以后,她不怎么跟别的小朋友争东西,也不爱说自己哪里不舒服,老师有时看见她安静得过头,还会夸她懂事。
只有程雪槐知道,这不是懂事,是怕。
她带宋枝枝去看了儿童心理医生。医生问完那晚的经过,说孩子有很明显的急救创伤反应,需要慢慢修。程雪槐从那时候起,开始一点点把自己和宋闻洲那边切开。
她不再把宋枝枝单独留在何玉珍家里,家里所有吃的都重新分开收,过敏急救流程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药放哪儿、怎么用,她全记死了。
后来她干脆去学儿童康复和家庭急救,慢慢从原来的工作退出来,最后在雁临市开了间小小的康复工作室。
宋闻洲不是没察觉。他也想缓一缓关系,逢年过节会让何玉珍带点东西过来,或者劝程雪槐别总记着从前。
可每次只要提到那晚,何玉珍还是一句:“孩子不也没事吗?”
宋雅琴也还是那句:“我当时真没想到那么严重。”
这两句话,把后面的路堵得很死。
程雪槐表面上没跟宋闻洲撕破,可心里已经退干净了。后面几年,她和宋枝枝单独过的时间越来越多。名义上婚没离,日子其实早就不是一家人在过。
时间一晃就是九年。
宋枝枝长高了,也安静了许多。她跟着程雪槐住,偶尔见到宋闻洲,礼数有,亲近却很少。程雪槐的工作室慢慢稳定下来,地方不大,日子也不算松快,但至少她心里踏实。
出了事,她知道该找谁,知道该靠什么,不用再等别人下楼,不用再赌谁愿不愿意踩那脚油门。
直到那年秋天,半夜又下了大雨。
程雪槐刚准备关灯,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她打开窗往下看,宋闻洲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声音发颤地喊她名字。
她下楼开门,才知道何玉珍突发脑梗,嘴歪、手麻、说话含混,人已经快站不住了。
偏偏宋雅琴夫妻去外地没回来,120又堵在路上,宋闻洲急得六神无主,开车冲过来求她一起去,说自己一个人抬不动,也怕路上出事。
他说着说着,竟真跪了下去。
程雪槐站在门口,还没开口,宋枝枝已经走了出来。九年前那个在急诊床上抓着她问“他们是不是不想救我”的孩子,如今站得笔直,声音也很轻。
她看着跪在雨里的宋闻洲,只说了一句:“九年前我喘不上气的时候,你们也说过,死不了。”
03
楼道里的灯很白,照得宋闻洲脸色发灰。
他跪在雨里,裤腿和鞋全湿透了,手扶着门框,说话断断续续的:“雪槐,妈嘴都歪了,右手也抬不起来,话说不清。我一个人真弄不动她,雅琴姐还在高速上,120又堵着,你跟我去一趟,求你了。”
宋枝枝站在门口,说完那句“九年前我喘不上气的时候,你们也说过,死不了”后,就没再往前走。
宋闻洲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两下,想解释,又没把话说出来。
他当然记得那一晚。
那晚程雪槐抱着孩子在电话里喊,声音都是抖的。他站在一边,一会儿劝何玉珍,一会儿劝宋雅琴,明明知道孩子情况不对,还是把最该立刻做的事拖成了争执。
现在轮到何玉珍出事,他才知道,人真急起来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程雪槐没有让场面继续拖下去。她转身拿手机,先给120补充地址和症状,又把脑梗急救要点简短说了一遍:
“别让她平躺,头偏一侧,别乱喂水,也别掐人中。身份证、医保卡、她平时吃的药,你都带上。车里后排放平,人侧着坐,快去。”
宋闻洲抬头看她,眼里还带着一丝求她一起下楼的意思:“你跟我去一下,行不行?万一路上——”
“你先把人送到医院。”程雪槐打断他,“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她没有下楼,也没有伸手去扶他。
她把自己该尽的人道提醒尽到了,剩下的事,她不接。
宋闻洲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程雪槐不是在和他吵,也不是故意吊着他。她只是退开了。
她能告诉你怎么救人,能告诉你该准备什么,但她不会再替你妈兜底,不会再像九年前那样,把别人的迟疑和推脱一起背到自己身上。
他站起身,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低声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跑。
