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不是我的。是我的口袋在震动,贴着大腿皮肤,一阵接着一阵,固执得让人心慌。

我坐在包厢最角落的塑料凳上,面前转盘桌堆满龙虾壳和空酒瓶。

空气是油腻的,混杂着廉价香烟和过量香水的气味。

笑声、劝酒声、吹嘘声,像一层厚厚的油污糊在耳朵上。

母亲站在主座旁边,脸因为兴奋和酒精涨得通红。

她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红色信封,边缘被撑得微微发亮。

她笑着,声音比平时尖利很多,穿透嘈杂:“咱们小浩!出息了!这十万,姨给你的!想买啥买啥!”

表哥沈浩接过信封,掂了掂,咧开嘴。

几乎同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拿出来,屏幕亮着,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我划开,走到包厢外相对安静的走廊。

“喂,曹思涵同学吗?这里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听着。走廊尽头,包厢门缝里漏出母亲高亢的笑语:“……我侄子,打小就聪明!”

挂掉电话,我走回去。没人注意我。母亲正搂着表哥拍照,闪光灯一亮,照亮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近乎献祭般的骄傲。

几天后,傍晚。小小的客厅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省教育台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一串名字和分数。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是更多嘈杂的声音,从窗户、从门缝挤进来。脚步声,慌乱的、急促的,由远及近,最后重重砸在我家防盗门上。

我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开始无声地闪烁。

一次。两次。十次。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挣扎着不肯停止跳动的心脏。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

第二十一次震动停止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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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嘶哑地响彻整个校园。

我随着人流往外挪,像一滴融化的蜡,缓慢而无形状。

六月的阳光砸下来,白花花一片,晒得人发懵。

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松的校服,被汗浸湿,黏在后背上。

校门口炸开了锅。哭声、笑声、书本抛向天空的哗啦声、家长焦急的呼唤声。我避开那些拥抱和追问,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母亲。

我顿了一下,接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考完了?”母亲的声音混着超市背景音里循环播放的特价广告,有些模糊,“你表哥呢?你看见他没?他考场在一中,离你们学校近,他发挥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话,石头一样砸过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视野里,一个男生正被他的父母搂着,母亲在抹眼泪,父亲用力拍着他的肩。

“我没看见他。”我说,声音平平的。

“你怎么没看看他?”母亲的话调扬起一点,是惯常的那种,“行了,考完了就别想了。直接来你舅舅家吃饭,我买好菜了,给你表哥补补。路上别磨蹭。”

电话挂了。忙音短促。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心有汗,滑腻腻的。空气里的热浪包裹上来,带着尘埃和解放的气息。可我只觉得那热气闷在胸口,堵得慌。

去舅舅家的路我熟。穿过两条嘈杂的街,拐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着杂物,飘着饭菜香和隐约的霉味。

敲门。是舅舅沈国栋开的门,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捏着半截烟。“哟,思涵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朝屋里喊,“姐,思涵到了!”

母亲围着舅舅家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先坐,马上吃饭。小浩在房里打游戏呢,刚考完,让他放松放松。”她又缩了回去,油锅刺啦一声响。

客厅不大,电视机开着,声音聒噪。沙发上摊着表哥沈浩的外套和零食袋。我找了个小板凳,在角落坐下。

表哥房间传来游戏激烈的音效和他兴奋的叫骂。

舅舅坐回沙发,翘起腿,吐出一口烟。

“这次题听说挺难?我们家小浩回来说感觉还行,这小子,心态好。”

母亲端着菜出来,擦了擦手。

“小浩聪明,随你。就是平时贪玩,真要使劲,不比别人差。”她把最大的一盘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那是表哥爱吃的。

吃饭时,表哥才揉着眼睛出来,一屁股坐在主位。母亲立刻把盛好的饭递过去,筷子夹起几大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堆进他碗里。

“考完了就好好玩几天,别想成绩。”母亲看着他,眼神是我很少见过的柔和,“想吃啥跟姨说。”

“嗯。”表哥含糊地应着,低头扒饭。

母亲这才好像看见我。“思涵也吃啊。”她说完,又转向舅舅,“对了,我听说一中那边有个谢师宴的套餐,一桌……”

我埋头吃着白饭。米粒有点硬,哽在喉咙里。口袋里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摸出来,在桌子底下看了一眼。

