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赐履按:接着上回讲,孝文帝拓跋宏继续跟臣子们打嘴仗。

秘书丞李彪说:

后汉明德马皇后抚养章帝刘炟(读如达),母子相处,至纯至真。马皇后去世后,下葬不到十天,刘炟就换上了日常衣服开始上班了。但是,刘炟并没有受到讥刺,马皇后的声誉也没有受损。这个事儿可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里的,希望陛下遵照太皇太后的遗旨,克制哀思,亲理万机,这是臣下和百姓的愿望。

衣赐履说:汉明帝刘庄的皇后马氏,没有儿子,从其他妃嫔那里过继了一个儿子抚养,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汉章帝刘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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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宏说:

朕之所以不愿脱下丧服,不能接受大家的建议,实在是一想到太皇太后的恩情,这心里头就过不去啊,哪里是为了避免别人的讥刺呢!这次葬礼节俭、朴素,就完全遵照了太皇太后的遗旨。但朕的悲痛怀念之情,实在难以化解,只盼望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不要强迫朕去改变。

高闾说:

陛下决定继续穿着丧服,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却脱去丧服,就失了为臣之道。况且,陛下一边服丧,一边处理朝廷事务,势必互相影响,对此,臣心存疑虑。

拓跋宏说:

你们既然说如果朕继续穿丧服,你们就不忍脱去丧服,那为何偏偏让朕忍心这么对待太皇太后呢!如今,朕受太皇太后的遗旨所迫,不敢违抗,只是希望将丧服穿满一年,尽管还不合乎古礼,但也算表达了内心的哀痛。群臣可以按照亲疏、贵贱、远近,分别确定脱去丧服的期限,这样的话,勉强接近古代仪礼,在今天也容易行得通。

衣赐履说:实际上,拓跋宏对什么品级的臣子穿多长时间丧服,已经作出了明确的规定,详见《魏书·礼志三》。

游明根说:

陛下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山高水长,臣等之前所奏,陛下没有批准,现恳请陛下守丧到跨年(逾年)即恢复吉礼,冬去春来,年岁更替,既足以表达陛下的追慕之情,也基本符合太后遗旨,何必一定要守满一年呢。

拓跋宏说:

太后遗旨要求尽快结束丧期,是顾虑百官荒废了政务,岂在朕一人之身呢?如今各级官员按亲疏、贵贱逐次脱下丧服,政务不会荒废,为什么你们还要剥夺我守满周年的心愿呢!

高闾说:

从前,杨王孙死后,赤身安葬;皇甫谧下葬时不用棺椁,他们的儿子都遵照他们的遗愿执行,不为不孝。如今,陛下却不肯遵照太皇太后的遗旨,因此,臣等才不断奏请。

衣赐履说:解释一下杨王孙和皇甫谧。

《汉书·杨王孙传》载:杨王孙是汉武帝时的人,无神论者,家累千金,反对厚葬。他临死时,对儿子说,我死之后,不必给我穿衣,把我直接装入布袋之中,埋入七尺深的土坑,取出布袋,让我的身体直接与土壤接触。他的儿子不忍如此,找来他的朋友祁侯评理。祁侯跟杨王孙反复辩论,祁侯输了,于是,儿子将杨王孙裸葬。

《晋书·皇甫谧传》载:晋朝皇甫谧认为,人,生前不能保护七尺之躯,死后又何必用棺木把土隔开?衣衾(装殓死者的衣服与单被)污染身体,棺木阻挡真元,命儿子在他断气之后,给穿上平日旧衣,用竹席包住尸体,找块荒地,挖坑下葬,竹席之外,就是泥土。如果不能如此,他将永世含冤悲泣。皇甫谧的儿子遵行。

杨王孙和皇甫谧的观点都很有思辨性,此处只简单说明他们的下葬情况,至于他们为何如此,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研究。

李彪跟着说: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而如今,陛下不遵照太皇太后的遗旨,恐怕有“改道”的嫌疑诶。

拓跋宏说:

杨王孙和皇甫谧都教育儿子节俭,他们的儿子遵照执行,这和今日朕所做的有何不同?至于“改父之道”,恐怕和朕之主张不是一回事。即使有所涉嫌,朕也甘愿接受后世的讥刺,而不能同意你们今日的请求。