门关上后,宋枝枝站了很久,才回房间。
程雪槐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你刚才那句话,想了很久吗?”程雪槐问。
宋枝枝摇头:“没有。我看到他跪在那儿,就想起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没哭。程雪槐走过去,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心口慢慢发沉。九年过去了,那一夜还在。它没有变淡,只是藏得深了些。
凌晨三点多,宋闻洲发来消息,说何玉珍已经送到医院,脑梗抢救过来了,但右边肢体受影响,后面大概率要做康复。
程雪槐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
第二天开始,宋家那边一下乱了。
宋雅琴一早从外地赶回来,第一句话先埋怨宋闻洲没处理好,说他怎么连个人都送不明白。
等知道程雪槐根本没跟着去,她脸色变了几次,后头话锋一转,又说眼下先救人,家里的事以后慢慢谈。
何玉珍住院后,要签字、要请护工、要轮班守夜。宋闻洲白天要跑医院,晚上还要回去收拾东西,人一下瘦了一圈。
宋雅琴前两天还咬着牙顶着,第三天就明显不耐烦了。她这才发现,程雪槐这些年退出来以后,家里很多原本默认有人会做的事,根本没人接了。
以前何玉珍不舒服,程雪槐会记得挂哪个科;宋闻洲没空,程雪槐会顺手把药买回来;家里人嘴上说她小题大做,真到需要跑流程、盯检查、问医生的时候,又都习惯性看她。
现在她不接了,宋家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替他们垫了多少。
几天后,宋雅琴提着水果上门,神色比以前软了不少。
她先问宋枝枝学习怎么样,又问程雪槐工作忙不忙,话绕了半天,最后还是绕回何玉珍身上:
“妈现在知道教训了。她那晚自己也吓得不轻。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枝枝也大了,小时候那点事,总不能记一辈子吧?”
宋枝枝正在餐桌边写作业,听见这话,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雅琴:“我记得的不是小时候那点事。我记得的是我快死的时候,你们都在算值不值得出门。”
屋里一下静了。
宋雅琴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她来的时候大概以为,孩子长大了,很多事会模糊,会过去。可宋枝枝把那句说得很清楚,连一个字都没少。
从那以后,宋家上门更勤了。
表面上是在修补关系,在哄孩子,在劝程雪槐别把事情做太绝。
实际上,还是因为医院那边的事没理顺,何玉珍后续康复要花钱、要时间、要人盯,宋闻洲和宋雅琴都撑得很狼狈。他们想把程雪槐重新拉回来,哪怕只拉回一点也好。
程雪槐没有跟他们翻旧账,也没当面撕脸。
她只做两件事。
第一,把自己和宋枝枝的边界站稳。
第二,不再接何玉珍那边任何默认她会帮的活。
谁来求,她都一样。该挂的电话挂,该拒绝的话说清。医院要签字,她提醒找直系家属;康复方案看不懂,她建议找医生再解释一遍;谁要把话头往“一家人”上带,她就直接岔开。
事情拖了一个多星期,何玉珍总算出院,回家休养。也是这几天,程雪槐在整理卢曼秋留下来的旧物。
卢曼秋去世快一年了,衣服、存折、药盒,她早就收过一轮。只有卧室床底那个老铁盒,她一直没动。
这天她把盒子拖出来,一样样往外清,清到最底下时,摸出一个很旧的牛皮纸袋。
袋口用细棉线绕了两圈,边角发黄,摸上去有点发脆。里面压着几张老照片,一张住院单复印件,还有一页明显被人撕过又重新拼好的纸。
程雪槐本来只是顺手翻,翻到第二张照片时,动作一下顿住了。
程雪槐把住院单也拿起来,看了几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牛皮纸袋重新装好,放回柜子最上层。
几天后,何玉珍出院回家。宋雅琴陪着她一起上门,还想再拿感情牌试一试。
何玉珍脸色不好,走路也慢了许多,一进门就先冲宋枝枝挤出一点笑,说自己这次算吃到教训了,以前很多事没想明白,后头大家都别记着了。