是班主任刘老师发来的短信:“思涵,各科答案出来了,老师们初步核对了你的,情况非常非常理想!具体等公布,但你可以彻底放心了!好好放松!”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桌底,亮得有些刺眼。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母亲正给表哥舀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表哥吃得鼻尖冒汗,嘴角沾着油光。

舅舅喝了一口酒,咂咂嘴。“姐,还是你有福气,有这么个贴心的外甥。我们家小浩以后有出息,肯定孝顺你。”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叠起来。“那当然,我们小浩最懂事了。”

我嚼着嘴里的饭,慢慢地,一下,又一下。直到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02

那天晚上,我睡在舅舅家狭小的客房里。床板很硬,翻个身就吱呀作响。隔壁表哥房间的游戏音效持续到后半夜,混合着舅舅隐隐的鼾声。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映出的一小块晃动的光斑。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忙活开了。她催促我:“去,给你同学,还有你们老师打个电话,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你表哥他们班估分的情况。”

她自己则坐在床边,从随身的旧钱包里,掏出几张银行卡和存折,摊在床上。

她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是在算定期还有多久到期,活期有多少,凑在一起是个什么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算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想一会儿,又继续按。

我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她数完,把存折归拢,拿起最旧的那本农村信用社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皮。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她没抬头,还在看手里的存折。

“我……”我吸了口气,走廊里飘来舅舅家昨晚没散尽的油烟味。“我考得……不太好。”

她按计算器的手停下了。抬起头,看着我。

“大概……就五百分左右吧。”我把话说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重,撞着肋骨。

母亲脸上的表情,像是缓慢冻结的湖面。

那一点点因为盘算“喜事”而有的光亮,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灰暗的东西。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五百分?”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把存折和银行卡收起来,放进钱包,拉好拉链。动作有点重。然后她站起身,从我旁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水哗哗地流。

一整天,母亲没再主动跟我说一句话。

她在舅舅家帮忙打扫,擦桌子,洗洗刷刷,手脚不停。

但她的脸一直沉着,嘴角向下撇着。

舅舅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地“嗯”、“啊”应付。

我待在客房里,翻着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旧杂志。纸页窸窣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傍晚,舅舅接了个电话,嗓门立刻大起来:“真的?……哎呀,那太好了!行行行,放心,你姐就在这儿,我们肯定好好给他庆祝!”

挂了电话,舅舅满脸红光,搓着手:“姐!小浩班主任来电话了!说他们班私下估了分,小浩这次!超常发挥!有希望过本科线!”

母亲正在摘豆角,闻言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冻结了一整天的东西,哗啦一下全碎了,被一种急速涌上来的、巨大的喜悦冲垮。

她的眼睛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真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

“那还能有假!”舅舅一拍大腿,“我儿子,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母亲扔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得庆祝!必须好好庆祝!国栋,你赶紧订地方,要像样的酒楼!菜色要好!亲戚朋友都叫上!”

她一边说,一边在客厅里踱步,步伐有些急,像是要追赶什么。“红包……对,红包得准备个厚的。这可是大喜事!”

她完全忘记了我还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或者说,她记得。

只是在她的世界里,一个五百分的消息,像一滴水掉进烧滚的油锅里,刺啦一声,就湮灭无痕了。

而另一个“过本科线”的希望,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希望,也足以点燃她全部的热情和积蓄。

我低下头,继续摘手里那根豆角。豆角脆生生的,被我掐成一段一段,指甲缝里染上一点湿漉漉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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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估分后的第三天,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学校拿点落下的复习资料。

母亲正和舅舅在电话里热烈讨论庆功宴的菜单,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点。”

学校已经空了。高三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满地的废纸和空饮料瓶。阳光穿过空旷的走廊,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

班主任刘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他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整理文件。

“刘老师。”

他抬头,看见是我,立刻笑了,摘下眼镜。“曹思涵!正想着你呢。来,快坐。”

我没坐,站在他办公桌旁边。“老师,成绩……是不是可以查了?”