群臣又说,春秋两季的宗庙祭祀,无论如何不能不办。

衣赐履说:胡三省注说,礼曰,丧三年不祭。意思是,拓跋宏如果行三年之丧,那么,就不能举行宗庙祭祀。

拓跋宏说:

自从祖宗建国以来,宗庙祭祀活动,一直都由有关部门负责。朕受太皇太后的训导,常亲自前去祭拜。如今,苍天降下灾祸,人和神灵都失去了依靠,皇家祖庙的神灵,也会停止享用祭品。假如朕前往祭祀,恐怕会违背神灵的心意。

衣赐履说:拓跋宏为了给冯太后守丧,连宗庙祭祀都不搞了,我估计群臣都快疯掉了。

群臣又说:

古时死者下葬之后,很快就恢复正常,不必非要守满三年,两汉、魏、晋都是这么执行的诶。

拓跋宏说:

下葬后就立即脱下丧服、穿上日常衣服,这大概是王朝到了末代、国家混乱,为救世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吧。两汉之盛,魏、晋之兴,难道是因为他们丧礼简单、遗忘仁孝而实现的吗?平日里,各位公卿总是盛赞当今四海晏然,礼乐昌明,可与尧、舜及夏、商时代媲美。但是今天,各位非要强迫朕改变心意,让朕连魏、晋都赶不上,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朕实在搞不懂你们诶!

李彪说:

如今虽然政治清明、百姓安宁,但江南尚未平定(南齐),漠北还有不肯归降的胡虏(柔然),东西两个蕃国(高句丽、吐谷浑)虽然表面上臣服,但也不可不防,因此,臣等深怀忧虑,唯恐发生不测。

拓跋宏说:

如果突发不测,无论怎么惊慌,也不会有人见怪,更何况只是脱下丧服呢?但本来啥事儿没有,却硬说将要发生战争,只是为了破坏守丧之礼,这样做就是对的吗!古时也有君王脱下丧服之后就一言不发,直到三年丧期服满才开口说话的。如果你们不许朕穿丧服,那么,朕就脱去丧服,但你们再也别想朕对你们说出一句话来,朝廷事务都交由宰相们处理。也即是说,现在,你们有两个选项,要么朕穿着丧服打理政事,一年后脱掉丧服;要么朕现在就脱掉丧服,但三年不说话,你们选吧。

衣赐履说:《尚书·无逸》有“高宗谅暗,三年不言”之语,拓跋宏说的古代君王可能指的是商高宗武丁。

游明根等人表示,皇上你这不是耍赖皮嘛,算你狠,你爱咋地咋地吧。

太尉拓跋丕突然发话,说:

臣与尉元,侍奉过五位皇帝(太武帝拓跋焘、景穆帝拓跋晃、文成帝拓跋濬、献文帝拓跋弘、孝文帝拓跋宏。其中,拓跋晃做太子时就死了,追封为帝),虽然衰老无识,但有些事情还得斗胆禀报。我大魏惯例,大丧之后三个月,一定要向西迎奉神灵,向北禳除灾祸,这个过程,可不能穿着丧服啊(具行吉禮)。从皇始(道武帝年号,公元396年—公元398年)年间到现在,将近百年了,这项制度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拓跋宏说:

太尉是国家元老,所说先朝旧事,确实如此。但如果能够以道事神,那么不用特意迎接,神灵也会到来;如果失掉了仁心道义,即使迎奉,神灵也不会来的。以往本就不应该那么做,更何况处在守丧期呢!大丧之后三月,就准备组织这种活动,实在不妥。先朝纵有万得,此事恐为一失诶,不可以成为常制。朕本不应说话,却嘚嘚个没完,只是公卿大臣非要改变我的想法,这才争来吵去,想想实在让人悲痛欲绝啊!

随后,拓跋宏号啕大哭,群臣无奈,只好也跟着痛哭,告辞出来。

衣赐履说:读完这一段,我都惊住了。拓跋宏非要为冯太后穿一年丧服,王公大臣们出离愤怒又无可奈何,太尉拓跋丕眼见说服不了拓跋宏,干脆抛出一记“绝命杀”——从大魏开国皇帝拓跋珪就开始的迎神、禳灾活动,近百年来,没有哪位先帝是穿着丧服参加的,陛下,老汉我就看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要公然违背祖制吗

任谁也没想到,拓跋宏居然来了一句“恐是先朝万得之一失,未可以为常式”!他这丧服是穿定了,哪怕数典忘祖,他也要穿!