宋枝枝站在沙发边,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宋雅琴以为她闹脾气,刚要开口,宋枝枝已经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出来了。
她把纸袋放到茶几上,往程雪槐那边推了推。
程雪槐坐在对面,抬眼看向何玉珍和宋雅琴,声音很平:“既然都想把旧账翻干净,那就从这个开始看。”
04
何玉珍和宋雅琴进门前,大概都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话往回拉。
何玉珍一坐下,就先叹气,说自己这回是真的遭了罪,也知道年纪大了,很多话以前说得不对。她甚至想伸手去拉宋枝枝,声音放得很软,说那会儿枝枝还小,大人也没见识,往后大家都别再记仇了。
宋枝枝没有过去,只把牛皮纸袋推到她们面前。
何玉珍起初没当回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见只是个旧纸袋,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像是在等程雪槐再把九年前那晚拿出来说一遍。宋雅琴的神色也差不多,嘴角绷着,明显已经先有了防备。
程雪槐没解释,也没绕弯子。
她伸手把袋口的棉线解开,从里面抽出第一张旧照片,轻轻放到茶几上。
何玉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变得很快,快到连掩饰都来不及。她原本还半靠在沙发上,这一眼下去,人一下坐直了,呼吸明显乱了一拍,手指也跟着抖了下。
宋雅琴皱着眉凑过去,刚看清照片上的人,神情也僵住了。她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把照片先拿过去,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宋闻洲站在一边,一开始还没看明白。他只觉得这反应不对。要是程雪槐拿出来的还是九年前那场急诊的旧账,何玉珍和宋雅琴不会是这个脸色。她们会烦,会恼,会想辩几句,可不会这样。眼前这两个人明显是慌了。
宋枝枝站在程雪槐身边,没出声。
她虽然不知道袋子里具体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这比九年前没人下楼送她去医院更让何玉珍害怕。那种害怕不是被人翻旧账的不痛快,是看见一件早该没了的东西重新摆回桌上的慌。
屋里一下静下来,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何玉珍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程雪槐没有回答,只把第二张纸慢慢抽出来,放到照片旁边。
是一张旧住院单复印件。
宋雅琴这回脸色更难看了,手指抓着自己膝盖边的布料,呼吸都重了。
程雪槐看都没看她们,又把第三张纸抽了出来。那是一页被撕过又拼好的说明材料,边角压得很平,明显是被人小心保存过很多年。
客厅里没人再说话。
宋闻洲终于察觉到,事情早就不在他以为的那条线上了。他看着茶几上的几样东西,再看何玉珍和宋雅琴的反应,心一点点往下沉。
程雪槐把最后那页纸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然后,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何玉珍盯着茶几上的第一张照片,眼神发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先是没动,像是整个人一下卡住了。过了两秒,才猛地伸手,想把照片抓过去。
宋雅琴比她更快半步,却不是去拿,而是一下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发紧:“妈,别碰。”
这句话一出来,宋闻洲后背瞬间凉了。
要只是九年前那场急诊,宋雅琴不会是这个反应。她们怕的,根本不是程雪槐再把枝枝过敏那晚翻出来。
何玉珍手指发抖,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喉咙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这不可能……这个怎么会还在?”