“聪明!”刘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脸上是压不住的欣慰和激动,“提前拿到了,你的。看看吧,老师真替你高兴!”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有点凉。

展开。上面清晰地打印着我的姓名,准考证号,各科分数。语文138,数学145,英语147,理综268。

总分:698。

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全省理科前十,具体位次待公布。

数字是黑色的,印在白纸上,很清晰,也很安静。

没有欢呼,没有闪光灯,就像它们本来的样子。

我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数字的笔画好像要浮起来。

“稳了,孩子。”刘老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而有力,“清北招生办的电话这两天肯定会来。想好选哪个专业了吗?你的分数,选择余地非常大。”

我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口袋。布料隔着薄薄的纸,贴在腿上。

“谢谢老师。”我说。

“谢什么,是你自己争气。”刘老师拍拍我的肩,目光里有些感慨,“三年,不容易。回家好好跟爸妈报喜,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走出校门,正午的阳光比前几天更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升起扭曲透明的热气。

我没有直接回舅舅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母亲常去的那家银行。

银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内外是两个世界。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隔着滚烫的空气和川流的车,看着里面。

母亲的身影很好认。

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站在柜台前,背挺得有些直。

柜员递出来几沓红色的钞票,她接过来,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捻着,数了一遍。

然后,她从自己随身那个磨破了角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簇新的、大红的硬壳信封,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去。

装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装好了,她把鼓胀的信封按在胸口,停了几秒,才放进布包里,拉上拉链。

她转身离开柜台时,脸上有一种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不仅仅是高兴,更像是一种……了却重大心愿般的、混杂着疲惫和亢奋的满足。

她推开银行的玻璃门,走进白花花的日光里。

她眯起眼,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了看方向,然后朝着舅舅家的位置走去。

步子迈得很快,带着一股劲儿。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她灰色的背影汇入人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口袋里的成绩单,边缘硌着皮肤。698。一个足以让任何家庭沸腾的数字。

而我母亲怀里揣着十万现金,正疾步走向另一个儿子的庆功宴。

我慢慢蹲下来,树影斑驳地洒在身上。

地面蒸腾的热气烘着脸。

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母亲背着我深夜跑去诊所。

她的后背很瘦,硌人,但很稳。

我趴在上面,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心里是安定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此刻银行门口那抹灰色背影,清晰得灼眼。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04

庆功宴定在周末晚上,市中心一家中档酒楼最大的包厢。

舅舅几乎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了。

包厢里摆了三大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墙上挂着俗气的金色“囍”字装饰,不知是从哪个婚礼现场临时借来的。

表哥沈浩是绝对的主角。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头发也特意抓过,坐在主桌主位,被一群叔叔伯伯围着敬酒。

他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大声讲着考场里“惊险”的答题过程,怎么在最后关头蒙对了一道大题。

“运气!也是实力!”舅舅喝得满面油光,搂着儿子的肩膀,唾沫横飞,“老子早就说过,我沈国栋的儿子,差不了!”

母亲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督促服务员上菜。

她今天也穿了件新衣服,枣红色的短袖,衬得脸色格外亮。

她笑得几乎没停过,眼角深深的皱纹像盛满了蜜。

我被安排在角落里那桌,和几个不太熟的远亲以及邻居家的孩子坐在一起。没人注意我,话题都围绕着表哥。

菜一道道上,很丰盛。油焖大虾、清蒸多宝鱼、红烧肘子……转盘不停地转,筷子起起落落。

母亲终于稍微闲下来,在主桌坐下。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今天,是我侄子沈浩的大喜日子!孩子争气,给他爸妈长脸,也给我这当姨的长脸!”

她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炯炯。“我沈红霞没多大本事,但我就这么一个宝贝侄子!他出息,我比什么都高兴!”

舅舅带头鼓掌,一片叫好声。

母亲放下酒杯,从她那个旧布包里,郑重地拿出了那个鲜红的、鼓囊囊的大信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小浩!”母亲走到表哥面前,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双手用力握了握,“拿着!这是姨的一点心意!十万!给我们大学生买点好东西,好好学习!”

包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惊叹和掌声。

“十万!红霞大手笔啊!”

“真是亲姨比妈还疼!”

“小浩,还不快谢谢你姨!”

表哥拿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有点懵,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嘴咧得老大:“谢谢姨!”