至此,这个天儿就没法儿聊了,王公大臣知道再怎么说都没用了,拓跋宏则担心哪个老家伙再抛出这种问题,总不能“万得之二万得之三万得之四”下去吧!于是,号啕大哭,意思是你们特么赶紧给朕滚蛋!

拓跋宏硬邦邦告诉群臣,哪怕推翻祖宗之法,朕也要穿丧服满一年。整个过程告诉我们两件事儿:第一件,拓跋宏立威,成功了,王公大臣都明白了,这位爷想干什么,拦不住;第二件为了遵守儒家礼法,拓跋宏可以废弃祖宗之法,下一步——以我的后见之明——全盘汉化,恐怕已经在拓跋宏的计划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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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这场辩论,《魏书·礼志三》记录得更为详尽,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参详。

十月二十日,拓跋宏再次祭拜冯太后陵墓。

十月二十七日,拓跋宏下诏,说:

群臣以朝事为重,请求朕亲自听政。但是朕哀痛未已,心神不宁,实在无法亲自处理。之前处理宫廷机要的近侍,有经验,有智慧,可以放心由他们继续打理政事。若确有疑难事项,朕自然会与他们讨论商定。

公元491年,正月二十四日,拓跋宏开始在皇信堂东室处理朝政。

衣赐履说:冯太后死于上年九月十八日,拓跋宏本年正月二十四日才正式上班,我们不知道这四个多月他究竟在干什么,但他确实沉得住气。

南齐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前来吊唁冯太后,他们准备着官服前往祭拜。

北魏的主客说,吊丧自有礼节,怎么可以穿着大红衣物进入祭堂!

裴昭明等说,这是我朝官服,岂敢轻易更换?

双方争论多次,裴昭明等就是不肯更换服装。

拓跋宏命尚书李冲挑选饱学之士与裴昭明等论辩此事,李冲推荐著作朗、上谷(河北省怀来县)人成淹。

裴昭明等说,魏朝不许外国使节穿本国官服吊丧,出自哪部经典?

成淹说:

喜事和丧事不能同时举办。羔裘玄冠,不可以吊丧,三岁孩子都明白。从前,季孙出使晋国,特意学习丧葬之礼才动身。现在,你们从江南远道前来,居然要问穿丧服吊丧是出自哪本经典!都是使节,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衣赐履说:羔裘,黑色羊羔皮制成的皮袍,是吉服,属喜庆、正式场合所穿服饰。玄冠,黑色礼帽,为朝会、祭祀等吉礼所用之冠。

季孙,即季文子。《左传》载,季文子将要出使晋国,特别学习吊丧的礼节。手下问他学这东西干嘛。季文子说,准备好,不一定要用到,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经验;万一需要却没有准备,到时就很麻烦;准备了没有用上,又有什么打紧呢?

裴昭明说:

两国之间交往,应该相互平等,执行共同标准。我们高帝(萧道成)去世时,你们魏朝派李彪前往吊丧,他并没有穿素服,我朝并没有介意。为什么今日对我们却如此相逼呢?

成淹说:

齐朝不能严格遵守帝王居丧的礼仪,安葬后一个月,就脱了丧服。李彪出使齐朝时,贵国君王和官员们,全都佩戴宝玉,满庭作响,貂尾和黄金首饰,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彪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怎么敢独自一人身穿素服侧身期间呢!我皇仁孝,比肩虞舜,他为亲人守丧,身处陋室,只喝稀粥,两厢怎么能比较!

裴昭明说,夏、商、周三代,制度礼仪各不相同,怎么能够判断哪个好、哪个坏呢!

成淹说,那么说来,难道虞舜、商高宗服三年之丧,全都错了?

裴昭明和谢竣对视一眼,笑着说,批评别人孝行的人,心中没有父母亲人,我们怎敢如此!