程雪槐没接她的话,只低头把那张旧住院单往前摆正了些。
何玉珍的呼吸一下更乱了,视线从照片挪到住院单,再挪到那页拼起来的说明材料,脸色一点点灰下去,肩膀绷着,手心全是汗,连嘴角都在抖。
宋雅琴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她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几眼,忽然抬头去看程雪槐,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硬压不住的慌乱:“这些东西,你妈为什么会留着?”
程雪槐还是没回答,只把第三页纸又往前推了一点。
宋闻洲站在旁边,心口一阵阵发沉。宋枝枝站在一边,手慢慢攥紧。
她看不懂那几页纸上的所有内容,可她看得懂何玉珍的脸。她忽然明白了,奶奶她们对一个孩子狠心,原来不是第一次。
何玉珍终于撑不住了,嘴唇发白,声音也跟着发抖:“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不,不可能,我当年明明已经……”
05
何玉珍那句“我当年明明已经……”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屋里没人接话。
宋闻洲站在沙发边,盯着茶几上的照片和住院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不是傻子,话到这份上,再听不明白就真是装聋了。何玉珍和宋雅琴怕的,根本不是九年前枝枝过敏那一晚,她们怕的是更早以前那件被压下去的旧事,被人重新翻出来。
程雪槐把牛皮纸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从最里面抽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还有压出来的折痕。
“这是我妈写的。”她说,“她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我,只把东西留在这儿了。”
她把信纸展开,先看了一眼,才慢慢念出来。
卢曼秋在纸上写得很直白。她说,如果程雪槐看到这张纸,说明她已经来不及把有些话讲清楚。照片里抱着孩子的女人,叫周兰芬,是她很多年前住在青槐路时的旧邻居。周兰芬当年独自带着儿子许乐安过日子,孩子四岁,花生严重过敏,整条巷子不少人都知道。
出事那晚也是下雨。
周兰芬去楼下小卖部买东西,许乐安在楼道里吃了别人分的花生酥,没多久就开始起疹子、喘不上气。周兰芬抱着孩子,挨家拍门求帮忙。宋雅琴那时候刚买车,停在楼下。何玉珍和她都在家。
卢曼秋写到这里,字迹明显重了些。
周兰芬当时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不对,得立刻去医院。何玉珍说的是:“先别吓自己,过敏而已,死不了。”宋雅琴心疼新车,嫌外头雨大,说再看看。邹立成那时不在家,等他回来把人送到医院,已经晚了。许乐安到院时呼吸骤停,抢救了两天,最后还是没留住。
信纸念到这儿,宋闻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妈,这事……是真的?”
何玉珍嘴唇发抖,下意识摇头:“她胡说,她那个旧邻居本来就不讲理,她孩子自己有病,关我们什么事……”
“那这张照片呢?”程雪槐看着她,“住院单呢?还有这页你们写过又撕了的说明呢?”
她把那页拼起来的纸往前推了一点。
上面能认出来的字不多,但关键那句还在——“未能及时送医”“愿承担抢救费用”。下面的签名只剩一半,可“宋雅”两个字还看得清。
宋雅琴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这东西不完整,不能说明什么。”
“它当然不完整。”程雪槐声音很平,“因为完整那份,被你们当年自己撕了。我妈在字条里写得很清楚。许乐安没保住后,周兰芬抱着孩子在病房门口闹,你们怕摊上事,先写了说明,承认自己耽误了送医。后来又反悔,把纸抢回去撕了。我妈当时陪着周兰芬在医院,照片是她拍的,住院单是她帮着复印的。周兰芬临搬走前,把这些东西都给了我妈。”
宋雅琴咬着牙:“她拿了钱,自己都不追了,你们现在翻这个有什么用?”