母亲拍着他的背,眼里有泪光闪动,是骄傲,是欣慰,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付出感。好像这十万块给出去,她人生某个重大的使命就完成了。

闪光灯又亮起,有人用手机记录这“感人”的一幕。

我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拌黄瓜。黄瓜腌得有点咸。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一刻震动起来。不是短信,是电话。我拿出来看,是一个北京的固定号码。

心里猛地一跳。

我跟旁边的人低声道歉,起身离开喧闹的餐桌,推开厚重的包厢门,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上。冷气一下子包裹上来,激得皮肤起了一层栗。

我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曹思涵同学吗?”一个清晰温和的女声传来。

“我是。”

“这里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恭喜你取得了非常优异的成绩!我们诚挚地邀请你报考清华大学……”

声音透过电波,清晰而稳定地传入耳中。

她介绍着专业,说着欢迎,询问着我的意向。

我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听着。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下电话那头令人心安的叙述,和包厢门缝里漏出的、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相关材料我们会尽快寄出。再次恭喜你,曹思涵同学。”电话那头最后说。

“谢谢。”我轻声回答。

通话结束。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走廊顶灯模糊的光晕。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并不好的包厢门。

声浪和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母亲正被几个亲戚围着,大声说着什么,表情是夸张的得意和喜悦。表哥拿着那个红信封,正给桌上的年轻人显摆厚度。

我走回角落的座位,坐下。

没人问我去了哪里。就像我不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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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母亲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飘,脸上亢奋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她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掉,瘫坐在旧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累死了……”她嘟囔着,但语气是满足的,“不过值!真值!你没看你舅妈那脸色,哈,她儿子考上大学,功劳好像全成我的了。”

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边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我,转过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涣散。

“你今晚怎么回事?闷不吭声的,坐得离那么远。见到长辈也不知道主动打个招呼敬个饮料。”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好像刺激了她。

她坐直了些,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我说你,到底怎么回事?考了个五百分,就没精打采了?给你表哥庆功,那是喜事,你拉个脸给谁看?”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带着酒意和未消的兴奋转化成的烦躁。

“我没拉脸。”我说。

“还没拉脸?”她拔高声音,“你当我瞎?曹思涵,我告诉你,成绩是你自己考出来的,考不好,怪不了别人!别整天一副全世界欠你的样子!”

她顿了顿,喘口气,话头却停不下来,像是憋了很久:“是,你表哥这次是运气好,超常发挥。可人家心态就是比你好!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压力全自己扛着,有什么用?你看你表哥,该吃吃,该玩玩,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这才是本事!”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她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和脖子上微微暴起的青筋。

她的眼神里,有责备,有失望,还有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急于为自己的欢庆正名的焦躁。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十万,是你所有的积蓄吗?”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随即,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更强势的表情覆盖。

“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你舅舅家条件一般,小浩考上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当姨的不帮衬,谁帮衬?”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说服我,也说服自己:“思涵,你得明白,一家人,就得互相帮衬。血浓于水!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懂了。”

血浓于水。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里那口早已沉寂的井,连回响都没有。

“我累了,去睡了。”我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你站住!”她在身后喊。

我没停。

“曹思涵!你什么态度!”她的声音追过来,带着被忽视的恼怒,“我白养你这么大了?说你两句都不行?你看你表哥,什么时候跟我顶过嘴?”

我关上房门。把她的声音,连同客厅那盏昏暗的灯,一起关在外面。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我打开,从一堆旧奖状和证件照下面,拿出那张对折的成绩单。

698。

我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仔细折好,放回饼干盒最底层。盖上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我小学毕业时和母亲的合影。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乌黑,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

我表情有点僵,直直地看着镜头。

我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碰了碰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然后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母亲收拾东西时发出的、带着情绪的磕碰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也消失了。整个家沉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我知道,我和母亲之间,有些东西,就像那张被藏在抽屉最底层的成绩单一样,被彻底折叠、掩埋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空旷的、了无回响的安静。

06

省教育电视台的成绩公布特别节目,在几天后的傍晚黄金档播出。

舅舅一家早早聚在了我们家客厅。

舅舅买了瓜子水果,舅妈笑得合不拢嘴,表哥沈浩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刷手机,一会儿凑到电视机前,搓着手:“怎么还不开始?怎么还不念到我们那段?”