接着又说:

我们前来吊丧,只穿了袴褶(读如裤习。袴,即裤子。褶,为袴褶中的上衣,最初为左衽,后改为右衽,用作常服、朝服。上穿褶,下着裤,外不加裘裳,称袴褶),既然不可以吊丧,就只能请主人给我们预备丧服。然而,这样就违反了我朝的命令,我们回去后一定获罪。

成淹说:

如果贵国有君子,你们所作所为得体,自有厚赏;如果没有君子,你们完成使命,为国增光,即使受到处罚,又有什么关系呢!自会有良史记下此事。

于是,为裴昭明等人提供吊丧所需衣帽。

二月二十六日,成淹引导裴昭明等,晋见孝文帝,文武官员,全都大哭,极尽哀痛。

拓跋宏对成淹的表现颇为满意,提升为侍郎,赏绢一百匹。

衣赐履说:两晋之后,中华地分南北,历代史家都以南朝为正朔。成淹与裴昭明等,代表北南之儒,在守丧这个儒家最为标榜和拿手的事项上,南朝完败。南朝不但在武功上,一直被北朝吊打,甚至在学问上,也屡屡被北朝摩擦,并最终为北朝吃掉。

而北朝,是鲜卑人的天下。

南朝为正朔,严格地讲,是汉人史家的私心罢了。

钱穆先生说过,夷、夏界限之分主要在文化,不在血统

我以为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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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日,拓跋宏祭拜永固陵。

四月一日,在太和庙呈献祭品,拓跋宏开始吃了点儿蔬菜,追思伤感,痛哭了一天,不肯进食(太和庙即太和殿,是冯太后主政之处)。侍中冯诞等苦苦相劝,拓跋宏过了一夜,第二天才开始吃饭。

四月三日,再次祭拜永固陵。

闰七月五日,又祭拜永固陵。

九月二十四日,拓跋宏宿于太庙。入夜初更时分,拓跋宏率诸王、三都大官、驸马、三公、尚书令、尚书仆射以下,奏事中散以上,以及各州刺史、镇将,站在太庙庭院之中,集体痛哭,三公、尚书令、尚书仆射,将冯太后的神主送入太庙(三公、令仆升庙)。七七八八又整了好些仪式,继续痛哭到深夜,仪式直到九月二十五日才结束。

天亮之后,进献祭品,拓跋宏亲自献酒,神部尚书王谌宣读祝文完毕,众人哭拜之后退出。然后,按礼法换衣服换帽子换七七八八的东西,百官再次被引入庙中。仪曹尚书游明根跪着劝慰拓跋宏,再回到自己的位置痛哭,之后退出。接着引导太守、地方官员,以及各部落首领入庙痛哭,再引导南齐使者和其他宾客入庙。甲夜四刻(入夜初更第四刻,大概晚上七八点钟),侍御、散骑常侍、司卫监以上官员进入太庙哭祭,哭毕退出。拓跋宏这才出得太庙,停下脚步,再次痛哭,很久之后才返回。

衣赐履说:此为冯太后周年祭。

公元492年,九月十八日,拓跋宏又到太后陵,跟墓左侧哭祭,硬生生哭了一整天(高祖哭于文明太后陵左,终日不绝声),住帐篷,座草席,侍臣也跟边儿上陪着哭。

九月十九日,拓跋宏再到墓左哭祭,哀痛至极,放声痛哭,侍臣们陪哭,与昨日一样。拓跋宏两日不曾进食。

九月二十日,早、中、晚三次,在陵前哭拜。

九月二十一日,拓跋宏哭拜太后陵,返回永乐宫。

史称,拓跋宏为了给冯太后守丧,三年之中,不吃肉,不喝酒,不行房,确实把自己饿得跟难民一样(高祖毁瘠,绝酒肉,不内御者三年)。

衣赐履说:从史书记录来看,拓跋宏这是为冯太后守了三年丧,我专门考察了拓跋宏子女的出生日期,没有发现他在守丧期内有行房的迹象,也即是说,“绝酒肉,不内御者三年”,应该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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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把孝文帝拓跋宏为冯太后守丧的整个儿过程,捋了一遍。

我就问大家,对拓跋宏,你服不服?

不管大家服不服,反正我服了。

三年守丧,拓跋宏展现了足够的强势,朝廷上下,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的意志,这就为他此后汉化改制到让人瞠目的地步,奠定了基础,埋下了伏笔。

当然,如果有人认为,拓跋宏守丧到这个程度,只是因为他跟冯太后感情很深,那我也无法反驳——毕竟,解读历史,很多时候是相当私人的。

【图片来自网络】