这句话一出口,连宋闻洲都转头看向了她。
宋雅琴也知道自己说漏了,脸一下僵住了。
程雪槐没有追着逼问,只把卢曼秋那张字条继续念完。
卢曼秋在纸上说,她后来才认出来,照片里的人,就是程雪槐嫁过去那家的婆婆和大姑姐。她不是不想说,是一开始没想到会这么巧,后来等认出来时,程雪槐已经怀了枝枝,日子也刚开头。她拿着这袋东西犹豫了很久,始终没狠下心把女儿的婚事一下掀翻。可枝枝过敏那晚过后,她才彻底明白,有些人不是不懂,他们是明知道会出事,还是先顾自己。
所以她把这些留了下来。
信纸最后一段写得很短——
“雪槐,如果有一天你把这些翻出来,不是为了替谁报复,只是别再让人把孩子的命,说成一句小题大做。”
程雪槐把信纸放下,屋里静得厉害。
宋枝枝站在她身边,手慢慢攥紧。她看不全那张字条,却已经听懂了。她一直以为,自己那一晚是碰上了婆家第一次冷心。到今天她才知道,不是。何玉珍和宋雅琴早就见过一个孩子是怎么被拖没的。她们知道过敏会死人,知道晚一点会出什么事,可轮到枝枝时,她们还是嫌麻烦,还是舍不得下楼。
那一刻,宋枝枝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原来你们不是不懂。”她轻声说,“你们是知道。”
何玉珍一下崩了,声音发抖:“我当年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那么严重。我那时候真以为缓一缓就过去了……”
“那枝枝那次呢?”程雪槐看着她,“你见过一次孩子被这样拖没,还敢在电话里说‘急什么,死不了’。你是真没想到,还是你压根没把她的命当回事?”
何玉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闻洲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什么砸空了。
他一直以为,九年前那一晚是家里人反应慢,是嘴硬,是不肯认错。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第一次。他妈和他姐是在明知道最坏结果的情况下,仍旧选择了拖,选择了等,选择了先保自己的方便。
这比“不懂”更可怕。
他缓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所以我那天求你们送枝枝的时候,你们心里其实都知道,是不是?”
宋雅琴终于撑不住了,低着头,声音发紧:“我……我那时候怕。怕又出事,怕路上真死在我车上,怕跟当年一样收不了场。”
“所以你宁愿让我女儿死在楼下,也不愿她死在你车里。”程雪槐替她把这句说完了。
宋雅琴眼圈一下红了,却一句都驳不出来。
程雪槐看着宋闻洲,声音依旧很平:“我今天把这袋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妈和你姐再哭一场,也不是为了让你替谁求情。我只是想把一件事摆明白。枝枝九年前听到的、记住的、怕了九年的,不是她想多了。她那次,确实差一点就被一群明知道的人拖没了。”
宋闻洲脸上的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他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了下去。
从头到尾,他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06
那天之后,宋家像一下散了劲。
何玉珍回去后,当晚血压就又高了一次。宋雅琴守在旁边,连夜给医生打电话。可这次没人再来敲程雪槐的门,也没人敢再把“一家人”挂在嘴边。话都翻到这一步了,再装下去,只会更难看。
宋闻洲第二天单独来了一趟。
他没带水果,也没带任何东西,只拿了两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宋枝枝的抚养和探视补充约定。房子那边,他把自己名下那部分能让的都让了,工作室前两年最难的时候,程雪槐垫进去的那笔钱,他也单独列出来,说会分期补齐。
他坐下后很久没说话,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我签。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程雪槐看着那两份纸,心里没有轻松,也没有解气,只是有种终于落地的安静。
宋闻洲低着头,声音很哑:“我以前总觉得,我只是没站稳,不算真做错什么。昨天我才知道,不是。我妈和我姐早就知道后果,我也不是一点没看出来。我只是不敢跟她们翻脸,把最该立刻做的事,一次一次让给了她们的脸面和习惯。”
程雪槐没接安慰的话。
有些错,说出来不代表能补。
但至少到这一步,他终于没再往后躲。
“枝枝那边,我不会拦着你见。”她说,“但以后见之前,先打电话。她愿不愿意见,你自己问她。”