母亲在厨房切西瓜,手起刀落,又快又稳,脸上带着笑:“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西瓜端上来,红彤彤的,冒着凉气。舅舅抓了一块,咬得汁水淋漓:“姐,等小浩的学校定了,咱们再摆几桌!这回我请客!”

“行啊!”母亲爽快地应着。

我坐在沙发最旁边的单人椅上,面前也放着一牙西瓜,没动。电视里,播音员正用平稳的语速播报着分数线,然后是各批次院校的预估投档线。

枯燥的数据念了快半小时。舅舅有些耐不住了,掏出烟,看看母亲,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终于,播音员的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音乐变得稍微激昂了一些。

“下面播报本届高考部分取得优异成绩的考生信息,以示鼓励。”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来了来了!”表哥猛地坐直。

母亲也放下了手里的瓜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

首先念的是几个文科高分的名字和学校,分数都在六百八九。舅舅“啧”了一声:“这都是怪物。”

接着是理科。

“理科第一名,来自市第一中学的曹思涵同学,总分:698分……”

播音员清晰的声音,透过电视机喇叭传出来,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客厅里,嗡嗡回响。

舅舅嘴半张着,一块西瓜瓤掉在膝盖上。

舅妈脸上的笑容僵住,像一张骤然冻结的面具。

表哥眨了眨眼,脖子机械地转向我,又转向电视机屏幕,那里正列出各科细分成绩,和我的一寸照。照片上的我,穿着校服,表情平淡。

母亲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手里的瓜子,簌簌地掉落在茶几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仿佛不认识那些汉字和数字。

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

“曹……思涵?”她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然后,她猛地转向我。

那眼神极其复杂,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迅速升腾起来的、尖锐的恐慌。

“你……”她只发出一个气音。

就在这时,外面楼道里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隔壁王阿姨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我的老天爷!698!省状元是不是?是红霞家闺女吧?!是不是?!”

“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响起,还伴随着其他邻居的喊声:“红霞!红霞开门!你家思涵上电视了!省状元!快开门啊!”

敲门声和喊声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客厅里凝固的寂静。

舅舅和舅妈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尴尬、羞恼、难以置信交织着。

表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来,踢翻了脚边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客房,“砰”地甩上门。

母亲被那巨大的摔门声震得浑身一抖。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慌终于压过了一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问我,想解释,想抓住什么。

但我已经站起身。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几乎是门锁合上的同一瞬间,我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妈妈”来电。

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震动着,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一亮,一灭。

我没有看它,也没有去拿。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听到消息的邻居,正对着我家窗户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他们的声音隐约飘上来,支离破碎。

“……真没想到……”

“……平时不声不响的……”

“……这下红霞可风光了……”

手机在书桌上,固执地震动着。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下震动,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门外,传来母亲慌乱失措的声音,她在应付着敲门和道贺的邻居,声音尖利又断续:“啊……是……谢谢……我也是刚知道……这孩子……这孩子都没跟我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茫然。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又一次暗下。

第十次。

我背靠着窗户,看着那不断明灭的光。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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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门外的喧闹持续了很久。

邻居的道贺、打听、七嘴八舌的议论,母亲语无伦次的应付,舅舅舅妈尴尬的告辞声,表哥摔门离开的动静……各种声音混成一团,黏糊糊地贴在门板上。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归于黑暗。

第十六次。

第十七次。

母亲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凌乱地响着,时而急促,时而停下。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抑着哭腔和颤抖:“……对,是真的……电视上播了……698……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这孩子……这孩子……”

她是在打给外婆,还是打给哪个亲戚?听不清了。

第十八次来电熄灭。

我站起身,打开衣柜,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半旧的帆布背包。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必要的证件,一小叠现金——是我高中三年攒下的奖学金和压岁钱,不多,但足够我到达第一个目的地。

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的,厚厚的信封,几天前就已经悄悄寄到了学校,是刘老师转交给我的。我把它对折,塞在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客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邻居们大概散了。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她在房间里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她是在找我藏起来的成绩单,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九次。

第二十次。

我拉好背包拉链,把它放在床边。然后,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厚厚的、陪伴了我整个高三的牛津词典。从里面,抽出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信纸。

是我昨晚写的。很简短。

“妈:

我走了。去北京。通知书我拿到了,学费我会申请贷款和助学奖金,不用家里的钱。

那十万,你留给表哥,或者自己留着养老。

别找我。

思涵”