宋闻洲点头,眼眶一直是红的,却没掉眼泪。他大概也知道,能保住的只剩这么一点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周屿川帮程雪槐把协议和卢曼秋留下来的材料做了备份,还单独提醒她,旧案时间太久,真要走到重新追责那一步不容易,但这些东西足够说明一件事——宋枝枝当年不是被夸张地“渲染”了危险,她面对的,的确是一群有前案经验却仍旧选择拖延的成年人。
程雪槐听完,只说了一句:“够了。”
她不是非要把谁送进去,也不是要靠这堆东西换一场轰轰烈烈的报应。她更想要的,是把那一晚从“是不是自己太记仇了”这句怀疑里,彻底拽出来。
她还特意按卢曼秋字条里留下的旧地址和名字,托人找到了周兰芬。
电话接通时,那边安静了很久才出声。程雪槐先说明了自己是谁,又把卢曼秋留下材料的事说了。周兰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以为这世上早没人记得乐安是怎么没的了。”
程雪槐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她把复印好的照片、住院单和字条一并寄给了周兰芬。不是为了逼她再去闹一场,只是让这件事不要真的随着那孩子一起没了声。
过了半个月,周兰芬寄回一封很短的信。信里没提宋家,只写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谢谢你妈当年没把乐安当成一句倒霉。”
第二句是:“也谢谢你,让你女儿知道她没记错。”
程雪槐把那封信放进卢曼秋留下来的铁盒里,连同那只牛皮纸袋一起收好。
这边的事慢慢定下来后,何玉珍做康复,宋雅琴成了跑得最多的人。宋闻洲也会去,但他去得再勤,也没办法把家里那口气重新接起来了。他后来给程雪槐发过一次消息,说何玉珍想见枝枝,当面道个歉。
程雪槐没有替孩子做主,只把手机递给宋枝枝。
宋枝枝看完,安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她做过什么,也知道她说对不起是因为现在轮到她躺着了。我不想见。”
程雪槐看着女儿把那条消息发出去,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九年了,宋枝枝第一次不是被那一晚推着走,而是自己做了选择。
又过了几个月,工作室的新教室收拾出来了。墙上贴着急救流程图,药柜分层标得很清楚。新来的孩子里,也有两个是严重过敏体质。第一次做家长培训时,程雪槐把肾上腺素笔和急救包一样样摆到桌上,讲得很细,讲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孩子真出事,先送医。别等,别赌,别拿经验压风险。”
那天培训结束后,宋枝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人都散了,才走过来帮她收东西。
“妈。”她忽然开口,“乐安那个阿姨,会不会还是很难受?”
“会。”程雪槐把笔盖好,放进盒子里,“但有人记得,对她来说不一样。”
宋枝枝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要是再想起那天,是不是也不算小题大做?”
程雪槐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当然不算。”她说,“你那天怕的、记的、后来一直过不去的,都是真的。不是你想多了,也不是你太记仇。是他们本来就错了。”
宋枝枝站在那儿,眼圈慢慢红了,却没像小时候那样一下抱住她。她只是伸手,把桌上的急救包往中间推了推,声音轻轻的:“那以后我们就记住该怎么救人,不记他们了。”
程雪槐看着她,忽然觉得卢曼秋留下来的那只牛皮纸袋,到这时候才算真的用完。
它不是为了把谁逼到绝路,也不是为了在多年以后补一场迟来的热闹。
它只是让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终于能站稳,把那些年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句“是不是我反应太大了”,彻底放下。
傍晚关门时,雁临市下了点小雨。
程雪槐把工作室的灯一盏盏关掉,宋枝枝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人的伞。她们一前一后下楼,谁都没提宋家,也没提那场早就该结束的旧事。
雨不大,路也不难走。
这一次,她们不用再站在楼下求谁把车开出来了。
(《女儿过敏休克,我求大姑姐开车送医院,婆婆却说:急什么,死不了。9年后她脑梗,老公跪下来求我,女儿一句话让她彻底死心》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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