我把信纸对折,放在书桌正中央,用那本词典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椅子,看着手机。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的街灯亮起来,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手机屏幕,又一次,在寂静中亮起。

“妈妈”。

第二十一次。

这一次,它震动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屏幕上那两个字的笔画,在黑暗中,清晰得有些残忍。

我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光芒,最后一次,彻底熄灭。屏幕黑下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的跳动。

我拿起背包,背在肩上。分量不重,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轻轻拧开房门锁。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只有母亲房间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没有声音。

我蹑足穿过客厅,走到大门边。手指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金属的触感让我停顿了一秒。

我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熟悉的沙发,斑驳的茶几,褪色的窗帘。

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瓜清甜又有些腐烂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转回头,轻轻拧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门,在身后合拢了。

08

火车是在凌晨时分开动的。

一声悠长沉闷的汽笛,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由慢到快,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向后滑动,越来越快,连成模糊的光线,最后被抛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

黑夜、偶尔闪过的孤零零的灯火、大片看不清形状的田野、黑黢黢的山影轮廓。世界在窗外,是流动的、沉默的、广阔的陌生。

车厢里空气混浊,泡面味、汗味、劣质香烟味混杂。

有人低声聊天,有人歪着头打盹,婴儿在哭闹。

这是人间最寻常的声响和气味,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的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最后那二十一个“妈妈”的标记,像二十一粒黑色的石子,沉在通讯记录的最底部。我没有删除它们,就让它们在那里。

关机。把手机塞回背包最里层。

对面的中年男人脱了鞋,把脚搭在座位边缘,很快响起了鼾声。旁边的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在看平板电脑里的综艺节目,无声地笑着。

我看着他们,又看向窗外。

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黑夜正在褪去。远山的轮廓逐渐清晰,像用淡墨勾勒出来的。

我想起母亲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那封信。她会是什么反应?暴怒?崩溃?还是某种迟来的、巨大的恐慌和懊悔?

或许都有。但那已经不是我的世界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火车钻进一个隧道。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和我自己的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震耳欲聋。

几秒钟后,光明重现。更广阔的田野扑面而来,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几缕白色的炊烟。新的一天,毫无牵挂地开始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闪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

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教我骑自行车。

她在后面扶着车座,我歪歪扭扭地踩着踏板。

她喊着:“看前面!别回头!看前面!”

我那时很怕,总想回头看她还在不在。

“别回头!”她声音很急,“看前面!只管往前骑!”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能自己骑出去很远。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两边的树飞快地倒退。我兴奋地大喊,然后才想起回头。

她已经站在很远的路口,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路,只能自己往前骑。有些风景,回头时,来路已经模糊。

车轮铿锵,节奏稳定,载着我驶向一个完全由我自己书写的、未知的黎明。

天色,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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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后,我站在了清华大学报到点前。

绿树成荫,人流如织。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脸上洋溢着兴奋和些许茫然的新生,以及热情忙碌的学长学姐。

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书本的气味。

一切都崭新得发亮。

我交验了通知书和证件,办好手续,领到钥匙,走向我的宿舍楼。

路上,不断有招新的社团摆开摊位,音乐声、笑闹声、广播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这嘈杂是向上的,充满希望的,和酒楼包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喧闹,完全不同。

宿舍是四人间,宽敞明亮。我到得早,还没有室友来。我选了靠窗的一个铺位,放下背包,简单地擦了擦桌椅和床板。

然后,我坐在还没铺床垫的硬板床上,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了那个关机了好几天的手机。

开机。

嗡嗡的震动声接连响起,是运营商发来的未接来电提醒短信,一条接一条。还有几条新的短信。

我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母亲发来的。很长。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

“思涵,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不是人,妈眼睛瞎了,心也瞎了。妈对不起你,闺女。那十万块钱妈已经要回来了,妈给你存着,给你交学费,给你买电脑,买新衣服。你回来吧,或者告诉妈你在哪儿,妈去找你。妈给你认错,给你跪下都行。你别不要妈。妈只有你了。接电话吧,求你了。妈快疯了。”

文字很长,有些地方语句不太通顺,夹杂着错别字。能想象她是一边哭,一边用并不熟练的拼音,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

我平静地看完。

然后手指上滑,删除了这条短信。接着,把前面所有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提醒短信,也一一选中,删除。

收件箱变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条刘老师发来的,询问我是否平安到校。

我回复:“已平安到校报到,谢谢刘老师关心。”

刚发送成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金额:100,000.00。附言:学费。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短信,打开手机设置,找到了“黑名单”选项。

将“妈妈”的号码,拖了进去。

操作完成。屏幕暗下去。

窗外传来热闹的喧哗声,是楼下接新生去购置生活用品的大巴车在按喇叭催促。有学长拿着喇叭在喊:“去西门超市的新同学这边上车啦!”

我站起身,把手机随手扔在空荡荡的书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九月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自由的气息。

楼下,穿着各色文化衫的年轻面孔们,正说笑着走向大巴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从背包里拿出毛巾和脸盆,走向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我需要洗把脸,然后,下楼,坐上那辆大巴,去购买一些开始独立生活所必需的物品。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出来,清凉,有力。

10

一个月后的黄昏,母亲沈红霞走进了火车站候车大厅。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一个北京的地址,是她辗转求了刘老师很久才要到的,我的宿舍楼号。

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旧衬衫,头发比之前更乱了些,白头发也更多了。

眼神惶惶的,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人声鼎沸,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

她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又低头核对手里那张写着车次和时间的、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票根。

她其实不知道我具体是哪一天离开的,也不知道我坐的是哪一趟车。

她只是买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车票,站票。

她固执地相信,只要到了北京,到了那个地址,就能找到我,就能把一切说开,就能把她的女儿带回去。

或者说,把她自己从这一个月来的炼狱里拯救出来。

这一个月,邻居们羡慕祝贺的目光早已变成背后的窃窃私语和怜悯的摇头。

舅舅一家再也没上过门,电话也不接。

那十万块钱,她确实红着眼、豁出脸皮去要了回来,但拿回来的过程,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亲情,也成了街头巷尾最新的谈资。

家里空前地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她睡不着,吃不下,一闭上眼就是电视机屏幕上滚过的那个分数,是我空荡荡的房间,是那二十一遍无人接听的忙音,是那张压在词典下、字迹工整又冰冷的纸条。

她给我发过无数条长长的、忏悔的短信,打过无数次电话,从最初的愤怒命令,到后来的苦苦哀求,再到最后机械般的、绝望的重复拨打。

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所有的电话都提示“正在通话中”。

她起初以为我拉黑了她,后来才恍惚明白,那个她熟悉的、沉默的女儿,是真的用一种更沉默、更决绝的方式,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任何与我有关的痕迹。

她翻遍了我的房间,找到了那个铁皮饼干盒,看到了那张698分的成绩单。

她捧着那张薄纸,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数字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她给我班主任打电话,听着刘老师在那头复杂而克制的叹息,听着他最后说:“红霞,让孩子自己静静吧。有些路,得她自己走。”

可她静不下来。悔恨、恐慌、孤独,像藤蔓一样勒紧她的心脏,日夜不息。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我,仿佛找到我,就能找到解药。

“由北京西开往……”广播响起,是她的车次开始检票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

母亲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挪。

她伸着脖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徒劳地扫视,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单薄的背影。

当然没有。

她终于挤到了检票口,通过了闸机。站台上,绿色的列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像一条即将苏醒的长龙。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车。

母亲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着那列火车,看着那些陌生的、奔赴各自目的地的面孔,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虚空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个她养育了十八年、却从未真正看见过的女儿,已经搭乘上一列她不知道班次、也不知道目的地的火车,彻底驶出了她的世界。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在催促:“快点!车要开了!”

母亲像是没听见。她慢慢退后几步,退出了上车的人流。背靠着冰凉的、贴着斑驳瓷砖的站台柱子,缓缓滑坐下去。

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旧书包。

那是我的,高中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里面没有我的东西,是她自己胡乱塞进去的几件衣服,还有那十万块钱,用报纸包着,硬邦邦的硌人。

她抱着书包,把脸埋进粗糙的布料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只是那么抖着,在喧嚣的站台上,像一个沉默的、垮塌了的剪影。

列车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车门关闭,缓缓启动,加速,驶离站台,驶向遥远的北方。

带起的风,吹动了母亲灰白的头发。

她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